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大早出门时,电话响了。是派遣我到疗养院的劳务派遣公司负责人。那个女人在大学附属医院担任了二十年护士长,虽然口吻听起来很公式化,却微妙地能让人畏惧退缩。
“女士,您知道我是特别介绍了离家近而且待遇又不错的工作给您吧?”
我说我知道,同时加快了脚步,因为今天上午之前要将珍移到四楼。我不知道应该再劝一下权科长好,还是该向珍道别,内心焦急万分。
“您明知如此,为何还这样呢?明明您很清楚疗养院的处境。权科长似乎很不高兴的样子。”
走出巷子时,看到区间车正要出发。说时迟那时快,我的身体侧向一边,脚踝拐了一下,刺痛的感觉令我头皮发麻。负责人却仍在电话那头嚷嚷:
“对于那些来日不多的人,女士您又能做什么呢?虽然很让人痛心,但这世上的事不就是如此吗?又能奈它何?”
什么世上的事?只要与自己无关的事,都称为世上的事,所以只要清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就好了,这种想法令我很不痛快。那女人一定到哪儿都是那一套台词吧?在子女面前也经常挂在嘴上说吧?那么,那些子女也会照本宣科般地告诉他们的子女吧?如此一来,被称为世上的事且被拒而远之的东西就会越来越多,最后就会出现单凭一两个人绝对无法改变的庞然大物吧?
“她又不是重度老年痴呆患者,没有必要换病房。我只是这么一说而已,有什么好不高兴的?”我一屁股坐在别人家大门前,边揉脚踝边自言自语。
踝关节附近好像肿起来了。大门内侧传出了汪汪的叫声,一只身形庞大的狗跑来,冲着门缝狂吠。我赶紧站了起来,一拐一拐前行。每走一步,就好像有什么即将倾泻而出,波浪不断涌现晃动。怒火、憎恨、惆怅、无情和委屈,在被胡乱揉成一团的情感之中,女儿和那孩子,那令人不快的家中风景活了过来。
“女士,既然权科长不高兴的话,我们也无可奈何,况且也很难再替您找到条件类似的工作了。请您什么话都别说,按照吩咐去做,知道了吧?”
不管是什么,只要把敏锐察觉到的事实说出来,就会令大家感到不高兴。我在这个对一切装聋作哑、以保持缄默为礼仪的国家出生、成长,也这么老去。事到如今,我又何必对此感到讶异?既然都一声不吭地听命行事大半辈子了,此时经历的事又有什么好在乎计较的?
珍躺在床上,手脚都被绑在栏杆上,身子翻来覆去,口中发出闷哼呻吟。有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站在她的身旁接电话,腰间的无线电传出了杂声,报告救护车此时经过了哪个区段。他举起手,阻止我接近,然后指着珍,说她即将转到其他机构去。
“妈?你来了?帮我解开,脚,这里好痛,我好痛。”
珍以近乎扭曲的姿势看着我。我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男人没有回答,而是到病房外呼唤护士。护士长飞奔过来,走廊上来往的患者和护士都停下脚步,一脸好奇。
“不是,怎么可以这样呢?昨天只说要换病房,怎么才过了一晚,今天就直接送到其他医院了?即便老人家神志不清了,又是孤家寡人,但这样做真的不对。”
想也知道,这个在一天之内挑出来的机构会是什么样子,一定是整天让患者吃安眠药,让他们用剩余的人生等待死亡的地方吧?我越讲越大声,护士长则抓住我的手臂,小声叫我别在这里闹事。她的声音中明显透露出烦躁与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