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驾驶着偷来的轿车,从得克萨斯州进入了路易斯安那州,他尽抄小路,行驶在有裂缝和有草皮边缘的柏油路上,沿途房屋分布稀疏,差不多一英里才出现一座。土地上长满他不认识的低矮庄稼,地势平坦如砥,这正合他的心意,因为他可以在很远的地方看到警车。他是个矮个儿,身材偏小,头颈和双臂上文了螃蟹和蝎子,这倒是和他攫人钱财的偷盗职业相符。在他的喉管处文有一只蓝色的龙虾,它的一只钳子夹着一支手卷的纸烟。他想起前一天在休斯敦他怎样恐吓一名妇女,闯入她的厨房,拔出博伊猎刀——那是在一个枪展的三k党展桌上打折买来的——抵在她的喉咙上。她吓得又是哭又是打颤,把戒指给他,带他去拿她丈夫藏匿的一小笔打扑克的钱。再前一天,他在维多利亚盯住了一个从杂货店独自回家的老妪,跟着她进屋,在她迟疑不定时亮出刀来,抢劫她的珠宝,还拿走了她钱包里的现金。他仅仅抢劫了两名妇女,但动作娴熟,仿佛他一辈子都在做这种营生,如同走路和呼吸一样平常,虽然他因盗用福利金被囚两年,前一个星期刚刚出狱。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贫穷的、水雾雾的乡村。他想,生活在这种地方的人必是单纯和愚笨的,容易扒窃和行抢。
他的名字叫马文,但是他称自己为“大刀刃”,因为这个称呼让他觉得自己和“弱小”、“琐碎”、“迟钝”等形象划清了界线。
在道路的右边,他注意到前方有一座白色的木屋,坐落在一片水田旁边,后面的绳子上晾着衣服。大刀刃在休斯敦一个声名狼藉的地区长大,从来没见过有人在户外晾晒衣物。所以,起初他以为这些衣服是某个庭院卖场的商品,但是当他在路肩上停住,端详了这些了无生气的衣服和围裙之后,他明白了。路对面大约两百码远的地方有一座相同的屋子,是一个带有白铁皮顶、用石棉板壁筑成的长方体。再后面,除了柏油路之外什么建筑都没有。大刀刃注意到晾衣绳上没有男人的衣服,他转弯进入住宅的私人车道。
阿西诺太太八十五岁,她对她的小鸡说阿卡迪亚法语,因为懂这种语言的人几乎全都死了。她拿着一只喂鸡的塑料碗走进院里,在后阶梯上撞见了马文,他拔出大猎刀,眼睛冒出凶光。阿西诺太太的视力退化了,看不清那双邪恶的眼睛,但是她看到了文身,看到了那把刀。
“孩子,是谁在你全身乱画乱涂?你想要什么?你带着那么大的甘蔗刀做什么?如果你是饿了,我能给的只有它们,那些小鸡,如果你把鸡头斩下来,请扔到我屋后的灌木丛里,就在那里把鸡毛拔了,因为今天的风是向西吹,而——”
“住嘴,进屋去,”大刀刃咆哮着,使劲把这个老妇朝纱门里推,“我要你的钱!”
阿西诺太太眯起眼睛看着他,然后一拐一拐地走上后阶梯,回到厨房。“好吧,算我该死。难道没有人比我这个老女人更值得你抢劫?我二十九年前就没了丈夫,他是在打布垒扑克时发心脏病死的,手里还拿着艾斯(a)、老k和王牌王后。牧师告诉我的——”
大刀刃开始激动起来,他的声音带着磁力而且低沉:“如果你不把珠宝和钱拿出来,我会杀了你。我会像杀你的鸡一样掏出你的内脏。”
老妇停了一会儿没说话,注视着他。“你的喉咙上画了小龙虾,你想用一把破刀吓唬我?好像我没见过死人?我每星期拧断鸡脖子三次;1936年在圣兰德里教区的集市上,我弟弟就在我的身边中弹身亡,和德国人打仗时,我丈夫的所有兄弟都死了;那个叫洛德里古的男孩被拖拉机碾死的时候,他的头在我的围裙里兜着,因为在他把犁安装上去的时候,那该死的拖拉机启动了,连牧师都说被自己的犁碾在底下实在不怎么妙,而且——”
“他们叫我大刀刃。”马文怒不可遏地喝阻她。
“我的名字是多丽丝·阿西诺,我以前叫布德罗,在——”
他掴了老妇人一个耳光,她的上排假牙落在富美家塑料贴面的餐桌上。她毫不犹豫地捡起假牙,走到水斗边把它们冲洗干净,又捏住门牙,把整副假牙推回到本来的位置。“你打我?”她喊道,“你先出手了,想要伤害一个有七个孩子的老妇?瞧,我做过八次大外科手术,刚结婚时还做过一次开膛的阑尾手术,让我犯恶心得都快把肠子呕出来了,牧师曾为我做过九次临终涂油礼。”
“住嘴。”大刀刃大声喊叫,把手举到她蓬松的头发上面。
“嗨,你又要打我,来吧,然后我会倒在地上,然后你还能对我做什么?”
“我能杀了你。”他狂叫起来。
“但是你能把我吃了不成!”阿西诺太太尖叫着反击,伸出一只疙疙瘩瘩的手指,在大刀刃脏兮兮的脸上摇晃。
在这条路前面的另一座屋子里,布鲁老太太喘着气,她意识到她不会在布垒游戏中赢一墩牌,而且必须赔上十八美元的赌注。当布鲁太太用弯曲的食指转动她的助听器时,第三墩牌已经从桌子上耙掉了,她开始祈求:“哦,千万不要有人甩出最大的王牌,这样我就得救了。”
“我可不会手软,亲爱的,”萨迪·拉隆德对她说,“我志在必得。这是我的原则。”当拉隆德太太打出一个王牌a时,她的上臂在微微地颤动。
布鲁太太把眼睛眯得很小,跟蝙蝠似的,嘴巴也缩成了一颗葡萄干。“你废了我的杰克(j),”她喊着,跟了牌,“我输了。”
阿尔文先生叉着双腿,用鼻子使劲吸气。“你打败了你自己,女孩子家。你该知道在牌局中出现干涸杰克意味着什么。”阿尔文先生把一缕白发从红润的脸上甩到一边,小心翼翼地打出一张王牌四,紧接着萨迪打出一张十点,布鲁太太出一张零落的方块,当布鲁太太看着这些钱从桌子上被耙下去的时候,阿尔文染着香烟味的小胡子开始颤动起来。
“你成了!”布鲁太太大声嚷道。她缩回到她的木椅中,在她九十年的坏脾气生涯中搜寻听到过的最恶毒咒语,但没有一个能表达她想要的力度。最后她说:“我希望你烂嘴巴!”
另外三个寡妇和一个从未结过婚的男人,因为她的恼怒而大声笑了起来,摆弄着他们小钱堆里的硬币,堆放下一个回合的赌注。吉德罗兹从她的椅背上拿下手杖,起身去盛一杯自来水。
“冰箱里有冰水。”萨迪提醒。
吉德罗兹摇晃着她浓密的蓝色鬈发。“我可不是喝冰水长大的。那东西会伤我嘴巴。”她在音乐般作响的水龙头上接了一杯水,她面朝窗子,俯视着道路。“嘿,多丽丝,她找了个伴。”
“如果是辆红卡车,肯定是她儿子纳尔逊,”萨迪说,“今天星期二,是他来的时候。”
“不,是一辆白色小车。”
“也许是电力公司的。”阿尔文先生提示。
“不,若是电气公司,这车就太小了。就这玩意,他们怎么把钳子和电线放在里面?”
萨迪·拉隆德费力地从坐着的两张椅子上起身,摇摇晃晃走到窗边,让自己的脸挨着吉德罗兹的。“要么是辆道奇,要么是辆帕林米特。”
“那有什么不同?”
“我想它们是相同的车,但是,他们把那些油漆丑陋的标上帕林米特字样。”萨迪从她的杯子上面看过去,“多丽丝的熟人中没有开这种车的。”
阿尔文先生走到窗口,挤进女人的行列。“你能肯定它不是丰田?她有两打孙女,有一个开这样的车。”
“是南妮特。不过,我想她已把它卖了。”
阿尔文先生摇摇头。“哦,不,她不会的。你知道,是那些黄皮肤的小手指造了这些丰田,它们经久耐用。”他透过窗子看着外面,“但那是一辆小弗雷昂。”
“是辆雪佛兰?”
“不,是辆有橡皮筋发动机的廉价道奇。只有耶和华见证人会开这样的东西。”
“噢,不。”吉德罗兹太太在油毡上跺着她的手杖,“你不觉得我们应该打个电话过去,看看是否需要帮忙撵走他们?那些耶和华见证人,他们就像是缠在灯芯绒上的芒刺杂草。”
这群人就这样站在水斗旁边,水斗后面的牌桌上响起了贝弗莉·佩里诺克的声音。她点燃一支骆驼牌香烟,正在吞云吐雾。“趁布鲁太太还没有赶上小中风,你们全都回来打牌。”她又深深地吸了一口卷烟,脸上所有的小肉疣都在向中心移动。
“对极了,”布鲁太太抱怨,“我要赢回我的十八美元。”
当萨迪拿起她家的挂壁电话,吉德罗兹太太猛喝了两大口水。
大刀刃环顾阿西诺太太的厨房,环顾四周的胶合板柜子,环顾有漩涡花纹、踩在上面啪啪作响的油毡。他看到一只塑料烤箱,它实际上是一口钟,每十秒钟会有一片塑料烤面包出来。这提醒了他,他正在抢劫这个不正常的女人。
“我要你的结婚戒指。”他挑明了目的。
她把手向他伸去。“当阿瑟要我拿下它的时候,我就不再戴了。”
大刀刃摆动着他的刀。“阿瑟?”
“是的。阿瑟—里迪斯。”
“它在哪里?”
“它算不得是什么东西,只不过是个银圈圈,我把它挂在我的小孙女颈链上了。哦,对了,我还有一颗钻石镶在戒叉上,但是在我为小孙女换尿布的时候,它经常沾上宝宝的屎,所以我就取下它了。”
电话的铃声响了,大刀刃跨步向前。“接电话,装作没事。敢乱说一句话,我立刻让你开膛放血!”
她的双臂垂直缩拢在胸前,拳头抵住下颌,装出惊吓的样子,踮起脚走向墙上的电话。
“喂。”她喊道。然后转向大刀刃告诉他,“是这条路前面不远的萨迪·拉隆德。”又回到话筒说:“不,不是圣职人员的纠缠,是某个家伙带着刀要抢劫我,就像政府做的那样。”
大刀刃伸手用力一挥,把电话线割断了。“我应该马上就把你杀了。”他说。
阿西诺抓住摇晃的电话线,狠狠地注视着他。“那么你会得到什么?”
他眨着眼睛。“不管谁打电话来,最好不要惹麻烦。”
她把一只拇指顶在肩上。“萨迪和那伙人在玩布垒游戏。你就是用炸药也不能把他们轰出屋子。”
他打量着四周,也许是想知道,他偷来的那辆车,是否容得下她厨房里这些老旧的东西,它此刻停在前门外。“你这地方肯定有钱,快去拿来!”
她把一只手举到头上,东歪西倒地朝走廊走去。“如果你不再惹恼我,你会得到,是的。”她突然回过身朝炉灶走去,“我几乎忘了我的鸡肉还在灶头上炖。”
“别去管那。”他暴跳如雷。
阿西诺太太对他翻了个白眼。“你饿吗,你?”她揭开盖子,一股充满洋葱、大蒜、灯笼辣椒和栗色乳酪糊味的雾气腾腾而起,就像一股仙气从铸铁罐里逸出。
“那是什么?”大刀刃朝炉灶吸了一口气,他的猎刀晃动着。
“炖鸡。可以放在米饭上,加上土豆色拉和热甜豆来吃。”她看着这个人的眼睛,搅动起香浓的肉汁,很是诱人,“你们这些窃贼是花点时间吃东西呢,还是怎么着?”
“哦,耶稣、马利亚、约瑟。”拉隆德太太唱着,握着紧贴在耳朵上、死一般静默的话筒,她和其他三个忧心忡忡的牌友一起,对着她小厨房的窗子往外看。“我被弄得不知所措了。”
“她也许只是捉弄一下我们,”吉德罗兹太太说,一边用拐杖轻轻敲着阿尔文先生粗大而柔软的腿,“她是想让我们着急。”
“那个女人在说疯话,”贝弗莉表示赞同,“她把大把时间花在做饭上,我想她是脑子进水了。”
在桌子上,布鲁太太用她的芝宝打火机点燃了一支皮卡尤恩牌香烟,“热死人了,我们打牌吧。没有人能为多丽丝·阿西诺做什么。”
“有人闯进了那里。”萨迪反对。
布鲁太太用鼻子用力吸了一口气。“她会把闯入的细节吹得天花乱坠。我肯定。”
“嗨,她不会回电话过来,得有个人过去看看究竟谁和她在一起。”
老妇们转身看着阿尔文先生,这是一个个子高但步履不稳的老头,他的皮肤白皙而细密,体型像根茄子。打皱的裤子吊在他身上,就像是一条修道院学校胖姑娘身上的裙子。“为什么得我去?”
“你是男人。”吉德罗兹太太解释。
阿尔文先生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这个说明是件令人惊异的事情。“但是,你们要我做什么?”
萨迪把他推向纱门。“只是去她厨房窗口张望一下,看看一切可都正常。”
“我不该先敲一敲门吗?”
吉德罗兹太太摇摇她的小脑袋。“如果有坏人在,难道你想打草惊蛇?”
阿尔文先生迟疑不决。“我不知道。”
“该死的阿尔文,”吉德罗兹太太说,“要不是一直下雨路不好走,我就过去了。上次我从这里走到多丽丝家,我的拐杖竟插进她的草地一英尺深,是的,我无法拔出它,多丽丝又不在家,所以我只好拐着脚一路走回去,打电话叫我儿子过来把拐杖拉出来。”
“去吧,阿尔文。”萨迪说,用肩膀顶着他的背,把他推到门外。
当阿尔文先生走在蛤壳路路肩上的时候,他低下头看着这条通向阿西诺家的道路,试图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一辆旧敞篷小货车经过,开车的像是个十二岁的男孩,阿尔文没有回应这孩子的挥手。他来到阿西诺太太满是绿草的车道边上,然后走进松软的草坪,向她的厨房窗口绕去。他弯腰俯身,走到了窗下,这些动作是他在侦探电影里看到的。当他抬起头慢慢贴近窗台的时候,看见一个陌生男子在阿西诺太太的桌子旁边,一边在咀嚼满口的炖鸡,一边对老妇晃动一把凶光闪闪的猎刀。
“你不用朝外张望,否则我会把你扔进炖锅。”那个人说。
阿尔文先生慢慢猫下腰来,像一根时钟的指针,他开始吃力地走过深深的草丛,朝大路而去。当他往前迈步的时候,他听到像是蒸汽机喷气的声音,随后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呼吸声。他想奔跑,竭力想着怎么跑,但是他的心脏怦怦地跳得如此猛烈,他能做的只有快速摆动他的双臂,划动空气,回到萨迪的屋里。
老妪们在窗子旁边看着他气急败坏地返回。“噢,我的上帝,”吉德罗兹太太唱着,“看阿尔文跑得多么快。这意味着什么?”
布鲁太太咯咯地笑着说:“可能是他的泻药起作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