骟牛的活儿总是菲尔来做:先用刀把卵袋剥下来,挤下一颗睾丸,再挤一颗,削掉包裹在外的筋膜,扔进架着烧红的烙铁的火里。血量少得出奇。不一会儿,两颗睾丸就像两颗爆米花一样鼓胀起来。据说,有的人会就着一点盐和胡椒把这东西吃掉。菲尔狡黠地笑着说这是“山中牡蛎”,还对那伙年轻的牧场帮工建议说,他们要是跟姑娘胡来,吃了这东西能大展雄风。
菲尔的弟弟乔治听到这建议,脸唰地红了,尤其因为这建议是给这群帮工的。乔治通常负责套牛,他身材矮壮,不苟言笑,讲究体面。而菲尔偏喜欢戳他痛处。老天,菲尔多么喜欢戳人痛处啊!
做骟牛这种精细活儿,没人会戴手套;但干其他大部分活计时,人们都会戴手套,以免被绳子擦伤,也可防止扎伤、割伤、起水疱。
他们套牛,修围栏,给牛烙标记或喂草,都会戴手套;哪怕是简单的骑行、驱马或赶牛,也要戴手套。所有人都戴,除了菲尔。他从不理会水疱、割伤、扎伤之类,只会嘲笑那些戴手套保护自己的人。他的双手干燥、精瘦、有力。
牧场帮工和牛仔戴的马革手套都是从西尔斯百货和蒙哥马利沃德公司的邮购产品册里订购的——菲尔管这两家公司叫“细儿子百货”和“蒙个马骝沃德”。收工后,或者星期天,当洗衣服和刮胡子的热水让宿舍里蒸汽腾腾,准备进城的帮工身上抹的月桂油满屋飘香,他们会艰难地填写邮购订货单。他们弯腰弓背,像巨大的儿童,咬着铅笔头,看着自己鸡爪似的字迹,搞不清邮包的重量和地址对应的邮政编码。他们往往放弃努力,叹着气,把这个任务托付给更擅长书写和数字的人,比如他们当中上过高中的读书人,比如有时候代笔给他们的父母和尚未忘记的姐妹写信的人。
但是寄出邮购订单的时刻多么美妙,等待邮包的过程又多么有滋有味却心痒难挠!那些邮包来自西雅图或波特兰,装着为进城准备的新手套、新鞋子,留声机唱片,或者乐器——能在寒风呼啸如山巅狼号的冬夜,驱走寂寞的乐器。
我们最棒的吉他。适合弹奏西班牙的音乐与和弦。黑檀木指板,共鸣极佳的扇形棱纹云杉面板,红木边板背板,真牛角镶条。一流好货。
等待包裹到达十五英里外的邮局的日子,他们一遍又一遍地阅读这样的商品描述,重温订货单上填过的内容,热切期盼着。真牛角镶条!
“你们又在看许愿册了吗?”菲尔会站在火炉边,跺着脚上的雪,发问。他叉开双脚站着,望向屋里,裸露的双手背在身后。多年来,一些小伙子试过模仿他不戴手套,或许是希望从他那儿得到赞许的微笑或点头,但这种模仿行为并没有被留意到,最后他们还是戴回了手套。“又是那本许愿册?”
“没错,菲尔。”他们会这样说,为能够直呼菲尔的大名而骄傲,不过他们会趁机合上产品册,以免菲尔发现他们正对里面的紧身胸衣女郎和内衣女模特垂涎欲滴。他们十分钦佩他那随性的气度。山谷里最大的牧场,他坐拥一半,什么玩意儿他都消费得起,任何牌子的汽车,洛兹尔牌也好,皮尔斯阿罗牌也好,都不在话下,但他偏偏对汽车丝毫不感兴趣。他的弟弟乔治曾经表示想买一辆皮尔斯,菲尔便说:“你想装犹太佬吗?”此事便不再提起。是的,菲尔从不开车。他那副马鞍用了足有二十年,平时就搁在那个用长长的树干搭建成的大谷仓里,直接挂在一颗钉子上;他的马刺也是用好钢简单打成,没有花里胡哨的银镶饰,不是其他人梦寐以求的华丽风格;他的鞋子也普普通通,不穿长靴,反而会嘲讽牛仔服装上五花八门的点缀。他自己年轻时就是不输任何人的骑手,套牛的技术也胜过乔治。有这样的财力、这样的家世,他却过得像个平凡百姓,总是一条工装裤、一件蓝色格子衬衫,和牧场帮工别无二致。每年三次,乔治会开车载他去横顿理发。他坐在那辆老里奥轿车的副驾驶座上,身体僵直,像一个穿上正装进城的印第安人,软呢帽下露出倨傲的鹰钩鼻,以及突出的下巴。他会以同样的姿势坐在怀特·波特的理发椅上,将饱经风霜的细长手指搭在冰凉的扶手上一动不动,任他的头发在白砖地板上积累成堆。
有一次,一个衣冠整洁、领带夹闪亮的旅行推销员看到这一幕,咯咯笑起来,问怀特这是什么情况。
“我要是你,可不会发笑。”怀特说,“他可以把你买进卖出五十次,或者把山谷里任何人买进卖出五十次,除了他弟弟。他坐在我的椅子上让我很自豪,无比自豪。”嚓,嚓,嚓。“他和他兄弟是搭档。”
他们确实是搭档,且不只是搭档,也不只是兄弟。他们肩并肩骑着马去围牛,总是像刚认识似的有很多话可聊,回忆在高中和加州大学一起度过的日子——事实上,菲尔大学毕业那一年,乔治便因考试不及格而辍学。菲尔时常回顾自己戏弄同学朋友的桥段,满是高明的恶作剧。菲尔一直是聪明的那一个,乔治则是沉闷温暾的那一个。
他们每年秋天卖掉阉牛,或是买一匹摩根种马来改善坐骑质量,都是两人一起做出决策。兄弟间这样的关系并不罕见。每一年,菲尔都期盼着十月的狩猎季,那时溪岸的柳条已经染上锈红,远处的山火在群山之巅扬起如纱的青雾。他们俩乘着驮马,穿过平原,走向山峦。菲尔会带着粗短的卡宾枪,或者点三零口径的枪。菲尔修长瘦削,天蓝色的双眼望向远方,然后看向附近的地面。乔治矮壮沉着,骑着同样矮壮沉着的枣红马慢跑向前。他们会打赌为戏:谁能猎到第一头麋鹿?麋鹿肝大餐可是菲尔的最爱!到了晚上,他们就在树林的边缘搭个帐篷,围着篝火盘腿而坐,聊聊过往,还有修建新谷仓的计划——这计划从未实现,因为修建新谷仓意味着得拆掉旧谷仓。他们会把床铺在一起,在黑暗中聆听溪流淙淙汩汩的歌声。那溪流窄到能一步跨过,却是密苏里河的源头。他们酣然睡去,一觉醒来,便已白霜遍野。
这样过了许多年,菲尔如今四十岁了。他们依然住在儿时的房间里,依然睡在各自的旧黄铜床上,独占着那栋木头大宅。被菲尔称为“老两口”的父母已经搬去盐湖城最好的酒店,住着套房,安享晚年时光。在那里,老先生玩玩股票,老太太一如既往地打打麻将、盛装出席晚宴。老两口的旧卧室如今房门紧闭,聚积着汽车带来的扬尘,都是从大宅前面的马路上飘进来的——现在的汽车是越来越多了。那间屋子里的空气日益浑浊,老太太的天竺葵枯死了,黑色大理石钟也已停止摆动。
兄弟俩把厨子刘易斯太太留了下来,她住在大宅后面的小木屋里,会抽空过来打扫屋子。打扫的方式很固定,每动一下扫帚,就抱怨一句。另一个姑娘则离开了,那是他们雇过的许多姑娘里的最后一个,曾住在楼上一个很小的房间里,平时就是伺候一下餐桌。她要是留在这样一栋单身汉住的宅子里,可能会有些奇怪。不过,兄弟俩还是保持着几乎令人震惊的体面,就像这里还有女士居住一样。乔治每星期洗一次澡,每次都衣着完整走进浴室,再把门关上。他洗澡很安静,只有微微水声,没有歌声;再出现的时候依然衣着完整,只是身后多了腾腾蒸汽,能让你知道他刚刚洗了澡。菲尔则从来不用浴缸,因为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洗了澡。他的策略是,每个月一次,去溪流里只有他和乔治知道的一处深坑洗澡。他去的时候会四处张望,防止有人窥伺;洗完澡就在太阳底下晒干身子,因为带毛巾等于大声宣布自己的目的。在秋天和春天,他有时得破开一块冰才能洗上澡。到寒冬,他就不洗澡了。兄弟俩从未在对方面前赤身露体,晚上脱衣服之前也会先关掉电灯——那是山谷里最早安装的电灯。
如今,他们的早餐和帮工一起在后面的餐厅吃,午餐和晚餐还是和以前一样,在前面的餐厅里、配着亚麻餐布、用着纯银刀叉进行。这毕竟是伯班克家,在马萨诸塞州东部及波士顿人脉极佳的伯班克家,要抛弃旧习惯或忘掉自己的身份,既不容易,也没人乐意。
有时,乔治坐在摇椅里,会忽然一脸恍惚地望向远处那座叫“老汤姆”的山。那山在三十英里外,有一万二千英尺高,深受人们喜爱。乔治就那么坐着,摇啊摇啊,目光越过平原,直向远方。这总是让菲尔有些担心。
“怎么了,老伙计?”菲尔问他,“又在瞎想啥?”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又胡思乱想了?”
“没,没有。”乔治会慢慢把一条粗壮的腿叠到另一条上。
“来打会儿牌怎么样?”多年以来,他们一直仔细地计着分。
在菲尔看来,乔治的问题是不够专注。乔治完全没有菲尔那样优秀的阅读能力。对乔治来说,《星期六晚邮报》就是极限了。乔治就像个孩子一样,容易被动物和大自然的故事打动。而菲尔会阅读《亚洲》《导师》《科学美国人》,还有关于旅行和哲学的书籍,都是住在东部、身处上流社会的亲戚在圣诞节期间成批寄来的。他头脑敏锐、富有洞察力,专注力极强,这常常让牛贩子和推销员感到困惑,因为他们觉得一个像菲尔这样穿着、这样谈吐的人,理应头脑简单且大字不识,否则怎么配得上菲尔这发型、这双手。但是,他的习惯和外表会改变陌生人对“贵族”的理解——贵族就是有资本做自己的人。
乔治既没什么爱好,也没什么浓烈的兴趣。菲尔则喜欢木匠活儿。堆放干草(猫尾草、小糠草、三叶草)的大木架就是他的手笔,那些巨大的横梁也都是他拿锛子和刨子慢慢打磨出来的。他那双裸露的大手异常灵活,会雕刻不足一英寸高的小椅子,无论是谢拉顿风格还是亚当风格。他的手指动起来如同蜘蛛的腿,有时会短暂地停留,像是在思考,仿佛手指有着自己的头脑,也许就在指尖厚厚的茧子里。他的刀几乎从不失手,就算偶尔出点小岔子,他也不屑使用碘酒和苯酚——那是家里仅有的几样药物——因为伯班克家的人不信任药物。他只需从后裤兜里掏出蓝色手帕擦一擦,那点伤口很快就会愈合。
有认识菲尔的人说,“这是浪费人才!”因为经营牧场要求不高、也没什么挑战。只需要你拥有牧场,此外就只需要肌肉,不需要大脑了。人们常常惊叹的是,菲尔有能力从事任何职业——医生、教师、工匠、艺术家。他曾经猎杀一只山猫,剥了皮,做成标本,其水准能让专业的标本制作师相形见绌。他做《科学美国人》上的数学题时,铅笔在草稿纸上疾走如飞,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解出答案。他通过百科全书的介绍自学了象棋,还常常花上一小时集中做做《波士顿晚报》上的题——这里总是晚两个星期收到报纸。利用打铁屋的锻炉,他自己设计并打造了复杂又美观的铁器,比如壁炉的炭架、形似剑戟的捅火棍。他真希望能和乔治共享自己的天赋,但乔治对任何事别说热情似火了,连烟都不冒。哪怕是对开着里奥轿车去横顿见银行经理,然后在糖碗咖啡馆吃午餐,乔治也从不期待。
“我教你下象棋怎么样,小胖?”有一次,菲尔盘算着如何在壁炉前打发夜晚,如此问道。“小胖”这个词戳痛了乔治。
“不,我不想,菲尔。”
“为什么不呢,小胖?你觉得太难了吗?”
“我向来不太玩游戏。”
“你以前有时会打牌呀,打皮纳克尔,不是吗?”
“嗯,以前会打吧。”说完,乔治就拿起《星期六晚邮报》,沉浸到某篇廉价的虚构故事里去了。
菲尔擅长吹口哨,音调准得像笛子一样。他会吹着欢快的小调走进卧室,拿出班卓琴,弹一曲《红翼》或者《旧城好时光》。班卓琴是他自学的,手指在琴弦间跃动的姿态十分优雅。以前他弹奏时,乔治常会静静地走进屋子,躺在另一张黄铜床上聆听。最近乔治不这样做了。
最近,弹上一两曲,菲尔就会站起来,收好班卓琴,然后走上门外的小路,穿过沙沙作响的黑麦草,去往帮工宿舍。
“嘿,伙计们。”他会说,在煤油灯的白光下眨眨眼。
以前总会有帮工站起来让椅子给他坐,通常是大宅淘汰掉的椅子。
“别麻烦了。”菲尔总是说,但总有人愿意承担这个麻烦,也总是白忙活,因为菲尔从不接受任何人的椅子,或者礼物。他每次到来都会打断某场关于妓女、政治、马匹或者爱情的谈话,屋里陷入寂静,直到木柴在炉子里爆响一声,强调此刻的寂静,才会有人因为害怕这寂静感到必须说点什么。
“你觉得柯立芝总统怎么样?”有人会问,因为《波士顿晚报》最终会流落到宿舍里来,用作废纸和引燃物,偶尔也有人读一下。
菲尔会皱起眉,单手卷出一支完美的香烟。他知道这直白的寂静意味着什么。“我就说一样吧。”他点燃烟,“他真是有勇气,才能屁都不放一个。”菲尔会大笑起来,接着他们或许会围绕柯立芝断断续续地聊一会儿。某个年轻人出于讨好,会请教菲尔该怎么订购马鞍:是对称式好还是偏心式好?维萨利亚马鞍真像广告里吹嘘的那么棒吗?
最后菲尔会依依不舍地说:“唉,我猜你们肯定想上床睡觉了。”
“噢,没有的事,菲尔。”然后他们会继续聊天,可能是聊第二天的工作;如果当时是春天,或许会聊割草机的检修;也可能聊到一群野马的下落;又或者是听菲尔讲一件布朗科·亨利的轶事。布朗科·亨利是最好的骑手、最好的牛仔,也是教会菲尔编织牛皮的人。最近有一次,给伙计们讲完故事后,菲尔猛地望向窗外,目光穿过丛丛黑麦草,投向大宅里亮着灯的卧室窗户。他正瞧着,那窗户后面的灯火突然灭了。乔治没有等他回去!
“伙计们,”他露出遗憾的笑容,“得睡觉啦。”
他走了之后,一个多嘴的年轻牛仔便大声说:“嘿,他好像是个挺孤独的家伙,对吧?说回他进来之前我们聊的,你们觉得有人爱过他吗?或者,他爱过任何人吗?”宿舍里年纪最大的帮工盯着这个年轻牛仔。这个年轻人刚刚说的话非常不合适,甚至是丑陋的。菲尔跟爱有什么关系?年纪最大的帮工弯腰伸手,拍了拍趴在一旁的棕黄母狗的头:“我不想讨论任何关于他和爱情的问题。我要是你,也不会叫他‘家伙’。这很不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