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廷克的微笑……
经过这些年后,我对此毫无准备,真是突如其来。
也许这只是一种自满,一个富有的中年曼哈顿人甜蜜而无来由的自满。但在通过博物馆的一扇扇门时,我本想发誓证明,我的人生已经达到了一种完美的平衡。那是两颗心灵的联姻,两个大都会的灵魂的联姻,它们都轻柔却不可逃避地向未来倾斜,如同白水仙向太阳倾斜。
然而,我发现我的思绪却在触及过去,转身背对此刻所有来之不易的完美,寻找过去岁月那甜美的迷茫,寻找所有的因缘际会——那些相遇在当时如此偶然,令人兴奋,随着时间的推移却显露出那只是命运的表象。
是的,我的思绪转向廷克和伊芙——也转向华莱士·沃尔科特和迪奇·旺德怀尔,转向安妮·格兰汀。万花筒转起来,我的一九三八年有了色彩和形状。
站在丈夫身旁,我暗自决定将那一年的记忆留给自己。
这不是说他们中有哪一位令人反感,会让维尔震惊或威胁到我们婚姻的和谐。相反,如果我跟维尔分享那些经历,他很可能更加爱我,可我不想分享,因为我不希望那些记忆被稀释。
最重要的是,我想独处。我想走出周围人的眼光。我想去宾馆的酒吧里喝上一杯,或者更棒的是,打出租到格林威治村,这可是多年来的第一次……
是的,照片里的廷克一脸穷相。他看起来贫穷、饥饿、没有前途,可也显得年轻,充满活力;生动得奇怪。
突然,墙上那些脸庞似乎在盯着我。地铁里的鬼魂,疲惫而孤独,它们认真地琢磨着我的脸,领会着那些妥协的痕迹,这些痕迹赋予上了年纪的面孔一种独特的悲悯感。
接下来,维尔的举动出人意料。
——我们走吧,他说。
我抬起头,他笑了。
——来吧,等到哪个上午没这么多人了,我们再来。
——好吧。
展廊中间人挤人,我们一直靠边走,走过那些照片。照片里的脸庞一一闪过,像囚犯从牢房的小方窗口里望出来。他们的目光追随我,似乎在说:你以为你要去哪里?就在我们要走到出口时,其中一道目光止住了我的脚步。
我脸上浮起嘲弄的笑容。
——怎么啦?维尔问。
——又是他。
墙上,在两位老妇人的照片中间,又有一张廷克的照片,山羊绒外套,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衬衫是定做的,温莎领结从领口处活泼地冒出头来。
维尔拉起我的手往前拽,直到我们离照片只有一步之遥。
——你是说跟前面那位是同一个人?
——是的。
——不可能。
维尔转回到第一张照片那里,我看到他在大厅那边仔细研究那张脏兮兮的脸,要找出不同的地方。他回来,站到离羊绒外套男人三十厘米的地方。
——不可思议,他说。就是同一个人!
——请离艺术品远一些,一位保安说。
我们退后。
——如果你不认识他,会以为他们是两个人。
——是的,我说。你说得没错儿。
——嗨,他又站稳脚跟了!
维尔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从破衣烂衫到羊绒的历程,让他恢复了天生的乐观。
——不,我说。这张照片是更早的。
——什么意思?
——那张照片在这张后面,是一九三九年的。
我指了指那张穿破衣服的照片。
——这张是一九三八年照的。
你不能怪维尔犯错,人们很自然把这张穿好衣服的照片看作后来的,不仅因为它挂在后面,而且因为在一九三八年那张照片里,廷克不仅看上去情况好转,而且也显得年纪更大些:脸更圆,显得饱经沧桑,看破红尘,似乎成功的身后拖拽着一些丑恶的现实;而那张一年后照的更像是和平年代里的二十岁小伙:充满活力,无所畏惧,天真烂漫。
维尔有些为廷克尴尬。
——哦,他说。不好意思。
他又挽起我的手,摇了摇头,为廷克,也为我们所有人。
——一夜落魄,他轻轻说道。
——不,我说。不完全是这样。
纽约,一九六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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