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注视着脚上短而结实的皮鞋。“妈妈和我必须去那里,我们必须保持安静。”她抬头看着他,她的脸显示,她比他任何时候更聪明。“我们得一直在他的视域里。”她低声说。
“你说什么?”他向她弯下一只毛茸茸的耳朵。
“他要我们在他周围,但又总把我们丢在一边。他从来不看主要的事情。”
老人抬起头,看见椽子上伸出一根锈迹斑斑的十六美分的钉子,他取下他的特纳牌汽油喷灯。“嗨,如果这东西还能工作,我们可以试着用老法来做我们的焊接。”
她立刻啪地把双手合到一起。“这是什么?”她伸出一只食指放在那个黄铜罐上。
“嘿,你在这里打开它,”他告诉她,旋开底部的塞头,抖出几匙陈腐的无臭汽油,“然后放一些新鲜的割草机汽油,把它翻过来,用小拇指在旁边打气。”
“产生压力?”
“是的,然后你点燃这根水平管子的端头,调节这些旋钮。”他在工作台下面的一个深抽屉里摸索,拿出一件箭状工具,在它的一端有一个木柄,一根铁棒伸出来,一直通入一个尖头的黄铜棒中。“你必须把这个重要的点放在火焰上,当它足够热的时候,你让它接触焊料,它会在电线上熔化。这就是把电线连在一起的原因。”
女孩抓住木头柄,像武器一样挥舞这件工具,把它刺向空中。
在几分钟里,喷灯发出噼啪的声音,开始骚动,嗡嗡地喷出了羽毛状的黄色火焰。自从布德罗先生用这样一盏喷灯来作焊接,已经三十年过去了。在第一批金属丝浸在融化了的银色焊料中之前,他们试了几次。他和女孩系好电线,把螺钉旋进一块电路板里,一瞬之间,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年轻人,在低头看着自己一个女儿的头顶。当他指导卡门短小的手指,当他拿起电路板让她用红色电线穿过它接到开关的接线端时,他感到驾轻就熟。他有一种回去上班的感觉,好像是在工厂里接受了工作任务。
女孩避开他的目光,但是在向他提出一个问题前瞥了他一眼。“为什么你要帮我做?”
当她在电路板下面穿一根电线的时候,他引导着她的手指。“只要去实践。”
“你真的帮你的孩子做过项目?”
“我记不得了,也许是他们的妈妈帮他们。”
她默不作声地把一个短而粗的螺钉拧紧。“你曾经做过科学项目吗?”
他朝工场间的黝黑窗子望去,闭上一只眼睛。“我想科学那时还不曾问世吧。”他注视她的脸,但是她没有笑。然后他想起了什么,“五年级的时候,我不得不读一本名叫《伟大的期待》的小说,老师说我们必须做一些书里写到的东西,比如一座老屋子、哈维沙姆小姐的结婚蛋糕,或一些愚蠢的东西。我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直到那天晚上才想起来,我明白,如果第二天我不带着它去学校,我真的过不了这一关。”
卡门从喷灯上拿下烧热的铜焊嘴,自己焊了一个结头。“那你做了什么?”
他擦着下巴。“我想我是哭了,我非常害怕。如果我有一门课程不及格,我母亲会用皮带抽我,而且我英语学得不好。总之,我父亲看出我拉长脸、耷拉着脑袋,就逼我说出遇到了什么麻烦。他问我书里写到什么东西。”布德罗先生说着笑了出来,“我觉得很奇怪,因为他几乎一行字里识不了两个单词。但是我还是和他讲了皮普、皮普的父亲和海盗船。这引起了他的兴趣,他问我有关船的事情,于是我就告诉了他。然后他走到外面去了。那天夜里我上床后几乎没合上一眼。我记得这件事,因为我一直是个好睡的人。你知道吗,每到九十点钟左右,我会像一盏灯一样熄灭的。”女孩点点头,然后把一只灯泡装到插座里。“当我起床去上学的时候,爸爸已经去工厂上班了,在厨房的桌上有一艘一英尺长的帆船,漆了黑颜色,有三根桅杆、用黑色缝纫线制成的所有索具、甲板舱口、炮眼、船首斜桅。整艘船都是用一把小折刀做成的。我感到异常温暖,因为妈妈说,为了让我能准时把它带到学校,他在炉子上把漆烘干。”
女孩像是没有在听他。“我想用电线把电池绑起来。”她说。
“老人就是这样,”布德罗先生告诉她,“他从不问我是否喜欢那艘船,我也从不和他提到它,虽然我把这个项目的好成绩带回了家。”
当他们完成的时候,所有的灯泡以她预知的方式亮了起来。他为两张写有她的报告和画有电路图的布告硬纸板,做了一个铰链式的木框。他们把所有的东西放在工作台上,然后后退。布德罗先生假装是一个评判员,沉思般地用手指捏着他的下巴。“那位就是它的获奖者。”他用一种装出来的严肃的声音说。然后他低头看着卡门。她的嘴唇拉成了一根直线,她的眼睛又黑又圆。
第二天是星期日,布德罗先生去教堂做十一点钟的弥撒,然后和他的那些还能出门的同龄人闲谈。他们坐在圣安东尼教堂喷泉旁边的椰子树树荫下,用西班牙语说一些老生常谈的玩笑,紧跟着的话题是谁又病了,谁又死了。布德罗先生在糖厂工作时的一个下属,兰德里先生,问他和孙女在商场里做什么。
“那是一个邻居的孩子,”布德罗先生告诉他,“我的孙辈没有和我同住。”
“她在做什么?问你恐龙什么的?”他笑着拍着他旁边一个人的肩膀。
“她在做一件学校的作业,我帮帮她。”
兰德里先生的脸上慢慢冒出一个疑团。“她住在你家北边?”
“是的。”
兰德里先生摇着头。“我儿子和她父亲在一起工作。她需要能够得到的所有帮助。”
“他做的是份苦差事,是吗?”
他们聊完了天,挥着手,彼此告辞。布德罗先生长途开车回家,经过学校,沿着公园,从球场的后面驰过。他觉得由于帮助这个科学项目,他完成了一些重要的事情,他和女孩两人都学到了一些东西。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那辆老别克有些摇摇摆摆,他看着褪了色的座椅、灰尘蒙蒙的按钮和杠杆,他想他是应该买一辆新车了。他可以从他的人身保险里兑换一些现金,最后还可以动用一点储蓄。
他回到家里,尽管他感到头晕,他开始清理杂物箱,搜索座椅下面,把靴子和旧工具箱清空。在太阳的光照下,他坐在前阶梯上休息,然后决定换上短裤,拿起白铁皮桶洗他的车。他站在一个被马踩出的水坑旁边,低头看着他两条白皙的腿,这时他听到了卡门父母的争吵,他们的喊叫声倾泻在前门的开阔地带,那母亲尖锐的叫喊声,被醉酒父亲的咆哮声所冲淡。女孩跑了出来,好像她在逃离一场火灾,她站在干枯的草坪上,回头看着屋里。布德罗先生看见一个白色的东西在闪动,然后科学项目的布告硬纸板飞出来落在前步道上,随之显现的是电路板,还有他们为它搭建的小平台。父亲跌跌撞撞走下阶梯,他的没扣扣子的衬衫从裤子里拉出来了,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显得病态。他把布告框踢得散开,卡门跑着躲开那个飞来的铰链。她转过身,立刻看见那电路板在一只黑鞋子下面噼啪作响。
“喂,”布德罗先生喊道,“停住。”
那父亲转身四望,寻找声音的来源,发现了他。“你给我进地狱去!”
布德罗挺直他的身子。“正是因为你无法控制你的饮酒量,没有人给你这个权利如此对待你的小女孩。”
父亲步履蹒跚地向他走来。“你这个老混蛋,你想让我难堪!”
布德罗的心脏一度失去控制。步道又是这样的滑,在面对这位步履不稳,以偷袭动作向他逼近的父亲时,他甚至无法迈步逃离。他低头看着这男人捏着的两只拳头。“你待在自家院中,”他正告对方,“如果你给我带来任何麻烦,我会报警。”这父亲猛推了他一下,布德罗先生重重地跌在一个长满青草的泥潭中。“哎哟,你这个喝醉的烂虫,我可是七十八岁的人了。”
“让我们一对一。”这父亲一边喊叫,一边提起一只脚,此刻,老人想到他是要踢自己了。
接着那位母亲出现在他身旁,拉着他的手臂。“回院子去,切特,求你了!”她央求着,她可不是一个小个子女人,她的两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布德罗先生压下软管喷嘴的杠杆,水喷到了那父亲的肚子上,他在跌跌撞撞的后退中撞到了那母亲,他咒骂着。布德罗先生把水喷到他的额头上。“你这个鼻涕鬼,你一个大男人,偏和老人、小孩过不去。”
“去你的,你这个老混蛋。”这父亲把头发上的水甩掉,试图摆脱他妻子。
“哎,你真是个恶魔。”布德罗先生大声喊着,试图站起来。当他最终能够看到他的别克车顶时,那母亲已经拖着她丈夫走上台阶,卡门站在一棵萎靡不振的木兰树下,她的目光凝固在她的科学项目碎片上,它们此刻悲哀地散落在门前的步道上。
布德罗先生的背部下端在疼痛。到八点钟的时候,他不得不忍受巨大的痛苦走动。他愤怒地从客厅的窗口看着隔壁的屋子。他出去,来到他的门廊,看着卡门卧室窗中的灯光。然后他进屋去看电视,调节装置上的室内天线,转动旋钮一个台一个台地浏览,他并没有真正把注意力放在他的旧真力时电视机的影像上。他关掉电视,久久凝视,用手指轻轻敲击它。然后他拿出一把螺丝刀,移下后板,盯着里面看。布德罗先生又把面板上的所有旋钮拔下,把里面的机器从匣子里滑出来,把它拿到餐厅的桌上,放在明亮的吊灯下面。当他把机器翻过来,他对着里面的一窝电阻笑了起来。他读环上的数值,用一把尖头钢丝钳,拿下了几个电阻——两个红的和一个黑的。选择器后面是灯泡的一些插座,他把这些剪断,注意到里面的灯泡用电过度,做了个鬼脸。
在客厅里有他妻子的柜式高保真音响设备,是米罗华公司出产的。他用一只手指在胡桃木的顶面慢慢滑动,然后拔下它的旋钮,用螺丝刀把它打开,剪下几英尺红、黑电线和三个含有正确电压的小灯泡的插座。他现在明白了,音量旋钮是一个可变的电阻,他也把它拆下来。他离开客厅来到他的工场间,从他那些旧的战刀型电动手锯、链锯和电动工具上拆下它们的小钢舌拨动开关。他还差一个,后来在阁楼上找到生锈的曾经是他兄弟的理发工具。另外,在阁楼上还找到了他大女儿的皇家牌手动打字机。布德罗先生会打字,是在军队里学会的,于是他把这个也拿下去。他找出放在床头柜里的手电筒,把里面新换的电池拿出来。他们多买了几张布告硬纸板,以防卡门在画那些大电阻时万一出错,但是她非常仔细。他从垃圾桶里找出她手写报告的第一份草稿,用铅笔把他记得的修改写下来。然后,在仅有的浅黄色纸上,他打出了她的报告,用了适当的标题。
接下来他在布告硬纸板上画图,画带有脸形的圆形电子穿过有颜色编码的大电阻。他书写的文字像是出自儿童之手,这让他担心,但他继续写,用操作说明来结束展示。在两点钟时,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母,然后跑去工场间,锯断一根细窄的云杉木,重新为布告硬纸板做了框子。他没有铰链了,所以不得不去打开卧室里的香柏木箱,从一只存放家庭保险单的木盒上拆下它们。他用挂在厨房墙上的一块旧软木板上的图钉来安装布告纸板,图钉的头锈了,于是他用黏性的白色修改液漆了一遍,是在打字机盒子里找到的。
四点钟的时候,由于背痛,他不得不停下来,吃了三颗阿司匹林。在厨房里,他透过蓝色的月光看着隔壁黝黑的屋子,心想,也许镇上所有黑屋子里的孩子都在忍受黑暗的折磨,坐立不安地等待黎明的降临。
在车库里,他找不到老喷灯工作所需要的汽油,在第一次做焊接时汽油就差不多耗尽,发出了飒飒的空响声。他来到前院草坪,把新换的花园浇水软管剪下一段,用来虹吸别克车里的燃料汽油,他的嘴巴吸进一口汽油,整副假牙下面的牙龈像是被火烧烤着。后来,当焊接工具在喷灯的刺耳声中发热的时候,他觉得他都能呕出他火烫的舌头。
他开始接线,像她那样穿进电线,安置开关,安装灯泡插座,在银色的烟雾小旋风中焊接电阻。他找到第一次做时剩余的灯泡,把它们旋进灯座,接通电池,检查所有的东西,然后退后。虽然工场间的窗上现出了黎明的曙光,而布德罗先生的双腿感到像是被人射满了箭,但是他忍不住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他煮了一壶咖啡,出去坐在前门廊的露水中,希望校车到达前女孩的父亲会离开去上班。到七点一刻的时候,他还没有露面,所以布德罗先生把做好的科学项目放到他车子的后座上,发动引擎,坐在那里,当校车开来的时候,它的座位被白色的布告硬纸板点缀着,因为每个人的科学项目都得在这同一天里完成,她看着车门在摇摆中打开,她把眼镜往鼻子上推了推,爬上车去。他跟着校车出了社区,沿着长长的、橡树遮荫的大道行驶,每一站都有三三两两的孩子带着科学项目上车。他越是往下开车,他心中越是担忧,他想也许女孩不会明白,或者也许她会认为他做这个只是为了报复她父亲,他承认,在某种程度上,他是的。有几次他想他最好还是开到校车前面,然后转个弯,回家去。但是然后他怎么处理这个项目?他是不会丢掉它的,如果他留下它,它会一直刺痛他的心。
校车开到了学校停车场,他跟着进去,停下车。这时候他来到挤满人群的走道上,孩子涌了出来,带着装有彩色液体的罐子、自制的发电机、泡沫塑料做的分子模型,他的手臂上是对折的电路项目,当她空着手走下校车的台阶时,他把它打开递给她,她走近,拿起订在上面的一页报告,然后检查第二页,以及第三页。
“展示在哪里?”她问,没有抬头看他。
“它在那边的车子里。”他说着转身去拿。当他返回的时候,他看见她肩上挎着书包,一只手臂中挟着对折的布告硬纸板。
“给我。”她说,伸出她空着的手,脸上没有表情。
他把东西交给她。“要我帮你拿进去吗?”
她摇摇头。“不用,这些开关是怎样工作的?”
他咔哒一声扳动一个给她看。“向上是开,向下是关。”
她点点头,然后抬起眼睛斜视着他。“我要迟到了。”
“那么,走吧。”他看着她摇摇摆摆从她的同学中间穿过,带着她的所有东西,然后他转身回到自己的车中。他想,她可能会在后面追着喊他,笑着说“谢谢你”,但是她没有。
因为他出来这么早,他决定去购物。他考虑他的选择:是去别克车行?设备经销商?还是五金店?他在镇上慢慢开了半小时车后,进入一家百货商店,买了两个插满塑料花的石头小罐。它们看上去就像是长寿花,它们以前在春天经常开在他母亲的柏树树篱上。他驾车来到城区公墓,在砖砌的墓穴和精心雕刻的大理石天使之间漫步之后,他把色彩鲜艳的花罐放在他父亲墓前沐着阳光的石板上。当他放下花的时候,他的背痛得受不了,他挺直背的时候,骨白色的坟墓刺痛了他的眼睛,但他还是把身子完全转过去看了看,在这地方,没人会说那些本来能说的话,这对他再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