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想这个问题呢。”她一边说,一边用一只白皙的没戴戒指的手掩在嘴上。
“这就对了,但是千万不要考虑太久,”他说,“该是告别忧郁的时候了。”他摆动肩膀,涨红了脸膛。“美皇后”咬了一下指甲,慢慢转过身去。
然后他去律师家喷药,在那里和主人相处了一个小时,喝了两瓶令他非常惬意的进口啤酒,闲谈中,麦考尔先生所展现的魅力更是让他惊叹不已。
三个星期过去了,一天晚饭后,灭虫人去拉巴特俱乐部喝啤酒。他的车驶入佩里劳克斯街,经过一家名叫“马车夫”的餐馆,这家餐馆供应价格不菲的美味牛排。这时,他看见一辆宝马轿车停在路边,他在不经意中发现,缓缓从里面跨出修长美腿的正是马隆女士,律师麦考尔先生为她拉着门,那模样煞像从男性时尚杂志上剪下来的照片。在这短暂的瞬间,费利克斯竭力注视马隆女士的面部表情,“美皇后”容光焕发,面带微笑。看得出来,至少,因为今晚的约会,她把生活中所有的不顺心都暂抛脑后了。她的金发披落下来,被深色的上衣衬托得非常显眼。她的颈上挂着一串贵重的项链。灭虫人把车开过去,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们经过一道铜门迈入餐馆。费利克斯抵达拉巴特俱乐部,进入那个具有怀旧风味的酒吧,但他没有喝啤酒,他喝的是汤姆·柯林斯鸡尾酒,他在扑克游戏机里输掉了三美元,但在和两个从大克拉波特来的表兄弟玩桌球游戏时赢了四美元。整个夜晚,他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
第二天正是十五号,是他到马隆家喷洒的约定日子,马隆用咖啡款待他,言语不再像先前那样哀愁,但是也丝毫没有吐露她和律师之间的进展。当然,灭虫人不便询问,但他确是从马隆女士为他准备的一大杯浓咖啡中得到了满足,从她卧室里的变化,比如梳妆台上新的化妆用品,获得了令他欣慰的信息。他细心认真地做完他的工作便离开前往“鼻涕虫”家。虽然他们家的卫生间臭气熏天,但是也不能减弱他内心深处不可言传的兴奋。这兴奋几乎可以说是一种期待和希望,正如农夫在插秧之后,对它们的绿色长势执着地怀抱热望。
费利克斯走进厨房喷药的时候,斯卡尔逊太太正在和丈夫吵架。她把丈夫推倒在地,用一只平跟鞋抽打他。她的嘴唇张开,额头和脸颊肿胀得像凝固了似的。斯卡尔逊先生从太太手里逃脱,从炉灶上抓起一罐正在炖煮的青叶芥菜猛地扔过去,击中他太太的腿部。这时候,尖声的叫喊比堆放在炉灶边的变质食物更令人受不了。费利克斯看着青叶菜飞散到地板上,柜子下面四处都溅上了汤水,一大块咸肉弹落在桌子底下,他知道,它准会在那里留上一个星期。他们年幼的女儿跑进厨房,头上的乱发和那副头戴式耳机纠缠在一起。她从冰柜里取出冰块,敷在她母亲烫伤的皮肤上。费利克斯觉得再等下去也是徒然,眼下的境况是,不可能有人出来为他结账。他沿着车道慢慢向自己那辆白色卡车走去,它就停在那里,刚被擦洗得干净明亮。让每一样东西保持清洁整齐,是他久有的习惯。
进入八月,费利克斯·罗比绍调配了一种性质温和但更有效能的药水,用它为整个教区服务,到各种类型的家庭去作业,和任何他接触到的人交谈,喝无论是谁递给他的咖啡,他像是上帝那双无形的带着道德审判的眼睛,对他们生活中的隐私洞察无余。他开始使用新的药剂,它没有气味,也不像老的喷剂那样,会留下模糊的斑点和滴痕。他的存在感更低了,这让他有些烦恼,因为每个人都渴望在身后留下些东西,比空空如也的咖啡杯和账单更有意义的东西。
他对马隆女士的关心和好奇与日俱增,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日趋密切,他会直截了当地向她问及麦考尔先生,这时她的眼睛便会扫来轻柔的一瞥。毫无疑问,几个星期以来,她成了一个快乐的女人,她询问克拉丽丝的近况,她告诉他她准备重新启用院中的游泳池,因为她发现律师爱好游泳。
但想不到的是,后来事情竟起了变化,八月十五那天,费利克斯照例上门去灭虫,但马隆女士没和他作任何交谈,她独自走到水槽边,清洗前一天留下来的餐具。当他在客厅喷药水的时候,突然听到她喘着粗气,费利克斯站在厨房门口向里探望,看见一只精致的盘子从她手中滑落到铺了瓷砖的地上。
“让我来帮你清扫吧,”他说,“我知道畚箕放在哪里。”
“谢谢,今天我觉得有些虚弱。”他注意到,她的脸色尚好,但那双原本直率清澈的眼睛中隐含着一种焦虑。他跪在地上,细心地将瓷器碎片扫入畚箕,然后弄湿一块纸巾,将地面上的瓷屑清除干净。
“要不要帮你煮些咖啡?”他问。
她微微地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好的。”她说。
灭虫人设置好煮咖啡壶,然后去其他房间喷洒,其间,煮咖啡壶滴下了满满一壶咖啡。当他返回厨房的时候,她呆坐着没动,他有数以百计的主顾,他对他们的家居了如指掌,知道他们的杯子和糖匙放在哪里。他只是打开第一扇厨门,就看见了他所要的餐具。
“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他一边说一边为她倒了杯咖啡。
“噢,没什么,我只是有些心神不定。”她慢慢叠起她的腿,扯了扯深蓝色的裙子。
“还和麦考尔先生在一起吗?”
“不再和麦考尔先生碰头了,”她淡淡地说,“他告诉我不要再见面了。”马隆女士和律师对费利克斯来说,就像他母亲爱看的肥皂剧里的角色,举止高雅,罩着一圈圈迷人的光环,但那也是他永远看不透﹑永远理解不了的人物,他是个没受过什么教育的人,从不踏足乡村俱乐部,除非那里出现蟑螂之类的虫害。他想,有许多富有的人,他们内心世界过于丰富复杂,感情生活过于细腻脆弱,也许正是这些秉性使得他们总是郁郁寡欢,不易得到快乐。但是,对于事情怎么会变得这样,他依然是一头雾水,弄不明白。他突然想到克拉丽丝,觉得自己是幸运的。“我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这是他想了很久唯一能说的话,“我觉得你们两个真的是很相配的一对。”
她从桌上抓过一张餐巾纸,开始抽泣起来。这使得费利克斯不知所措,他环顾厨房,一会儿抬起他的双手,一会儿又无可奈何地放了下来。“是的。”她说,情绪异常激烈地看着他,费利克斯避开她的目光,他能够肯定,她真的是在盯着他看。“我们确实相处得很好,我觉得戴维有点像我的丈夫。”她朝后院看去,但目光显得游移不定,“我想,他该是个做事有始有终的人。”
“哎,马隆女士,事情总是有办法解决的,你说呢?”
“我怀孕了,”她终于告诉他,“但戴维并不想娶我。”
费利克斯·罗比绍喝下一大口滚烫的咖啡,张开嘴巴想说些什么,然而,马隆女士的话就像一个惊雷,使他的思维顿时清晰起来,他觉得有一束光照在他的脑后。“你作何打算呢?”最后他这样问。
“我还确定不了,”她收拢目光,打量着费利克斯,“为什么?”他迅速坐回到椅子上,左手从白色的工作服上移了下来,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绣在衣上的绿色姓氏。“我的意思,你是打算自己抚养这孩子,还是让别人领养,或是还有什么其他的想法?”他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圆滚滚的臀部滑到椅子边缘。
这时,她的声音带有几分不信任,这令费利克斯甚为沮丧。“我不应该和你讨论这些。”她的目光落在粗糙的瓷砖地面上。
“让我来说吧,马隆女士,克拉丽丝和我,我们这么多年来一直想要个孩子。如果你打算放弃这孩子的话,我们倒是很乐意收养。”当灭虫人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的脸涨得通红,仿佛是一个手足无措的求爱者。
“美皇后”从椅子上直起身。“又不是丢弃一只沙发,我们不要在这儿讨论这类问题,罗比绍先生。”
“马隆女士,你别生气。你知道,我不过是个灭虫人,不可能有律师和生意人那样得体的谈吐。”他说着向她摊开一双粗厚的手掌,“我只是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而已。”
她站起来,把门拉开,一副逐客的架势。灭虫人赶紧收拾药桶和喷具,走了出去。“一个月以后我们再见面。”她说。当她把门关上时,她那优雅的香水气味飘游在门廊里,一会儿功夫,就把费利克斯衣服上散发出来的药水味淹没了。
费利克斯心怀一种朦朦胧胧而似有似无的希望,焦虑地等候下月中旬的到来。他什么也没有告诉克拉丽丝,尽管这些天他显得有些异常,他会比往常更热切地拉住她的手,他会突然蹦跳起来,走到门廊边口察看庭院,考虑哪个地方适合安置一副秋千……他对这一切不作解释,这令克拉丽丝感到纳闷。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这个月的十五号越来越近了,他心中的希望越燃越旺,然而他的忧虑也在随之增添。当他到律师的住所去喷洒时,麦考尔没有露面,躲在他楼上那间小办公室里,让他自个儿在这幢奢华而空荡荡的住宅里喷洒药水。灭虫人决定送他一个雅号——“犹大”。
终于等来这天,十五日下午五时不到,“美皇后”让他进了屋,他以飞快的速度完成灭虫作业,最后,像往常一样到厨房喷洒水槽下面的地方。他注意到,她没有为他准备咖啡。他到门厅和客厅去找她,他折回走过的地方,为掩饰尴尬,他朝角落里又喷了一些药水,似乎在检查自己工作中的疏漏。最后,他在卧室里找到她,她的背靠在床背上,正在读一本书。
“我的支票留在柜子上了。”她说。
“我看到了,你还好吗?马隆女士。”
“我很好。”但是,她僵持的嘴巴和深陷的眼睛告诉他并非如此。她把书放在她的衣服上面,书的封面是百合花图案,后面用黑色的背景衬托,“是不是有哪里你忘了喷药水?”
“是,夫人,我有时会喷洒你的床下,特别是你在床边放了糕点盘和茶杯的时候。”他弯下双膝,调节好喷管端头的喷嘴,开始喷洒起来,“关于孩子的事,你决定了吗?”他问道,心中在琢磨,对这个问题,她是否会像先前那样情绪大大反弹。她不假思索地回答:“明天我就去做人工流产。”她好像不是在回答他的话,而是在背诵书中的一个句子,那本书正搁在她的膝盖上。
他像是受到致命的一击,他的拇指从喷具的杠杆上滑落,他的双膝仿佛被冰凝结在她床边的地板上。“那会是个多好的宝宝啊,”他说着直起背,目光越过松软的床罩,直向她射去,“你是选美皇后,他是个英俊的律师,生下的孩子怎么样,这是可想而知的。”他开始嗫嚅地吐出一连串的话,窘迫得脸颊发烫。此时他的感受恰如一个渴望得到心爱之物但愿望无从实现的孩子,因为他被冷酷地告知,他永远也不可能得到他想要的。“如果你答应,克拉丽丝会很高兴的。”他一边说一边尽力露出笑容。
马隆女士缩起腿,注视着他。“罗比绍先生,你能为这样一个孩子做些什么呢?事情并不如你和克拉丽丝想得那样简单。”
他膝盖着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心想,接下来她是否会有什么长篇大论要说。
“这对我们非常重要。”这是他能够对她说的全部。
“把孩子交给你,这是残忍的。你为什么就不能明白呢?”有好一会儿,她脸上的表情就像她后院的大理石雕像,带着冷漠和蔑视,“请你马上离开。”她说,目光定在她的书上,捏起一只白皙的拳头撑在自己的前额上。
灭虫人离开马隆的住宅,他忘了替她关上门,他觉得心中空空洞洞,什么都没有了,就像是一根被白蚁蛀空的木梁。二十分钟之后,他驱车进入斯卡尔逊家那条垃圾堆积的肮脏车道,这时他还没有缓过神来。他比约定的时候晚了些,“鼻涕虫”一家围着一张破败不堪的桌子,正在为了一盘炸鸡块而争吵。费利克斯站在门口,将他的药桶泵满药水,他注视泛黄的天花板和墙壁,它们上面满是水的印迹和溅痕。他注视铺在地面的油毡,它们开了裂且沾满污泥。他注视斯卡尔逊一家人,他们一个个睡眼惺忪,像是没有梳洗过,正扯开嗓子尖声叫喊。祖父一边在一盘堆得高高的炸鸡块里挖找,一边责骂孩子们把鸡肝全吃掉了。母亲一块一块地把鸡肉上的皮扯掉,然后把它们堆在自己的盘子里,孩子们则用油腻的手掌相互拍来打去地戏闹。所有的人都争先恐后地吃着,就像一群在院子里觅食的动物,把面包屑和卷心菜色拉撒得到处都是。“快给我一块鸡翅膀,你这小杂种。”斯卡尔逊先生对儿子嚷道。
“你们不要这样闹了。”费利克斯说,他实在是受不了了。所有的人顿时转过身来,把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受到如此的关注,这对灭虫人来说还是头一遭。
“哦,我真该死,法国人今天来。管好你自己的药水桶吧,上个月虫子又在我家造反,我付你钱难道就是为了这个?矮鬼!”
当斯卡尔逊打开门准备逐客的时候,灭虫人按动他药桶的手泵,五下﹑十下,二十下。他调节喷嘴,使喷出的药液成为一条针状的细线,然后按动杠杆,让药水向斯卡尔逊先生的左眼窝射去。痛得这个彪形大汉哇哇叫了起来。费利克斯一不做二不休,开始对着所有人的脸部﹑胸部狂射起来,杀蟑螂的药水像利钻一样钻进祖父的嘴巴之中。所有的斯卡尔逊家庭成员一时反应不过来,像傻子一样呆坐着,当他们的眼睛再度被药水喷击的时候,才慌慌张张地叫出声来。斯卡尔逊们一个接一个惊惶地蹦跳起来。父亲摇摇摆摆地扑向灭虫人,他急忙躲开,挥动手中的喷管,在对方的脸上划开一道横过鼻梁的裂口。祖父操起一把椅子朝他砸来,灭虫人挡在头顶的铜喷管立刻被折成两段,他脑壳上的皮肉绽开,留下一道鲜红的裂缝。
第二天,天气是暖和的,黄昏时分,费利克斯和克拉丽丝坐在黄色的弹簧铁椅上,椅背有平面的金属花卉作装饰。他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了她,他们一起默默注视几只在草丛里一闪一闪的萤火虫,那就像失败者间歇而不灭的希望。路对面,一位母亲在第二次呼叫她的孩子,接着,他们看见那孩子飞快地从田野里跑出来。
屋子里电话铃响了,费利克斯懒懒地起身去接电话,是马隆女士的,她的声音显得有些不安。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他问,他让电线绕过他的拳头,闭上眼睛。
“今天下午我在诊所候诊室,”她开始说,“我在本地报纸上看到关于攻击事件的报道。”
当他听到“攻击”这个字眼时,脸部的肌肉抽搐起来,他低下头注视客厅一尘不染的硬木地板。“对那件事我真的很抱歉。”他立刻想起那天妻子带着钱把他保释出来时脸上的表情。
“你离开我家之后做了这事,这我可以理解。”她说,她提高自己的嗓门,“我不知道自己对此应该有什么想法。”
“是的,夫人。”从电话里他能听出她的呼吸声,这不均匀的呼吸声至少持续了半分钟之久。他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他自己也说不准到底为什么去伤害斯卡尔逊一家人。在那个时候,他只是想阻止他们那种腐臭的生活状态罢了。
“我不想让你再为我服务了。我不能让你再进我的住宅。”
“我不会再打扰你,马隆女士。”
“不,”她的话像是颗飞出枪膛的子弹,“你还是别来了。”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从那天开始,在以后的十年里,每个工作日费利克斯都是天一亮就早早出门工作,在这种走家串户的勤奋工作中阅尽了人世百态。他的业务日益扩展,以致不得不雇用三个当地的男工来协同他的喷洒作业。他盖了一栋小楼,以作仓库和办公室之用。还雇用了一位年轻妇女,处理灭虫预约事务和财务管理。克拉丽丝去地区学院进修,当上了一年级的教师,还在幼儿园兼职。费利克斯加入当地一个锻炼俱乐部,很快就把自己的大肚腩减掉了,尽管他的头发稀少了很多。
在费利克斯三十七岁之际,镇上另一个独立灭虫人决定将自己的生意转让给他。这些新的业务是很有经济效益的。费利克斯手下最得力的喷药手乔·布拉瑟对主顾认真尽职,两年里从没失约过一次,直到这天因为生病,不得不打电话通知费利克斯。费利克斯察看地址,了解了布拉瑟下午的工作行程,然后决定自己去喷洒这些住宅。
大约四点钟的时候,他驾车经过一条长长的车道来到“美皇后”的住所。他从卡车里出来,抬头注视旁边的橡树和周围的环境,这里有了一点变化,后院的游泳池里晃动着闪亮的水光。植物长得葱茏茂盛,形成一道齐肩的绿色边界。私家车道上没有车辆,只见门锁上插着一把钥匙,钥匙上吊着一副小小的塑料骰子。他按响门铃,然后弯下腰为药桶抽满药水。他抬起头的时候,门开了,站在他面前的是个小男孩,棕色头发,蓝眼睛,下巴微凹,有着一张纯净无邪的聪明脸庞。费利克斯还注意到他的脚很大。“有什么事,先生?”孩子问道,他穿着类似足球衫的套装,此时拉了拉腰上的裤带。
费利克斯沉默了片刻,他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想伸手抚摸男孩的头顶,但是他没有,他的手最后指向他的药桶。“我是来喷洒杀虫剂的。”
“乔在哪里?是乔为我们喷药的。”
灭虫人怀着希冀朝门里望去。“你妈妈马隆女士在家吗?”
“她不在家,很抱歉,她不让我带陌生人进屋。”男孩想必是注意到费利克斯正盯着他看,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别害怕,”费利克斯向他投以和善的微笑,目光仍在端详他,“我是灭虫人。”
男孩眯起明亮的双眸。“不,先生,别走近我,你最好还是离开。”
他像是受到当头的猛击,顿时泄下气来,浑身感到难受,仿佛成了一只遭到药水喷射的昆虫。费利克斯思忖,是否应该告诉这男孩,自己认识他母亲,也知道他是谁。然而现在,费利克斯已经是一个善于处理业务失约的老手,他甚至可以推诿于没有准时赶上出站的列车。他再一次把不舍的目光向男孩投去,然后转身走开。
他把车驶离车道,在反光镜里,他瞥见这个皮肤白嫩的小孩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着他的车尾,但是他知道,那孩子并不是在为他送行。他允许自己投去这最后一瞥,这一瞥是他应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