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犬之力 托马斯·萨维奇 第2页,共2页

“写信可是一门了不起的艺术。”州长说。

“或者说可以达到了不起的艺术境界。”夫人纠正了他的话。

“有本书叫《世界一流信函》,”州长表示,“非常有启发。”

夫人笑出声来。“你用过可不止一次,”她调皮地说,“在你的演讲稿里。”

“那可是本州机密!”他大笑着,朝她摆了一下手。

乔治本打算说,横顿医院的筹款是母亲凭一己之力完成的,但州长夫人再开口后,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是不是也会演奏钢琴?”

“不不,”乔治说,“一个音符也不会弹。我可能听她说过上千次:她要是会弹钢琴就好了。”

“那一定是你会了,伯班克夫人?”

“见笑了,我的水平称不上是演奏。”露丝说着,感觉嘴唇僵硬,“我第一段婚姻之前,曾在一家电影院弹钢琴,就在银幕前的乐池里。”她笑了笑,“我真是太久疏于练习了。”

“什么呀,露丝,”乔治表示反对,“你练得可不少。你明明练习了的。”

“我想你是太谦虚了。”夫人说,“请演奏一曲吧。”

“请,请。”州长催促道。他意识到钢琴演奏可以作为很好的理由,来结束这个不舒服的夜晚。等最后一个音符结束,他们就可以站起身来,找理由离开。他经常发现这样的理由,有时是最后一杯咖啡,有时是玩惠斯特牌吃完所有的牌,有时是响个不停的电话。

露丝瞥了一眼乔治,可他在骄傲地微笑着。她站起来,走到钢琴边。那架钢琴曾害得一个年轻人险些断了腰,演奏的和弦还曾招致菲尔的恶意模仿。餐桌已被收拾干净,只剩菲尔的餐具,她直直地看着那个位置,忽然产生了一个短暂的疯狂念头:菲尔是故意这样的,此刻他正在什么地方笑着呢。他顽强的恶意追逐着她,让她困惑。她手心冒汗,嗓子很干。“好吧,我试一试。”她微笑着说。

她总算弹完了一曲简单的施特劳斯华尔兹,只是机械地弹奏,像一个孩子在毫无感情地背字母表,不敢发挥更多。

一曲终了,身后三人齐齐鼓掌,然后等候着。

乔治说话了。“弹我喜欢的那首吧,露丝?”

“哪一首?”她问。这么问是为了拖延时间,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思考,来努力用意念消除那股奇怪的麻木感——麻木的感觉占据了她的双肩,现在正向她的双手和指尖袭去。

“什么呀,吉卜赛那一首呀。关于吉卜赛人的。”

“噢,对,《就像一个吉卜赛人》。”她脸红了,因为她知道他知道她一开始就知道他指的是哪首。那一首也很简单,但充满感情。每一小节结束时,她总会弹一小段尾声,一小串音符,使得这首曲子比乐谱原先写的高明了些。那是一首引人深思的小调,会让人的心绪歌唱、飞翔,进入一个转瞬即逝的梦幻之地。奇怪的是,乔治,平凡乏味的乔治,不善言辞的乔治,竟然从中看到了也许是最真实的她。或许,她对他的感情正始于他对这首小调的感情,那时,她是在客栈里那架老旧的钢琴上为他弹了这一曲。

她用专业的手法揉了揉手,深呼吸,碰了碰琴键,然后惊骇地发现,她的手指没有任何感觉,丝毫不知该怎么动。她把手放到了大腿上,看着它们。她身后的座钟开始嗡嗡作响,准备敲钟。她坐在那里,期盼钟声能不知怎的把她从这个黑暗的诅咒中解救出来。但是钟响之后,她的大脑依然一片空白,她的手指依然了无生机。她在长凳上转过身,露出微笑。“对不起,”她说,“我记不起来了。”

乔治惊讶地张开嘴,但没有说话。这是她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失望。他第一次对她失望,她却修复不了。

“哎呀,”州长说,“没关系。”

“天啊,”州长夫人说,“我也老忘东西,可不是一次两次。”

“演说,”州长的音调高得几乎像要发笑了,“我连演说词都忘过。”

“有一次在寄宿学校,”夫人说,“我参演了一出戏剧。但我张开口的时候,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实在太抱歉了,”露丝说,“我就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完全没事,”州长说,“真的没事。”

“我们也该走啦,”夫人说,“我都没注意到这么晚了。天黑得太早,都注意不到时间溜得飞快。不过夏天,长长的夏天,就要来啦!”

他们站在州长的汽车旁边时,太阳已经从西山落下,把那点春意一起带走了。汽车旁的水坑里,又结起了网状的冰。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夫人说,“我们什么时候一定要再聚聚。”

两个男人握了握手。乔治为州长夫人打开了车门。

“请一定再次光临。”露丝说。

“啊,我们肯定会再来的。”州长说着,咧嘴笑了。

乔治盯着那款新式充气轮胎。他朝州长微笑,又踢了踢轮胎。“祝你好运,希望你的轮胎好用。”他说,“今天非常开心。”

“谢谢,乔治,谢谢。”州长说着,钻进车里。每个人都挥着手。

“我很快就进来。”露丝在乔治走向卧室时对他说。他关上门以后,她等了几分钟,让他有时间脱下衬衣和鞋子——这之后,他肯定不会冒险回客厅了——然后,她飞速收起了菲尔的杯盘餐具。飞速,但安静,把盘子放回壁橱时小心避免了瓷器和银器撞出叮叮声——倒不是害怕乔治知道她在做什么,而是因为,未被菲尔使用的餐具发出的声响会给它们增加更多的意义。那样的话,明天早上她就没法面对这些餐具了。

她收拾完毕后,乔治已经躺在了被窝里,还没把灯关上。“抱歉,”她说,“抱歉我没弹好。”

“哎,”他说,“没事的。我想每个人都有怯场的时候吧,而且你以前也没见过州长。或者,是不是那杯鸡尾酒对你来说后劲太大了?”

她想要解释。她根本不是怯场。在州长面前表演,跟在电影院银幕前为一大群观众表演、跟在一群食客面前表演相比,并不让她更担心被批评。如果她说,她仅仅是看到了一个不在场的人的餐具就浑身无力,他会不会觉得很奇怪?她想起了彼得放在横顿那间房桌上的头骨。她一直讨厌那东西。

在浴室里,她脱下了衣服,慢慢喝下一杯水。她的头撕裂般地疼。她找不到阿司匹林。

她钻进被窝的时候,他没有吱声。过了几分钟,他转过身,发出平缓的呼吸声。她也开始放缓呼吸,仿佛睡着了。这一天所有的混乱在她脑海里游荡,在黑暗的包围下加剧。她为什么要对州长夫人说,自己以前是在电影院里给观众弹钢琴呢?她明明希望那个女人认为乔治娶了个够格的妻子。当然,她的不安跟约翰尼也有关系。她处于一个古老的两难困境,再婚的人都面临的困境,它如此难解,以至于神学家们为了安抚道德心,坚称天堂里没有婚姻。

乔治清了清嗓子,她知道他没有睡着。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外面有只狗突然发出一声绝望的吠叫。另一只狗加入了。她听到了宿舍门闩抬起的声音,有个男人叫了一声“闭嘴!”,那两只狗便忽然沉默了。她能想象它们爬回屋子下面的样子。

乔治的手变得有些僵直。

然后,她也听到了:一阵遥远的马蹄声正以精确控制的频率行进,就像踏着冰冻的大地给谁送葬;马蹄声越来越近,靠近大宅时越来越响亮,又去往谷仓的方向,声音越来越小,然后停止了。

狗又叫起来。又一个男人叫骂了一声。是菲尔。

她的脸扭成了一团。

乔治咳嗽起来。

菲尔花了很长时间把马牵进谷仓的暗角,又花了很长时间解开马鞍的肚带和挂肚带的皮条,解下马鞍和垫毯,挂起马鞍,把马牵进堆着干草的马厩。

他们听到菲尔从后门进来,然后重重关上了门,仿佛此刻是晌午一般。他们听到他飞快的脚步。他打开卧室门时,风卷进门廊,呼啸着穿过里屋的门缝。

菲尔房间的门关上了。然后从上了锁的浴室门的另一边,传来了咳嗽和擤鼻子的声音。

乔治从被窝里爬了起来,坐在床边。

“怎么了?”

“我最好去跟他说两句。”

“说两句?”

“我不知道。也许我对他太狠了。”

“太狠?”

“露丝,你知道——他拥有的并不太多。他是我哥哥。”

“他是。你应该的。我知道。”

于是乔治穿好衣服,走进了菲尔的房间,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才辨认出黄铜床朦胧的反光。“菲尔?”

菲尔的声音跟在白天一样。“嗯?”

“我进来是想……”

“好嘛。你进来了。你有什么想说的?”

“菲尔?嘿,我不该说那种话的。”他听到了烟纸的沙沙声。一根火柴划燃,熄灭,房间又陷入一片黑暗。

菲尔吸了一口烟,那一刻,火光短暂地把他的脸照得通亮。他说:“把你们的道歉吞回自己肚子里去吧。”

现在,州长和夫人已经驶近横顿,他们在那里订了一晚酒店。几英里的路程里,州长一言不发,想着这场社交如此失败,不但未能尽兴,甚至没能交流。他发现很难向人承认——哪怕是向他夫人——自己的真实想法,那就是,人们聚会多数时候仅是出于无聊,或是为了获利。州长莅临晚宴当然不是小事,他知道的。对方邀请他上门,是为了捧起一位新的伯班克夫人吗?不过他也有自己的算盘,他想确保伯班克家的几千美元政治捐款不会中断。而现在——他是什么感受?他想维护伯班克的妻子。“乔治·伯班克竟然娶了这样一个美人。”

“你能不能帮我点下烟?”夫人问,“她没那么绝色。车里风真大。不对,我觉得她确实是个美人,但是她太战战兢兢了,还假装喝惯了鸡尾酒。酒精也影响了她。”

“我没留意到。”

“一个女人得一头栽倒在你面前,你才能留意到。你根本不想留意。”

“说到留意,你有没有看见转角桌上的花艺作品?”

“你非要说那是花艺的话。”

“唔,那你怎么看?”

“我觉得那东西……很聪明。简直像在呼喊着想要被评价。”

“唔,那你没评价啊。”

“那是在等着你评价啊。没有哪个女人想听另一个女人夸她聪明。那还不如直接说她盛气凌人。”

“我觉得她完全没有想要显摆聪明。”

“你看看你。”

他们陷入了沉默。左右侧的车窗外不时出现牧场孤独的灯光。就在车开进横顿时,夫人说出了州长最怕她说出的那句话。那个让他有些幸灾乐祸的想法被她说了出来。

“……不了多久。”她在说。一辆车在他们前面忽然减速,让他有机会全神贯注踩刹车,以便假装没听到她的话。但这样的逃避没什么用,因为他知道她知道他一直在听,并且一直能听到。“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觉得她今天没撑起来,失败了。”

“你总是能很快发现失败嘛。”

“还有,我们上车之前,她说了一句非常奇怪的话。她说:‘你们真善良。’”

“呵,这么说有他妈的什么问题?”

她转过头,朝他微笑。“不要这么激动。我想再抽一支烟。”

一只狗从阴影里跑了出来,州长差一点撞到它。“妈的,”他轻声道,“你烟抽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