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塔利斯·基米塔教授珍爱的立体声收音机没了声音、从顶端冒出白色的螺旋烟雾时,他在它前面跪下,把双手放在胡桃木的外壳上,就像在安慰一个突然生病的亲属。1974年他在里加的黑市花了不菲的拉特,买下这台崭新的无线电,甚至把它连接到他那些威力无比的东德扬声器上,使他知识界的朋友羡慕不已,因为它的巨大功率和无远弗届的接收范围,能从整个欧洲汲取非共产主义新闻和古典音乐。它有一个勇敢的名字“拓荒者”,让他想起他孩提时代读到的美国西部移民大车队和辽阔无际的西部大草原。卖方给了他一个颇优惠的价格,因为它不能在拉脱维亚二百二十伏的电流下运行。塔利斯为奥格雷的一座公共厕所粉刷墙面,赚到了足够买一台高档变压器的钱。
1979年他大学毕业,设法以学生签证离开了拉脱维亚,带着这个七十磅重的音乐盒来到纽约的研究院,把它接到更好的扬声器上,于是这台歪斜的sx-1250型拓荒者,成为早晨和夜晚向他传播莫扎特的伙伴,是一个比他新婚的年轻美国妻子更好的伴侣。马列娜是个雕像般的绝顶美女,一个来自伊利诺伊州的哲学系学生,从一开始就被他吸引,但是后来厌倦了他的溺于沉思和孤僻天性。她开始称他为冷血动物,他们在小公寓的厨房里唇枪舌剑,她指出,他是个因俄罗斯思想而逻辑世俗化的冰人。他也同样嘲笑了她,在多次争吵中声称,她的时髦美国服装让她显得小家子气十足。她则指责他看惯了穿灰不溜秋颜色毛衣的小胸女人,她们甚至因为害怕生冻疮而穿厚如毛毯的裙子。他告诉她说,她身上有股妓女的味道,不妨去学抽烟。
他在纽约的第一份教职维持了两年。因为学生的差评,他失去了这份工作;他的学生不能接受他那种自以为是的优越感,还有他的缺乏耐心。他又在明尼苏达州的一个小学院找到了工作,他喜欢那里的气候,接下来,在婚姻告吹之后,他先后任教的学校有俄勒冈州的一所半日制学院、康涅狄格州一所教会学校(一座破败、漏风的石头建筑)、遍地风滚草的得克萨斯州西部一所以计算机为特色的大学、密西西比州伊塔巴戛的一所社区学院。他就这样开始了一长列的不续聘履历,直到他一共周游了十所院校,一所不如一所。最后,他来到路易斯安那州格兰德克拉波德的沼泽区专科学院和职业学校,兢兢业业地任教。
在一个星期二的夜里,塔利斯·基米塔在他的宝贝机器上流连忘返,膝头还没打分的大一历史考卷滑落下来,他拧动上面一个个银色的转钮,让那些闪亮的指针嘎嘎地上上下下,却不得其所。他的居所第一次陷入死静,自从他拥有了这台机器,在他醒后的每分钟里它都是开着的,为他播放古典音乐、英国广播公司的播音,以及公共广播电台评论员评述警察暴力的节目。惊慌中,他浏览电话簿寻找修理工,但很快就发现,当地没有能够修理老式高档音像设备的技术人员,即使上互联网,能够找到最近的修理者也在得克萨斯州中部,他们开价七百五十美元,还要外加可笑的运输费。他担心收音机邮寄会不安全,第二天他打电话给得克萨斯州的修理行,一个听上去像假冒牛仔的人兴冲冲地告诉他:“喂,是的,老伙计,我们很快就会让那东西像威利·纳尔逊那样唱起来。”塔利斯不信任嘻嘻哈哈的美国人,怀疑他们是在诓骗他,他们的好心情只不过是用来遮掩他们无能为力的幌子。好心情让他想起他父亲,里加的一个负责润滑油消耗的低层共产党官员。他父亲长着颗圆滚滚的脑袋,一副黑胡子,一小股抹了油的深色头发笔直地横过他的颅顶。每当年幼的塔利斯跑来向他咨询生活的真谛时,他总是说,没有什么是重要的,除非它让你停止呼吸。然后他会笑着点燃一支雪茄。
星期三夜间,他在他那静悄悄的屋子——一座翻修过的柏木小屋,坐落在一块疯长的路易斯安那式草坪的中间——周围散步,为他失去的音乐而哀伤。那台机器是他的心肝,他的念想,是一口永不枯竭的巴赫和西贝柳斯的音乐之井,这音乐支撑着他的痛苦人生。然而随着音乐的消失,他的思想成了草原上迷路的绵羊,塔利斯因自己的精神状态而恼火。他突然想到,那台立体声收音机把他和很多他应该更关注的事情隔离开来。
在这个星期剩余的日子里,他对他的同事脾气暴躁,在教师休息室的咖啡机前甚至比平时更疏远他们。他是个大个子,圆肩,身上的每一根毛发都是银色的,就像拉脱维亚的冰霜。他的教授同事都穿短袖衬衫和网球鞋授课,可是即使处于海湾气候,塔利斯仍然身穿深色毛料西装和光亮的系带皮靴。这个地区令人窒息的潮湿日复一日地令他不解而置若罔闻,就好像高温是一个随时可能消失的气象错误,雪天会紧跟而来。没有人告诉过他,自从1949年以来,格兰德克拉波德就没有下过雪。星期五下课之后,他坐在家里,在静默中焦急不安,因为他不喜欢美国电视节目,他是依靠无线电广播来了解世界的灾难,他把那些新闻称之为“每日历史”。
星期六早晨,一阵噪音撞入他的耳鼓,这总让他想起俄罗斯直升机在利耶尔瓦尔代他童年小屋上空颤动的声音。是来他家小草坪割草的贾妮丝·勒布朗,她用杠杆控制着她那台咆哮的、带有轮子的机器。他有印象,那机器的名称叫“迪西克伐木者”。贾妮丝每周来一次,因为前院和后院的圣奥古斯丁草天天在疯长,就像在他家屋子周围缓缓升起的绿色火焰。她割好步道边的草,便会走上门廊,这时塔利斯打开门,给她一张支票。
“这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他说,目光从这个光采照人、身穿丁尼布衬衫的中年妇女身上掠过。
“谢谢,教授。你如果有其他活要做,请告诉我。你的门廊可以做压力冲洗。”
塔利斯的目光落在那把他从来没有用过的摇椅上。他不知道坐在门廊里有什么可做,因为在他长大的地方,人们从不坐在外面欣赏大风雪。“没有什么事,谢谢,贾妮丝。”
“对了,如果你需要调整那辆沃尔沃的发动机,这活我也能做。只要我把心思用在上面,没有我不能修好的东西。”她脱下她的皮手套,塔利斯看见她有一双令人惊艳的纤手,看上去比他的更柔嫩。
“沃尔沃从没发生过故障。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贾妮丝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靠路肩停着的砖红色旧车。“是,这些车就像防守前锋一样坚固。你可以碰撞它们,但是你伤不了它们什么。”
塔利斯注意到,这个草坪女士把她的各种机器拟人化了。那台复杂的、隆隆作响的割草机被取了一个人的名字,以装饰艺术的书写体用漆写在机器的侧面,旁边是一个圣母马利亚的微型贴像。而用来修剪杜鹃花的小电锯,被她称作“白蚁”。在他的想象中她是一个单纯的人,喜欢象征意义,注重物体的内涵。
贾妮丝走了以后,塔利斯开始吃午餐,他看了看手表,正是新奥尔良广播电台播放歌剧的时候,他渴望地注视着这台老“拓荒者”收音机,然后走过去,不下一百次地扭动它的电线、它的天线,担心它闪亮的按钮、旋钮、杠杆调不出好的结果。他让电台指示器的指针在玻璃刻度盘下面前后来回游走,他在箱体的侧面深情地轻轻拍了几下。最后,他停下,呆呆地盯着收音机看。刻度盘里的灯是亮着的,然而这机器就像他的一个大学二年级学生,当被问到中俄战争的起因时一声不发。于是他开始在脑中重放一些过去这台收音机灌输给他的音乐,但是,凭空想象一场普契尼的歌剧,和聆听油亮光滑的胡桃木扬声器的歌唱是不能相比的,那可是一种渗入骨髓的声音。
塔利斯开始对自己没有任何朋友而感到奇怪。在沼泽社区二年制学院,唯一一个熟识的能说得上话的人是位电气工程师,莫德雷德·斯托林斯。所以,当他们又一次坐在教师休息室相邻的桌上却没有交谈的时候,塔利斯探过身去,提到他停摆的立体声收音机。
莫德雷德是位科学家,是一个懂得浪费时间毫无意义的加拿大人。他即使说话的时候也不停止咀嚼。“买一台新的立体声,把旧的扔进垃圾堆。”他对塔利斯说。
“不,不。新的型号没有这样丰富的音色。那黑不溜秋的外壳上覆盖着几乎不起眼的黑色按钮。用这台老的,我能让功率很弱的电台渐渐变得清楚,”他的双手像鸟的翅膀一样弹开,“它带给我世界各地的音乐。”
莫德雷德的喉结在他细而白皙的脖子上上下跳动着。“这东西有三十五年或四十年之久了吧?老旧了!在美国,我们习惯把用旧的东西扔掉。”
塔利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别这样对我说,好像我刚刚通过埃利斯岛的移民关卡似的。”
莫德雷德又拿了一大块三明治放进嘴里。“似乎那个老匣子对你重要的不得了。你平时就干这个吗?就听它?”他咽下食物,使劲眨着眼睛,“为什么你不参加星期五的教师派对?哪怕只是喝一杯啤酒。”
他摇摇头。“那里面的人我一个也不熟。”
“如果你和他们近距离接触,你是可以熟悉他们的。”
“你是说我很冷漠?”这时,很久以前他妻子的一个影像闪入他的脑中:她在耐着性子责备他,一只细手放在长腿上,乌檀木色的头发朝一边披下来。
莫德雷德似乎要说一些话,但是忍住没有张嘴。
塔利斯倾斜身子靠近,紧紧扣着双手。“听我说,我想知道,你是否能检查一下那台收音机。”
莫德雷德摇摇头。“在你的这个匣子里有上千个老元件,它们每一个都可能失效而导致机器停止运转,修理它是毫无意义的。”
他再次坐直身子。“我可以付费给你。”
“不值得。那个系统早已过时。”
塔利斯的前额抵在丑陋的塑料桌面上。他忘了莫德雷德才三十岁,而他是六十岁。那年轻人从没接触过七十年代那种深沉如在山谷荡漾的声音,也许没有听过比布兰妮·斯皮尔斯的人声更复杂的音乐。“在巴吞鲁日和新奥尔良,我已经打遍了电话,但是找不到一个我信得过能修复它的人。”
“没人愿在这玩意儿上费功夫,这事实该让你醒悟了。”莫德雷德起身离开,他把午餐袋捏成一团,朝垃圾桶扔去,但扔偏了。
塔利斯独个儿在教师休息室里,怒视着他那冰凉的咖啡,想到他的同事是如此缺少同情心。莫德雷德完全可以自告奋勇前来,喝上一杯茶,对他的收音机至少做一个象征性的检查,但是相反,自己却不得不忍受对方的浅薄嘲弄。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叫住那些他几乎不认识的同事,讨教他的问题,但似乎没人能帮到他。
在接下来的一周里,至少一天一次,他转动那只银色的大旋钮,让闪亮的指针走过玻璃面板后面的电台频道数字。他轻轻摆弄滤波按钮、平衡控制装置、静音开关、立体声杠杆。这台机器曾经播放过梅恩盖利斯的一支歌,是在里加他大学时住的陋室里,在他第一次做爱的那个夜里。离婚之后,它在纽约为他播放格什温,在艾奥瓦州为他播放肖邦,它成了一个比他在生活中认识的大多数人都更亲密的伙伴。它的静默犹如死亡一样可怕!
星期六早晨,贾妮丝把她的小卡车停在德洛纳街的路边,倒开着割草机从车斗上下来。当塔利斯靠在水斗上喝黑咖啡的时候,透过厨房窗子,仔细看她。对这个女人,他从来没有给予太多的关注过。那灰色的马尾辫让他觉得她不可能像他希望的那样干练,但是她沉着的眼神宣示了她内在的才能。她虽然不是很有女性的风韵,但还是动人的。其实,她一直很动人。年龄大约在五十岁。割完草地之后,她走进门廊,他把她让进屋来。她走过时,他闻到一股汽油味和肥皂味。
他清了清喉咙。“贾妮丝,你说过你能修理各种东西?”
她眨着眼睛,调节它们以适应室内的幽暗。“是沃尔沃出毛病了?”
“没有,没有。是我的‘拓荒者’立体声收音机。”他穿过狭小的客厅,就像走向一具死尸,“也许你认识谁,能来做个检查?”
“这鬼东西,我来看看。”
他惊奇地扬起眉毛。“你有电子方面的经验?”
“我在军队受过培训,检验坦克的线路板。”
“原来如此,但这是收音机,相当陈旧了。”
“我修理过我儿子的电吉他音箱,里面有真空电子管。相信我,我知道这东西,它是由相同类型的部件组成的。”她从后口袋里掏出一把红色的螺丝刀,向立体声收音机走去,“嗨,是一台1250型。我敢打赌,这东西里面有一些砰砰的声音。”
还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她就把木盒子退出来了。她拖来一盏落地灯照着机器,朝里凝视。
“你不打算打开它?”
“再等一等。”
他看着她把灯光拉近,脑袋转来转去。她丝毫没把这工作当作一回事。她轻击电源开关,当她把她的马尾辫从满是灰尘的机体内拿出来的时候,她俯下一只耳朵听。他的目光越过她,看到数百个像药丸一样的电子元件焊在一块绿色的线路板上,如同一列列整齐有序的军人队伍。他注视着,一点也看不出头绪,仿佛他在检查大脑细胞,却没有显微镜作工具。“没有什么结果吧,”他边说边轻蔑地打着手势,“没有人能弄懂这东西的奥秘。”
她抬起头来瞥了他一眼。“有很多办法可以解决奥秘。你看到这些露出两根银线的黑东西了吗?现在,你看这里。那些和花生差不多大小的?它们是电容器,用来贮存和释放电能。它们有的大一点,有的小一点,是在这些旧设备中首先要解决的事情。这是一个大的,它的腿上流下一滴液体,所以,它有渗漏,不能正常发挥它的功能了。你看到那些家伙了吗,大小和形状就像芝兰牌口香糖?这些是激励晶体管。它们在这里起重要作用。有数不清的圆柱体分布在线路板的各处,这些圆柱体有一个平侧面,是一种更小的晶体管。那几排四分之三英寸长、直径差不多和意大利细面条相仿的东西是电阻,它们周围的小色带上标注着它们控制多少电流。”她用螺丝刀的尖端指着,解释电位计、继电器、保险丝和保护电路,当她解说的时候,塔利斯在灯光中朝她靠拢。
“如果一样东西出故障,所有的东西都会停摆?”他问。
“至少事情会起变化,这套装置新的时候,弗兰克·辛纳屈的声音清晰明丽。”她把螺丝刀放在一个拇指大小的电容器上,“当这家伙变得虚弱,他的声音优势就不见了。如果那边那个灰色晶体管有点失控时,弗兰克的声音就开始掺着沙子,就像罗德·斯图尔特。”
贾妮丝停了片刻,她注视着那只箱子。“这里面就像住着一个大家庭。每一个单体会影响其他所有的东西。当一个叔叔死了,整个家庭会郁郁不欢。连星期日的用餐时间都不同了。”她对他凄然一笑。
他的视线越过她的头,凝视了片刻,他想到他的前妻,不知她如今在哪里了。多年以来,他并没有真正想到过她。刚结婚的时候,她就像这个单纯的女人一样对着他微笑,怀着溺爱和耐心。她本可以有深情的微笑,他开始问自己,为什么她没那么做。
贾妮丝继续检查电子元件,用螺丝刀轻轻敲击。“你有家人吗?”她问。
“没有,我只有一个弟弟,他在阿富汗被杀了。”
她抬头看着前窗外面。“没有家人。这让我难以想象。”
塔利斯对着那机器点头。“现在,我可真的成了孤家寡人,因为这台机器第一次出了故障。”
“噢,没有我不能修的东西。”
他挺直身子。“真的?”
“当然,不过我的电脑中了病毒,所以我进不了在线手册。我会写下所有规格的网站地址,你可以把这种特殊机型的电路图下载并打印出来。”
“明天下午我就能交给你。”
她重新装上盖子。“去了教堂后,我会顺道来拿。”她看着他,“你去教堂吗?”
他转过头,对着墙看了一会儿。
“我想你不会去,”她说,“大多数历史教授是无神论者。”
他抬起下颏。“你怎么知道的?”
她把螺丝刀滑进牛仔裤:“我上了几年大学。时间之长,足以了解你们这些家伙关注的都是些坏东西——战争、饥荒和独裁者。你们被它们搞得一团糟,认为这就是世界的全部。”她环视了一下房间,好像在寻找人类的败绩。
“但这三件事情就是历史。”
她露齿而笑,伸出手来,用一只手指戳了一下胸口。“是的,关于历史你知道什么,连电视机都没有的孤独教授?对我而言,历史还是在饥荒和饥荒之间发生了什么,人们假日里吃什么,他们战斗一天之后唱什么歌。”
他把手放在她碰触过的地方,忍不住皱起眉头,仿佛它受伤了。“好吧,如果你救活了我的立体音响,我会为你唱一支农民之歌。”
星期一,塔利斯在莫德雷德面前展开电路图,好像它们是他家人的照片。
莫德雷德在他的眼镜上吐了一口唾液,用一张餐巾纸擦干它们,低下头,脸凑近图纸。他点着头。“所以。有很多冗长的系统,很有趣,一定是用了十磅焊料来使这东西稳定可靠。”
“我的女园丁说她能修好它。我该相信她吗?”
“哼,如果她受过电子学的培训,她准行。每一件东西都这样大,这种部件连盲人也能更换。”他把一只手指放在纸页上,皱起了眉,“警告她,当心那里的两只大电容器。如果她用螺丝刀去碰那些东西的末端,会遭电击,被抛到房间另一头去的。”
“她是一个很细心的人。”
莫德雷德抬起头看着塔利斯,他的眼睛在厚厚的镜片里面缩小。“她和你差不多大?”
塔利斯直起身子。“要年轻些。我的意思是,不是太年轻。”他的白皙皮肤刷地一直红到了前额。
“她该是对你有兴趣吧?”
“别犯傻。她是个割草人。”
“但是她如果把海顿带回你的生活,你会爱上她吗?”
塔利斯在纸张嘈杂的沙沙声中收起了电路图,开始向后面休息室的门走去。“谢谢你为我看这些图纸。”
“没关系,有事联系我。”他言不由衷地笑着。
那天下午回到安静的家里,他开始回忆往事,这是非常难得的事情,在他的脑中通常没有空间来进行这类活动。备课和阅卷之间的每一分钟都被音乐或睿智的评语所填充。其实他是闭着眼睛,尽量不去想,但是那台机器的缺失,使他的大脑承接了聆听之外的工作。他回想自从认识他妻子以来的二十二个年头,他开始重温他和马列娜共享的亲密无间。他们喜欢相同的食物、相同的作曲家;两人还喜欢在沙发上挺直腰板,听歌剧,附和其中的歌词。然而,在阅读方面,他们的兴趣不尽一致。她爱好美国小说,而他读的大多数是人物传记和历史研究。他们的婚姻维持了六年,他妻子对和解的热忱日渐消退,直到有一天,她在厨房的桌上看着他说:“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从一本有关纳粹德国的新书上抬起眼来。“你什么意思?”
“我们之间,你读你的,我读我的,我们彼此总结一下我们读的内容。”
他对她挥了挥手。“你累了。”他说。
“我谈不上累,”她用责难的目光看着他,“我什么事也没做。”
“你是一个编辑,你帮助人们出书。”
她嘲讽地吸了一下鼻子。“没有味蕾的人写烹饪书。没有爱情的人写爱情。”他回忆起那时她脸上的模样——一种持续的空虚表情。
马列娜,他的黑发美人,回到印第安纳州北部为圣母大学工作。而塔利斯,至少有一段时间,为自己喜欢独处而感到羞愧,他可以弹奏巴托克的乐曲,直到弹得他的公寓颤抖。他和不同的女人约会,但是没有能和他长久相处的。他是一个不断重复自身历史的历史学家,在这过程中毫无长进。现在,他狭小的家陷于无限的寂静之中,他开始想要知道,他的选择是什么。
大约下午五点钟,贾妮丝顺道过访,他们在咖啡桌上摊开电气原理图和修理指南。她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本卷起的小拍页簿,开始从部件表中写下部件的号码。这是一张很长的表格,当她写的时候,他看着她晒成棕褐色的颈背。他知道她的丈夫在伊拉克殉职,有两个快成年的男孩。他需要某种东西来替代他的音乐,当她写完,她告诉他她会定购很多元件,它们很便宜,他注视着她的眼睛,问她是否愿意和他外出走走。
她从头到脚看了他一眼。“谢谢,但这不是个好主意。”她说。
“哦,只是到某个地方友好地吃顿饭。也许,我已过了求偶的年龄。”
她对他笑着。“还是算了。”
“那好,”他回她一笑,“但为什么呢?”
“无意冒犯,但我不相信我们是从同一匹布上剪下来的。”
“你是拿我的学历开玩笑?”
她环视了一下房间,她的目光从素淡的墙、神龛,一直扫向那台老立体声收音机。“教授,你的学历把你带到了哪里?”
“你完全不了解我。”他对她说。
“我一眼就能看出一列火车是不是出事了。”
塔利斯强装笑颜。“正如学生们所说,那很寒心。”
她合上她的平板电脑。“我会先为这些元件付费,等我给你修理账单的时候,你再统一付钱给我。”
他为她打开前门,对她微微欠身,这时,她把脸转到他旁边。“教授,我喜欢那种要去某个地方,任何地方的人。我觉得你被粘在一个点上。你似乎不想对事情做任何改变。你害怕看电视,”她低头看了看他的黑色皮鞋尖,“不肯穿懒汉鞋。好像你对这个旧世界不抱多大的信任。你甚至不能放弃一台破旧不堪的收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