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的故事

信号 蒂姆·高特罗 第2页,共2页

于是,锡德尼和泽诺在一起待了二十分钟。他递过他的小说,说二十年里他一直致力于提高他的写作能力,这是真的。泽诺读到第一个句子,用鼻子吸了口气,把文件夹合上。“跟我说说吧。我试着让自己在这里看起来富有成效,所以我记下那些提醒我语言内涵的单词。我在文学杂志中取得了一些成功,这让我有幸成为一名写作教师。有时他们让我教授先锋小说的写作课程。”

“我还没有发表过任何东西,”锡德尼对他说,“我的妻子说我应该问问别人的意见,看看我是不是在浪费时间。”

泽诺点着头,提到他妻子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是在很久以前。像大多数不得不和陌生人周旋的人一样,他开始叙述他生活的点点滴滴,提到他有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多年前他妻子离开了他。他挥挥手,就像在掸去一只大昆虫。“我想,这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终于有一本书被出版社接受了。”

锡德尼慢慢地点着头,喝了一口咖啡。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亚马逊网站上会有老泽诺的一本书,这是供他用评论武器作炮轰的靶子。“那么这本书,它什么时候问世呢?”他的右手开始颤抖,所以他用左手盖住它。

“很快,也许两个月。由兰登书屋旗下的一家纽约小出版社出版。”泽诺推开他的泡沫聚苯乙烯咖啡杯,“好吧,我得走了。”他把锡德尼的文件夹塞到腋下。“我能在星期五上午对它作出评定。你能在我上完第一节课后来我办公室吗?九点钟左右?”

“当然可以。你要回家吗?”

“我会在一家酒吧停下,喝上三杯冰啤。不是想冒犯你,但我喜欢独处。放松一下,远离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同事。”

“我能理解。”

“星期五,对吗?”

“星期五,九点钟。”

锡德尼驱车返回汽车旅馆,这是一个淡出人们视线的所在,它的大门被重新油漆了一遍又一遍,以致表层的油漆看上去仿佛泪迹斑斑。他躺到吱吱嘎嘎的床上,觉得他的使命已经部分完成。然而他还想找到答案,为什么一个像泽诺这样的人会写出如此冷酷的评论,他不像是这种类型的人。无疑这个人对他捅了一刀,但似乎并不是他希望找到的那种恶毒的蠢蛋——一个猥琐、心胸狭窄、懦弱的人。

他有一天半时间可以消磨,所以他想找个像样的地方一饱口福。在一家被卡车包围的美国风味餐厅里,他吃到了他人生中最乏味的汉堡牛排。他能够感觉到冲压机的撞击从地面通过凳子传到他的骨盆。第二天早晨他去看一个老式引擎展,有上百台发动机在场地上空转,它们的砰砰声、噼啪声、嘶嘶声和隆隆巨响,压过了同在这条马路上的冲压厂的雷鸣声。他在一个兜售当地食品的摊位上买了一个油酥点心,它的味道像冷冻猪油。展览会上的参展者是友善而质朴的,他们敞开心扉谈论自己的展品,他在他们中间游来荡去,到了午餐时候,他买了份令人讨厌的东西——当地人称之为松肉三明治。他咬了一口之后,便砰地把它扔进了垃圾桶。他又从当地舍林纳斯公司的食品货车里,买了一块特色肋眼牛排。当他费力地咀嚼着那乏味的白面包时,他想到了牛肉的来源,一头病牛,一种活的牛肉干,一生吃的都是黑莓,某天早晨它靠在栅栏上,看上去奄奄一息,于是主人决定在它自然死亡之前射杀它,随后将它卖给了舍林纳斯公司。这牛排激起了他内心的怒火,他沐浴着阳光,坐在一张开裂的野餐桌边,构思着一篇食品评论,里面充满有关一个戴土耳其毡帽的食尸鬼经营地狱厨房的想象。

星期四晚上,他驾着车在公路上来回行驶,终于找到了那地区唯一的一家墨西哥餐馆。当然,他能够享受一顿令他提神的美餐,至少有带点辛辣味的烧烤、令人惊异的罗特拉珍馐、大蒜味的瓜柯叶。餐厅里唯一的墨西哥装饰是朴素的墨西哥帽,钉在收银台后面的墙上。和炸土豆条一齐上来的洋葱辣调味汁是用纯番茄酱做的,每一道主餐都附带很多薯条。他回到旅馆,在床垫上感觉到了冲压厂的颤动。那天夜里,他们肯定是在用一次次重击生产船锚,因为床头灯在眨眼。他慢慢入睡,入睡时想到的是,所有这些年来泽诺·巴朵尔是否都能感觉到这种“咔——砰”的声音?是不是他心中存有的每一份同情都被锤掉了!

第二天早上,他等在泽诺的办公室门口。这位教师显出余醉未醒的样子,眼睛呈黄色。他从锡德尼身旁擦过,扑通一声落到自己的椅子上,但是锡德尼没有当面给他一个恼怒的眼神。“你知道,”他开始说,“并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做一个写文学小说的作家。”

锡德尼浑身颤抖,好像收到了一份代价高昂的法庭判决。泽诺·巴朵尔开始告诉他,他的短篇小说如何没有真正的结局。他的声音是谦和的,但是当他指出主要人物平淡无奇、情节像是从电视里搬过来的、背景和纽约如出一辙时,语气是坚定的。他向后靠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透过办公室一扇非常小的窗子看着外面,那只能算是煤渣砖墙上的一个玻璃孔。锡德尼仔细考虑他的批评,庆幸自己把枪留在了路易斯安那。但他还懊恼自己简直是在犯傻,竟然驱车八百英里,来见世上这个看来是真正讨厌他写作的人。所以他只是问了一些问题,好像他的兴趣是在答案上,他看着这个人的脸,从中寻找线索。

他们的讨论结束,当泽诺把小说递过去的时候,锡德尼看见每一页上手写的评论竟比原文还要多。“你的批评很有眼光,”他含含糊糊地说,小心控制好自己的声音,“你写过书评吗?”

泽诺猜疑地看着他。“是的,我写书评。大多数是在文学杂志上,惭愧的是,偶尔也在亚马逊网站上。”

锡德尼装出吃惊的样子。“哦,是吗?我敢打赌,你写过一些失败者。”

泽诺把他的双手叠放在办公桌上,探过身子。“不完全是。”

“好,那么,我很高兴你能待人宽容。”他低下头,看着像公路一样的红线在他小说的字里行间穿越。

“我确实待人宽容。但有时,当我手头有一些小说,或者是当我读到某个人的作品,他对自己笔下写的内容完全不熟悉,我觉得他不真诚,你知道,这时我会变得粗暴。如果他真诚的话,不会去写那些他没有体验过的东西。读者应该得到比这更好的。”说到这里他投过他的目光,“有时一个人写战争或爱一个人,我能看出他是个懦夫或无爱心的人。这只是一种使每个词有感染力的作秀,然后,几乎任何读者都能看出他是个假冒货。”

锡德尼忍着怒气,试图让声音不要颤抖。他问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书?你知道,你喜欢的?”

泽诺皱起眉头。“大多数我都喜欢,真的,甚至非常坏的,包括拙劣的侦探书、各种各样带有历史错误的小说。我尊重作者的努力。写书是需要做出牺牲的,有时会使一个作者离开他的或她的配偶。”他摇起了头,“你说你有一位妻子?”

“是的。”

“那很好。还有一个妻子是件好事。一直是同一个妻子?”

“是的。”

“我很羡慕你,”泽诺靠回到他的椅背上,“好了,你还有什么问题?”他摊开双手,像是要接受什么东西。

锡德尼想要撕下自己的面具,问泽诺为什么要对他的书写这样一篇可怕的评论。但是他忍住了,因为他感到羞愧,而且他已经知道了原因。所以,他问:“冲压厂的振动让你很烦吧?”

泽诺陷入沉默。然后说:“有时晚上我能在我的背上感觉到它,我想,机器没有停下来,我也不能。你必须坚持下去。如果有什么坏的事情发生,不要理睬它,继续创作。当机器砰砰地压出一个次品的冰箱门时,它就不会发出呜呜哀鸣。”

一阵上课的铃声回响在铺了瓷砖的走廊里,泽诺站起来,拿起一叠作文往门口走去。

“等一下,这是给你的钱。”锡德尼跟着他进入走廊,拿出一个信封。

“什么?哦,真见鬼。你自己收着。”他离开了,他的橡胶底鞋子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向大楼里某个人气沸腾的教室走去。

他驾车回路易斯安那州,他试图让自己沉浸在等候巴朵尔出书的快感中,但是盘桓在脑中的是他那些情况相似的旅行,他一年差不多要做三次。有几次是去探视他的女儿们,一次去佛罗里达州一个电话推销员的家,另一次去密西西比州找卖给他劣质二手便携式电脑的ebay售货员,还有一次是去亚特兰大见一个国税局代理人。足够多的访问让他保持清醒,并记住怎样一路回家。这些旅行都是无趣的冒险,但内心的一些冲动让他想要去找这些人。抑或是因为他心中缺少某些东西。当时,他觉得指着国税局代理人的脸辱骂是多么激奋人心,但现在,他记起的是那个人的痛苦和尴尬表情。在密西西比州,那个上了年纪的绅士,不情愿地给了他另一台二手便携式电脑和一点点汽油费,但锡德尼记起那人住在一个小而生锈的拖车活动屋里的苦恼。当州际公路在他的车轮下发出咯咯的声音时,他在想,除了更多的批评,他从泽诺·巴朵尔那里得到了什么!几乎在无意识之中,他开始构思他的评论,把尖刻的词汇锻造成残忍的句子。

驶入他家的车道,他筋疲力尽,背部像病牙似的疼痛,他感到吃惊的是屋里竟然没有灯光。他走进厨房,摸索开关把灯打开,看见桌子上放着一张纸。是他妻子写的便条,宣言式的语气和提醒他把垃圾拿出去时一模一样,她说她要离开他。他向电话走去,给她拨打电话,但是没有人接,他的几个女儿也不接电话,所以他怀疑她们全都在看来电显示,咬着嘴唇,等着他放弃拨打。他打电话给她的朋友,但是她们不知道她在哪儿。她的妹妹和弟弟对他防范有加,什么也没告诉他。他打电话给她的一个年长的叔叔,对方说她可能在她母亲家里。她的父母已经死了好几年,但是家里从来没有考虑出让这幢陈旧的屋子或它的大部分家具。他试着打电话去那里,但是这条电话线路早就被切断了。

他切切实实感到饿了,从冰箱里拿了些东西吃。二十分钟后他回来寻找餐后甜点,电话铃响了。

“后面第二层架子上有馅饼。”

他用双手紧紧握着电话。“为什么你要离开?”

“锡德,我需要离开你一段时间。也许是永远。”

“究竟为的是什么?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问题所在。”

“你是要伤害我?”

“锡德,没人试图伤害你。你认定每个人都要打击你是你最大的问题。”然后她挂上电话。

她不会见他。他想她离开三天就会回来,但已经很多天了,她也没有回复他的电话留言。一个月过去了,他学会了和空屋子相守。后来有一个星期她打了两次电话来,大约是在早晨八点钟,他试图和她争论。上班时,他的同事会问到他的妻子,但是从不关心他。他们知道这会让他受不了。吉尔曼·雷德在走廊里从他身边走过,回过头说:“在家里有点孤独,是吗?”

每天他至少上亚马逊网站检查四次,随着时间一星期一星期地过去,他的期待感也愈加强烈。终于,在他从印第安纳州回来两个月之后,网上出现一本书名叫《没有回报的夏天》的新小说,著者是詹森·波林斯基社区学院的英语副教授泽诺·巴朵尔。他立刻订购,并额外支付了通宵递送的加急费。第二天下午,书被送到他的侧廊里,他像个激动的孩子急不可耐地撕开包裹,然后进屋把这本精装本放在厨房桌上,手中拿起一支红笔,准备对其中一段段文字作严厉的批评和抨击。他想要成为第一个评论这本小说的人,为其他可能意在向老泽诺开火的人奠定基调。他仔细地阅读开头两个句子,带着那种临床医生在研究活组织切片时可能有的神情。小说这样开始:“在虚幻的曙光中,那男孩出现在农场空地上,他把一只桶放在他的家畜旁边,这是一头长了三个冬季的牛,柔滑的毛皮呈红桃心木的颜色,当男孩拖着它的大脑袋转动,并用软管冲洗掉上面的肥皂时,它顺从地让他细白的手指深深地探入到它的软毛中。过了一会儿,他们还互相依偎站在稀疏的雪中。红色的夏洛莱牛此刻冒着热气,干干净净准备进入市场,它喘着粗气,在孩子头顶上呼出一个个银冠。”

锡德尼读了三十页,却没能为一个词打上标记。他慰劳了自己一块三明治和一瓶啤酒,然后拿着书进入小房间,坐到他的皮躺椅里,又读了五十页,但始终没有动用红笔。大约到了八点钟,他恼怒地扔下书,上楼打开他的笔记本电脑,检查邮件。

收取18.75美元提供泽诺·巴朵尔信息的网站,送来了一份补充报告,一些爬行于档案世界的网络蠕虫把报纸的内容加了进去。锡德尼从中寻找一些能让他攻击这个人的材料,这个人把他写成是个失败者,但是他找到的是有关泽诺·巴朵尔九岁儿子的系列长文。这个金发碧眼的孩子是个童子军、科学项目的优胜者、祭坛侍者,多年前被绑架索要赎金,最后惨遭谋杀。州报上有十篇报道文章。绑匪杀害孩子的描写让人不忍卒读,看着看着,锡德尼突然按下电脑的关机按钮,并且迅速缩回他的手指,好像被烫了似的。他甚为理解为什么泽诺和他妻子决定分手。这是因为他们共同创造的孩子遭受如此可悲的命运,在他们的余生,两人间的每一次对眸,都会勾起他们对这一厄运的追想。

锡德尼回到躺椅上,继续阅读。这本小说不是很长,刚好三百页,他读得非常仔细,一直读到拂晓,红笔被扔在椅子旁边的桌上,早就被他忘记了。当他合上书的时候,他深为焦虑和困惑。无论在哪里都找不出一个坏句子,里面有黑暗的悲剧,有光明,有只能从丰富的生活经历中学到的理解。他把书放在地板上。是写评论的时候了。

在楼上的书房里,他开启他的笔记本电脑,登录亚马逊网站,撰写评论。首先,顾客必须在一到五颗星中进行选择。借着手中的鼠标,他感觉到一种力量——向这些年里所有伤害过他的人抛掷流星的力量。他让光标游动到第一颗星上,他绷紧了下巴。就在这一刻,书桌上他左手旁边的电话开始响了,他拿起话筒,听到他妻子问他是否愿意在早餐时和她见面谈一次。

他昏昏欲睡,完全失去了判断能力。“谈什么?”

“锡德,求你。”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在她的声音里他能确定她急于和他联系,一种始终在那里明摆着的急切。“你想和我谈谈我?”

“是的。”她说,他把光标滑到第二颗星上,想知道是否他妻子真的不是他想象的那种人,有人总是试图挫伤他,让他觉得自己很渺小。

“我非常疲倦,但是……好吧,当然,我很高兴和你共进早餐。”

“那太好了,宝贝。我们必须尝试一些不同的东西。”

“一些不同的东西。”他重复着,突然想起了他妻子的眼睛,想起他们刚结婚时她的回眸。光标滑到了第五颗星上,他的食指在鼠标上面颤抖不定,好像是被他一生的坏决定搞瘫了,并想立刻从它们的阴影中挣脱出来。“不一样挺好。”他最终说。

河流之州是路易斯安那州的别称。

约翰·格里森姆和安妮·赖斯都是美国超级畅销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