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过努力,她离家的那个下午,他在从十字路口酒店回来的路上买了一把铲子,但是挖第二铲的时候,他掘到了一棵树的根,深深为之沮丧,他的心跳加快,呼吸急促。他的铲子笔直地卡在院子里,宛如他的墓碑。那天夜里他一分钟都不能入睡。在接下来的十天里,他继续失眠,进而影响到他的肾脏,以致每夜起床六次光顾厕所,待到天亮的时候,他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一枚干燥的爆竹。他开车外出买了几夸脱啤酒,在沃尔玛的停车场里蛇行而过,透过他旧车的窗子朝外凝视,好像通过独自专心苦思,能够产生魔法召唤别人来承担他的责任。然后,他看到那位老人从他的车头走过,像是一缕漫无目的的轻烟。
在接下来的两小时里,特德的体内在发热,他眼馋地盯着那罐冰啤酒,它就放在安迪鲇鱼般的肚子上。他努力想回味啤酒的滋味,他能够感觉到舌尖有一种嗡嗡的鸣响,以及口腔上壁碰触到纯洁冰块时的快感。特德仔细打量着他的儿子,但还是不能完全认清他。水正在流入他开挖的沟里,他再一次把脚踩在铲背上,将它推进泥里,但是却没有抓住手柄将它抽回。“我想喝点冷的东西。”
安迪连眼都懒得睁一睁。“好吧,去屋里拿,但是我要你马上就回来。”
他走进厨房,站在冰箱边上,倒了满满的一杯水,慢慢喝下。他把杯子放到水池里冲洗,然后打开柜子放回去,这时,他看到一叠以蓝色柳树为图案的廉价盘子,顿时一朵纯洁的小火花在他脑中闪动起来,几乎点燃了他的记忆。
他打开另一个柜子,寻找那个女人的线索,因为这是某个女人的厨房,他觉得他肯定认识她,但是他看到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凌乱的,带有杀虫剂的气味,他认识的任何女人,似乎都和这种地方格格不入。冰箱上贴着的照片中,那个手中拿着刀的大个子女人和他是毫无关系的。他用一只厚大的手掌在放咖啡的搁板上抹过去,想摸到某个东西,虽然如今它并不在那里。搁板是没漆过的白坯木头,一块碎片刺痛他的手指。他转身走进安迪的房间,朝一个壁柜里看去,触摸里面的牛仔裤、工作服、男女都可以穿的套衫,还有五套颜色暗淡、被推到壁柜墙边上的女装。他试着识别这些衣服,直到从外面传来一阵含糊不清的喊叫声,他对着卧室的门转过身去,拇指伸进嵌入他肩膀的工作裤吊带后面。
太阳高高地当空而照,老人在遭受苦痛,那借来的、遮着他疲倦不堪肉体的卡其衬衫变得又黑又脏。每当他挖完十英尺长的沟,安迪就会把自己的椅子移到他的旁边,好像是一个卫士。他们停下来吃午餐。到一点三十分,他们回到院子里的时候,一阵雷雨在十英里之外滚动登场,阴云和微风把他们从酷热中解救出来。安迪在看杂志上的图片,一边喝着酒,一边抽了大量的烟。三点钟,老人回头看自己身后,发现他离后面教区的大沟渠还有三十英尺。有个想法闪入他的脑中,这条沟挖完之后,可能还会有其他事情要做。他注意到了,屋顶需要修补,他想象自己顶着刺眼的阳光跨坐在一堵山墙上。他在草地上坐下,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有时候他觉得他不可能完成他的工作,他简直就是在挖掘自己的坟墓。
那个小碎片开始让他坐立不安,他低头看他的伤口,想起那木头搁板的粗糙边缘,他眨了两下眼睛。安迪已经沉沉睡去,一本彩色的杂志在他膝盖上被风吹得飘然作响。纸,老人想起来。搁板贴纸。新纸铺好之前,他的妻子绝不会往柜子里放任何东西。然后有些东西回到他的脑中,就像影像落在不聚焦的电影幕布上,这时观众拍手、吹口哨、咆哮,放映员醒来把他的放映机调整一个角度,然后实物、动作、颜色联合起来构成了一幅清晰的图片,他突然记起了他的妻子和他的孩子们,还记起了他那辆珍贵的、1969年产的奥兹摩比,他曾经开着它去打折商店。
艾蒂安·勒布朗轻轻地叫了一声,站了起来,环顾这个异样的院子和那座匍匐在地、顶上带有卷曲木瓦的屋子,他记起用铲子开挖沟渠前发生的所有事情,甚至回到那个时候、那个世界——他站在得克萨斯州的玉米田里,或者坐在巴吞鲁日的摩天轮上,或者是在海湾远离波因特奥弗的一艘捕虾船的船舱里。
他瞥了一眼那个熟睡中的人,不禁有些害怕。想起他的降血压药片,他走进屋子,在他熟悉的衣服里找到它们。他四处察看这座到处都在发霉的屋子,它不像他至今还拥有的圣马利教区的祖屋,那是用通风性能良好的柏木建成的,是一座有大窗子的农舍,里面挂了大量的家族照片。他在走廊里寻找肖像,但墙上空空的。他走过屋里一间间房,想知道这到底是怎样一种人,竟会没有他们亲属的照片。安迪和他妻子就像外星来客,孤立无援,又没有孩子,怕是不堪忍受自身的孤独。在厨房里,他把手放在原来放电话的地方,回忆他儿子的电话号码。透过纱门,他看见一个肥胖的秃顶男子,睡在一个由闪亮的啤酒罐和卷曲的杂志所堆积而成的垃圾堆里,一个废人,他既没有头脑,又没有体魄,也没有灵魂。他看着这个遍是湿地的院子、破损的割草机、沾满了泥的裂了的耙子和车棚下四处乱撒的工具,它们比他甘蔗田库房里一百多年前的废弃老用具还要更为破烂。他看到挖了九十码长的浅沟。他推开纱门走出去,因为冥冥中血液里有什么东西把他拉回到院子里。
他的影子落在那个熟睡的人身上,他察看坐在铝合金椅一侧的安迪,黄色的皮肤、披在头上稀疏柔软的头发,膝盖上的杂志中,一个裸体女人面带恐惧地皱着眉头。艾蒂安双手平拿着那把铲子,心中在盘算:作为惩罚可以敲打一下对方的脑袋,让他不知所措地跌倒在草地上,在那些乌烟瘴气的杂志上打滚,同时他离开去打电话报警。安迪可能会因为头上遭到重击而从此学乖。谁会指责一个老人这样做?这是一个罪犯,尽管不怎么明智,但这种人往往承受着生活中最不堪的打击。他用雀斑密布的双手紧紧握住铁铲的胡桃木手柄。
随后他的目光扫过那座屋子和院落,它们根本不值得人们从路上投以一瞥,它们也不存在变好的前景,因为那下面是完全没有价值的土壤,粘靴子的、铁红色的黏土,只会毁掉孩子们的游戏服装。他想起他农场里的黑色土壤,想起在田间的妻子,想起一年前当他们正在买西红柿苗的时候,他妻子死在他的怀中。他朝路上望去,他想他此刻离他认识的人多遥远啊。他走到小沟的端头,深深地铲了下去,然后双手用足力气,猛地往回拔,铲子的刃口发出被泥巴吸住的响声,安迪抬起一只眼睛的眼皮。
“赶紧挖,特德。”他喊道,在椅子里辗转身子,他神志不清,伴有头晕、恶心。在安迪抬头看之前,老人又挖了两英尺,然后老人挺直腰看着他的眼睛。“你在看什么,你这老狗屎?”
艾蒂安·勒布朗把铲子插在四英寸厚的泥土里。“没有,儿子,没看什么。”
“今天晚上你必须完成。有时她会提早回来,也许,甚至会在明天下午。”安迪困难地改变他的姿势,就像养老院里的病人那样动作迟缓,他在椅子脚周围搜寻喝的东西,放在他膝盖上的杂志滑落到结了籽的草丛里,“如果你明白什么对你有好处,就加快速度。”
在接下来的两小时里,艾蒂安缓慢地前进,把泥土甩到沟右边那条笔直而潮湿的土脊上,他回头看,估算着时间。
安迪从屋里拿出一箱六罐装的啤酒,再一次让自己在酩酊大醉中进入梦乡。到了晚餐的时候,艾蒂安走过去用肘推了推安迪的折椅。
“醒醒。”他用手指戳着安迪软弱无力的手臂。
“什么?”安迪张开像病犬一样的眼睛。
“我准备挖最后一铲了,”艾蒂安向沟渠打着手势,“我想你可能希望看到这幕情景。”两人走到那块沟地的后面,老人把铲子斜插在沟渠的通道上,铲出一块硕大的楔形泥巴,水顺着附近的路径涌了过去,把沟渠的末尾一节冲宽了,在下跌两英尺后,进入一股较大的水流之中。
安迪回过头朝他的院子中间看,那里的积水正朝着新的排放口流动。“也许这样能解决该死的虫害问题,”他说,把脸凑近老人,“蚊子让她发疯了。”
“她就是为这气不打一处来?”艾蒂安说。安迪退后一步,注视着他。
第二天早晨,当老人被房间里的响声吵醒时,天还没有亮。安迪用脚轻轻地踢着床垫。“起来,”他说,“我们去兜兜风。”
他不爱听这话,但还是起了床,穿上他之前在打折商店时穿过的衣服,跟着走到外面车道上。他几乎什么也看不见,而且感到害怕。安迪靠近他站着,问他能够记得什么。
“什么?”
“你听我说,我必须知道你记得什么。”
老人让脑子认真地开动起来。“我记得沟。”他说。
“还有其他什么?”
他转动他的眼睛。“我记起了我的名字。”
他吹了一声口哨。“它是什么?”
“特德。特德·威廉姆斯。”他看着安迪,试图彻底想清楚。
“好吧,”他终于吭声,看着灰色的晨光开始照亮草坪,“去车里,躺在后座上。”老人按他说的做了,他觉得车转弯上了公路,然后又再次转弯,他希望这些转弯不会把他带回那个世界,那个充塞着毫无意义的人和事物的世界;他希望他不会遗失记忆,因为他之所以还是自己,唯一靠的就是记忆。
当那股明亮的车头灯光射向他们的时候,他们在这条车道上还没有开出一百英尺,安迪开始大声发出一连串烂熟于心的咒骂。老人的目光越过座位,看到一辆敞篷小卡车停在路的当中。
“是她,”安迪说,他的声音打颤并升高,“别和她搭话。让我来应付。”天色还没有亮到足以看清他的面容,所以老人只能琢磨他的声音,发现带着一种病态的恐惧。
小卡车停住了,在车头灯的映照下,艾蒂安看到那个女人下了车,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女人,那紧身工作服穿在她身上,犹如裹在一台机器上的柏油帆布。她的头发红红的像是电枢线,编成一条条铜色的绳子,挂在她肥大的胸前。她走到司机座的窗前,弯下身子,从嘴里抽出一根牙签,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这鼻涕虫?”她的声音就像是一面破锣。
安迪试图回她一个笑容。“宝贝,钥匙给你,我只是决定起一个早——”
她接住钥匙,用一只拇指按住他的喉结说:“你从没在十点钟之前起床。从没。”
“宝贝。”他轻声说,声音通过他紧绷的声带震荡出来。当她看见艾蒂安的时候,她伸直了脖子。
“闭嘴。这是谁?”
安迪张开嘴巴,然后闭上。又一次张开嘴巴之后,他用沙哑的声音说:“只是一个喝酒的老朋友,我正送他回家。”
她斜视着老人。“你为什么坐在后座?”
艾蒂安注视她肥腻的眼缝,记起半个世纪前一头几乎把他的脚撕裂的母猪。“他要我坐在后面。”
她直起身子,往后退让。“好吧,下车。竟然在我面前胡说八道。”他顺着她的话做了。她在晨曦中打量着他,嘲讽地嗅了嗅空气。“你到底是谁?”
他试图说点什么,又不知怎样才能避免伤害。他搜索枯肠寻找答案,但他的脑子像是一叶超载的小舟倾覆了。“我是他的父亲,”最后又说,“我和他住在一起。”
她的大脑袋斜向一边,就像是一条狗。“谁告诉你的?”
“我是他的父亲。”他重复。
她伸出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把他拉进能闻到她酸臭呼吸的距离之内。“让我来猜一猜。你的记忆不太好,对吗?他在离老人院几条街的地方发现了你,是吗?你知道,他以前编造过这种胡话。”她向丈夫投掷过去的目光看上去很骇人,“站住,让我看看你。”她把他拖到车头灯的光亮中,注意到了他的裤子。“你怎么搞的身上都是泥巴,老爹?”当她这样问的时候,她的大方牙露了出来。
“我在挖一条沟。”他说。
她绷紧那张木板似的脸,脑壳上的肥肉变成了有纹理的大理石。她突然扫视四周,然后匆匆跑回她的小卡车,从车斗里拖出一把短柄的方头铲子。当安迪看清她手里拿着的是什么的时候,便使劲从方向盘后面挤出来,下了车,试图逃走,但是顷刻之间,她就挡在他的面前。当老人听到铲刀沉闷的拍打声时,害怕地朝后退缩,看见安迪在一阵尘土的腾起中跌倒在车后。她漫不经心地挥动手臂,继续殴打他。
安迪大声喊叫:“啊……别打了,别打了。”但是他的老婆和他对着叫,用铲刀的棱角捣在他的肋骨上。
“你这黏糊糊的小粪块,徒有一副人样,”她叫骂,用铲子又捣了他一下,“我要你亲自为我做一件事,一件傻瓜也能干的活儿,”她说,为了强调“活儿”这个词,在说到它的时候特意用铲刀在他肚子上拍打了一下,“而你拐骗了某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老混蛋,让他来为你做这事?”
“对不起,哎,求你了。”安迪喊叫,举起一只手,上面一根手指已经弯得不成样子。
“看看他,你这个白痴,”她发出尖叫,“这狗娘养的,他已经是一百岁的老妖精了。如果他死了,你就去坐一辈子牢吧,我也会因为工装裤里的铆钉而被起诉。”她把铲子扔了,抓住他的腋窝把他提起,又一个巴掌把他掴倒在汽车的车尾行李厢上,然后一次又一次地抽掴他,就像低俗电影里的一个流氓。
老人低下头看这条沙砾路,觉得远处变得明亮起来。他试着不去听身后可怕的声音,试着去记起他的农场和家庭,但是当安迪的叫喊开始变得嘶哑,像是被陷阱夹住的野兽的哀号时,他绕到车子后面,使劲拉住那个女人的手腕。“你想杀死他,”他厉声呵责,摇着她的手臂,“你有病啊?”
她转过身,伸出两只手拽住他的衬衫。“我没有病。”她狂怒难遏,推开他,又去追他,但是,就在她伸手之际,那把金属铲刀咚地敲在她的头上,她眼冒金星,倒在一片沙砾上。
安迪落下铲子,身子重重靠在铲柄上口吐鲜血,然后单膝跪在地上。“噢,天啊。”他气喘吁吁。
老人后退,那声铁铲敲打在女人头上的声响,已经在他脑中形成一个白色的伤疤。他低头看着车道,看到她那辆空转的小卡车,他立刻坐到方向盘后面,在一阵砾石尘土的烟雾中慢慢倒车,进入路面的一个宽点,然后掉头朝镇上开去,他瞥了一眼后视镜,看见一个拐着脚的人影在狂舞着园艺工具。他快速驶离这个可悲的乡村,上了柏油马路,然后加速前行。到了一个未作修饰的十字路口商店前面,他停住车,他的思绪开始在罗盘的方位上飘浮。他的手在大脑发出指令前就捏着方向盘向左转动,是记忆在引导卡车。十五分钟里,在城镇的边缘,他看见了打折商店用煤渣块砌成的墙基层。很快,建筑物的灰色侧面朦朦胧胧在他上方显现,他从这女人的卡车里闪出来,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商店的前面,他也不知道为的是什么,也许仅仅是在完成某个他意识中的循环圈。
太阳的底端把与地平线连为一体的停车场映照得一清二楚,他看到两辆车,他的深红色的奥兹摩比旧车,和它旁边的一辆,犹如他自己那辆车的雏形,是一辆没有个性的现代轿车。他慢慢穿过那沥青湖,用力呼吸,他看见一个青年男子,坐在一辆小车的驾驶座上睡着了。他俯下身子仔细察看他的脸,看到的是一个具有勒布朗特征的鼻子,于是他再靠向前去,认出他妻子特有的、顶端呈圆形的耳朵。他认出了他,他的思路闭合起来,就像是一个拳头,把他这个孙子和其他每一件事情都捏紧在里面,甚至他妻子在他怀里告别人世的那幕,甚至铜色头发的女人受惊被击倒在沙砾中时露出的怒容。好像记忆可以是一个决定,他完全接受了它,现在,他明白,比他死那天再现噩梦更糟的就是忍受这一段充满陌生人的生活。他闭上眼睛,祈求他记忆中的老农场留在原处,他记起了它那柏木建造的屋子,记起了晨风在它那平坦而雾气缭绕的甘蔗湖上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