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关于女儿 金惠珍 第2页,共2页

“权科长在里面吗?我来跟他说。”

“他不在,出外勤去了。”

又有一位护士来了。这时,男人将围观的人群驱离。老人吓得往后倒退,护理员则轻声安抚他们,领他们回到了各自的病房。

“哎哟,干吗这样?你过来,过来一下。”

过了很久,教授夫人才在走廊现身,拦下我。她先是安抚护士长,接着把我往紧急逃生出口的方向抓。

“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你干吗突然这样呢?那老人家是你的家人还是谁?难道你背着我继承了什么遗产?何必为了非亲非故的老人家换医院惹出事端呢?”

始于脚踝的疼痛扩散到整个腿部,腰部很痛,指尖也有些发麻。我坐在阶梯一隅,压了压不停抽动的眼角。

“哎呀,你是怎么了嘛。”

我摇了摇头。我该如何说明,为什么我会把那个四肢遭到捆绑、不知会被送去哪儿的女人看成是自己?该如何诉说那种活生生的预感?该怪那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吗?抱着此种想法的我,难道已经无法对女儿怀有任何期待,彻底死心了吗?也许不管是我还是女儿,都会像那女人一样,被塞进比漫长更漫长的人生尽头,接受等待死亡这一惩罚。也许我只是想尽一切办法来避免沦落到这种下场。

为什么我总要提心吊胆地踮起脚尖,面向恐惧袭来的那侧伫立呢?

到了我这年纪,还有人活得像二三十岁一样,好像能自行决定自己该何时退场,能让时间与自己站在同一阵线,他们具有那种资格。仔细想想,也许我凡事的做派都太像个老人了。我被自己早已年迈体衰这个想法束缚住,严格区分能做与不能做的事,逐一删除某些可能性,把日常打造成一条平坦笔直的道路。我将苍郁生长的事物全都除去,努力注视着变得平坦的人生,以及从那一头逐渐走近的死亡。我对自己洗脑,如今我已不再是能够重新开始,去迎战奋斗,去取得胜利的人,维持着乏味却安稳,无力却沉静的日常。

“但也不该这样啊。大家不都心知肚明吗?怎么能这样?”

说完这话后我站了起来,瞬间全部体重集中在单侧的脚踝上。我抓着栏杆稍微坐了一下,再次小心翼翼支撑起身子。

“别看她现在这个样子,想想她这辈子有多用心地在生活。刚来到这里时,有多少人跑来,要我们好好照顾她。神志清醒时,又对你说了多少好听的话。可是现在,天啊,竟然要把人家送走,像是塞进什么垃圾桶似的。我们又和她有何不同?你以为我们不会是躺在那张床上的人吗?当真不会吗?清醒点吧,拜托。”

也许,我在说这些话时,内心想到的不是珍,而是自己。也许,我想的不是自己,而是女儿。也就是说,这不是世上的事,是我的事,是已经来到我眼前的事。我对于这种话依然存于我体内的某处感到惊讶,对于它居然没有继续潜藏在内心深处,直到我死都默不作声,反倒在我活着的时候化为言语说了出来——我感到难以置信的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