第十一章 美丽时代

上流法则 埃默·托尔斯 第2页,共2页

领班记下我的名字,问我等候时是否需要香槟酒,现在才七点,只有不到一半的桌子有人坐。

——等什么?我问。

——您不是在等人吗?

——不是的。

——对不起,小姐,这边请。

他步履轻快地走进餐厅,在一张两人桌旁只停了一下,又走到一张软长椅旁,那里可以纵览整个餐厅。看我坐得舒服后,他消失,回来时拿着说好的香槟酒。

——为突破常规,我给自己敬酒。

我的海军蓝新鞋硌脚踝,在桌布的掩护下,我踢掉鞋子,活动脚趾,从新的蓝色手包里掏出一包烟,一个服务生从桌子那边俯过身,伸过来一个不锈钢打火机,打火,火量足够点着香烟。我不紧不慢地从烟盒里把烟倒出来,他如塑像般一动不动,待我吸上第一口烟,他才满意地站直身子,啪地关上打火机。

——您等人时要不要看看菜单?他问道。

——我不等人,我说。

——对不起,小姐。

他向在我旁边收拾桌子的小工打了个响指,然后呈上菜单,菜单搁在臂弯里,这样他可以指着菜,介绍其特色,颇像奥马拉夫人夸赞衣服的样子。这给了我信心,如果我想在积蓄上挖个洞,至少路子是走对了。

餐馆逐渐有了生机,几张桌子热闹起来,鸡尾酒送上桌,烟点上,这生机来得有条不紊,不紧不慢,这餐馆自信满满,它知道到了九点,自己就成了世界的中心。

我也让自己慢慢恢复生机,不紧不慢品尝第二杯香槟酒,享受小鱼烤面包,又抽上一支烟。服务生回来,我点了一杯白葡萄酒、抹焦黄面包屑和干酪屑的芦笋,主菜是餐馆的特色菜:黑块菌馅童子鸡。

服务生迅速离去,我第二次注意到坐在对面软长椅上的那对老夫妇朝我微笑。男的矮壮,头发稀薄,穿双排扣西服,扎蝴蝶结,眼神温顺,似乎稍一动情便会流泪。妻子比他高出了七八厘米,身着优雅的夏装,鬈发,笑容温和,她看上去像是置身世纪之交,正招待主教用午餐,之后便要去领导争取妇女选举权的游行示威。她眨眨眼,像是招了招手,我也眨眨眼,也像是招了招手。

小铜盘里的芦笋带着一丝炫耀来到桌边,笋尖排列整齐,根根长度一样,互不叠合,上面精心洒了一层黄油面包屑和意大利果仁味羊奶干酪,干酪烤成焦黄色,脆皮,冒泡。领班将它连同银叉、银匙一起呈上,又磨碎一点柠檬皮放在盘子里。

——祝您胃口好。

我胃口是好。

我父亲哪怕挣了一百万,也不会到“美丽时代”来吃一顿。在他看来,餐馆是渎神的浪费行为的最高表现。在你的钱可以买到的所有奢华里,餐馆最难让你感受到奢华。一件毛皮大衣至少可以在冬天穿,可以御寒,一根银匙熔化后可以卖给珠宝商,餐馆的牛排有什么用?你切开它,咀嚼它,咽下它,擦擦嘴,把餐巾扔到盘子上,如此而已。芦笋不是一样吗?我父亲宁可把一张二十元的钞票带进坟墓,也不愿把它花在一顿华而不实的饭菜上。

可对我来说,在上等餐馆吃饭就是最大的奢侈,是文明的最高境界。文明是什么?文明不就是知识分子超越生活基本需求(衣食住行和生存)带来的烦恼,进入精神的空灵世界(诗歌、手包和美味佳肴)吗?这种体验远离日常生活,哪怕生活中的一切完全腐朽,一顿美食也可以使精神焕发生机。如果有一天我名下只剩下二十块钱,我会把它用在这里,享受这无法典当的优雅的一小时。

服务生拿走芦笋盘子,我才意识到自己不该喝第二杯香槟,决定去一趟卫生间,清醒一下。我把左脚伸进海军蓝鞋子里,右脚摸索,却找不到鞋子,我飞快地胡乱搜寻了一圈,眼睛在餐厅里四处打量,脚拇指在桌子下面开始更有规律地画圈摸索,同时不至于改变坐姿。无果而终,我俯下身去。

——可以吗?

坐在餐厅另一边的那位系蝴蝶结的绅士站在我的桌前。

没等我开口,他就轻松地弯下腰,又直起身来,手掌托着那只鞋子。他弯下腰,以摄政王呈上玻璃鞋的礼仪小心地把鞋子放在面包篮后面,我一挥手,把它扫到桌下。

——谢谢您,我真是太粗鲁了。

——一点儿也不。

他回头朝自己的桌子打了个手势。

——如果我和我妻子盯着您看,请原谅,因为我们觉得它们美极了。

——对不起,它们?

——这些小圆点。

就在这时,我的主菜来了,泪眼绅士回到自己的座位,我开始有条不紊地切鸡肉,可没吃几口,我就知道吃不完。块菌的浓香溢出碟子,熏得我脑袋发晕,只要再吃一口鸡肉,我肯定会吐出来。在我的坚持下,他们拿走了一半,可我还是确定自己就要吐了。

我只想快点儿出门呼吸新鲜空气,便把花花绿绿的钞票全丢到桌布上,没等服务生把桌子拉开便站起来,碰翻了红酒杯,可我不记得自己点过红酒。我从眼角看到服务生正把蛋奶酥送到那对老夫妇桌上,像女权运动领导者的妻子挥了挥手,不知是何意。在门口,我和一幅画里的野兔打了个照面,像我一样,它四脚倒挂在一根钩子上。

到了门外,我朝最近的巷子走去,靠着砖墙,小心地吸了一口气,心想这是报应吧。如果我吐了,父亲在天上会带着忧郁的满足瞪着那堆芦笋和块菌,他会说,瞧瞧,这就是你的知识分子的优势。

有人把手放在我肩上。

——亲爱的,你没事吧?

是那位像女权运动领导者的老妇人,她丈夫保持礼貌的距离,用一双充满泪水的眼睛望着我。

——我想我是吃得有点儿过头了,我说。

——是那个糟糕的鸡肉,他们还挺自豪的呢,我觉得太难吃了。你是不是想吐?亲爱的,想吐就吐吧,我可以帮你拿帽子。

——我就快好了,谢谢您。

——我叫哈皮·多兰,这是我丈夫鲍勃。

——我叫凯瑟琳·康腾。

——康腾,多兰夫人说,好像她认识我。

多兰先生看没什么大问题,便慢慢凑上来。

——你常来“美丽时代”吗?他问我,好像我们不是站在小巷子里。

——我第一次来。

——你刚到时我们以为你在等人,他说。我们要是知道你是一个人吃饭,会邀请你加入我们的。

——罗伯特!多兰夫人说。

她转向我。

——我丈夫觉得年轻姑娘愿意一个人在外面吃饭不可思议。

——呃,不是所有的年轻姑娘,多兰先生说。

多兰夫人笑了,假装愠怒地瞪了他一眼。

——你够坏!

然后她转向我。

——至少可以让我们送你回家。我们住在82街和公园大道那边,你住在哪里?

我看到巷口有辆车慢慢停下来,很像是劳斯莱斯。

——中央公园西211号,我说。

贝拉斯福德。

几分钟后,我坐在多兰家的劳斯莱斯后座上,往第八大道开去。多兰先生坚持让我坐中间,他小心地把我的帽子支在膝盖上,多兰夫人让司机打开收音机,我们三人享受了一段快乐时光。

看门人皮特打开车门,迷惑地看了我一眼,多兰夫妇没有注意到。大家相互吻别,许诺再见面,然后劳斯莱斯离开了,我挥挥手。皮特有点儿尴尬地清了清喉咙。

——对不起,康腾小姐,格雷先生和罗斯小姐好像还在欧洲。

——是的,皮特,我知道。

我在市中心上了火车,车厢里挤满了各种不同肤色的脸孔与各种不同款式的衣服。百老汇慢车往返于格林威治村和哈莱姆之间,在戏院区经停两站。周六晚上,这趟车是城里最平民化的运输工具,一本正经的、穿着时髦的和疲惫不堪的全都挤在一起。

在哥伦布圆环站,一个穿工装裤的瘦高个儿上车,他长胳膊、短胡楂儿,看上去像是乡村棒球联盟已过当打之年的投手。过了一阵我才想起来,他就是前天在地铁站碰掉我手提包的那个乡巴佬。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车厢中间。

门关上,车子起动,他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本黄色的小书,打开折页,开始大声朗读起来,那声音像是从阿巴拉契亚山那边扫荡过来。等他念了一两段,我才知道他在读《登山宝训》。

——他就开口教训他们,说:虚心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

令人敬佩的是,这位“牧师”没有抓吊环,车厢前后摇晃,而他仅靠抓住这本小小的正义之书保持平衡。你觉得他可以这样读福音书,一直读到贝里奇站,再返回来,也绝不会摔倒。

——温柔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承受地土……怜恤人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蒙怜恤。清心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见上帝。

这位“牧师”在做一件令人敬佩的工作,他话语清晰,满怀深情,抓住了《圣经》钦定本中那些诗歌的精髓,用重音强调每一个“他们”,似乎他的生命有赖于此,称颂基督教这一核心悖论——羸弱者将依靠它而获得胜利。

不过在周六夜间的百老汇慢车上,你只会环顾左右,心想这家伙简直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父亲去世后不久,罗斯科伯伯有一次带我去港口附近他喜欢的一家饭馆吃饭。他是个码头装卸工,心胸宽广,行事笨拙,适合去航海——那个世界没有女人、孩子或社交礼仪,只有干不完的活儿,兄弟关系早有规范,不必言说。带上刚刚失去父亲的十九岁的侄女外出吃饭,他当然很不自在。我想我永远也忘不了。

当时我已经有了工作,在马丁格尔夫人的公寓楼里有了一间房,他不必为我操心,他只是想知道我一切都好,看看我还需要什么,然后一言不发地切猪排,他乐意这样,可我不想让他这样。

我要他给我讲从前的奇闻趣事,讲他和我父亲怎样偷治安官的狗,把它塞到开往西伯利亚的火车上,讲他们一路跟着走钢丝的江湖艺人看表演,结果被别人在离城三十多公里的地方找到,原来他们走错了方向;讲他们一八九五年来到纽约时,马上跑去看布鲁克林大桥。当然,这些故事我曾经听过很多次,差不多一样,但接着他给我讲了一个我从没听过的故事,也是他们初到美国时发生的。

当时纽约已经有了不少俄罗斯人,有乌克兰人、格鲁吉亚人,也有莫斯科人;有犹太人,也有非犹太人。在一些小区,商铺的招牌是俄文,卢布和美元一样通用。罗斯科伯伯回忆道,在第二大道,你可以买到一种叫“瓦特鲁什卡”的奶渣饼,一点儿不比在圣彼得堡内维斯基罗斯佩克特大道上买到的差。他们到纽约几天后,付了一个月的房租,然后我父亲问罗斯科要剩下的所有卢布,把这些钞票和自己的钞票一起放到一个汤锅里烧了。

罗斯科伯伯想起我父亲的所作所为,动情地微微一笑,说,回想起来,他不知道这件事有什么意义,不过这总归是个不错的故事。

那个周日,我也许想了很多我父亲和罗斯科伯伯的事,想他们坐上货船离开圣彼得堡,来到美国。当时他们二十出头,对英语一窍不通,一到纽约就跑去看布鲁克林大桥——世界上最大的悬索桥。我想到温柔的人和怜恤人的人,想到得佑者和勇敢者。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醒了,洗了澡,穿好衣服,刷牙,然后去地地道道的奎金-黑尔公司办公室,提出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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