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说好搬回来的那天是个公休日。
我一大早就跑到家门外。双排并立的住宅构成狭长的巷弄,拿着扫把清扫大门前的男性邻居向我打了声招呼,虽然他顶了个大肚腩,头顶也已经秃了,但嗓音充满了朝气与自信。
“您平常似乎很早就出门了。”男人露出敦厚和蔼的笑容。
我从来没告诉任何一位邻居我在哪儿工作,但是该知道的人也全都知道。我一动也不动地站着,义务性地聊了几句,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那对成天在家的夫妇终究会看到女儿和那个孩子吧?说不定在搬运、搁放行李时,他们又会因为外头闹哄哄的声音而出来打招呼,然后把知道的事拿去嚼舌根;也说不定在碰到节日时,当长大成人的子女带另一半和孩子回来,他们还会把我家的事当成八卦新闻,用来确认自家的关系和不和睦呢。那种不安感紧紧抓着我不放,最后我无力地坐在公园长椅的一角,目光追寻着有些人一边走路一边挺直腰杆、浮夸地摆动手臂的滑稽模样,一点也没有让身子动一动的想法。
晚上回家时,大门前停了一辆车。是乘坐两人就会觉得很拥挤的红色小型汽车。大门半开着,不知道是要敞开,还是要关上。
走进大门后,我看到静静坐在玄关阶梯前的某个人连忙起身。仅凭大门外的街灯映照,那人犹如一团黑影。
“您好。”
是她。
身形比女儿瘦削高挑,甚至有张小巧白皙的脸孔,乍看之下不像韩国人,而像个拥有一张小脸、长手长脚的西方人。
“小绿有事,说会晚点到。她要我先过来,也给了我钥匙,不过我还是觉得擅自先进去会很失礼。”
她怔怔地站着,一副不知道该做出何种表情、采取何种姿势、该说什么话的样子。我用力关上大门,走上三格阶梯后,打开玄关门。
“把行李放在外头吧。”
我到目前为止还无法决定任何事,也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让这个我不了解也不想了解、身份不明的人住进家里。不,决定老早就做好了,那是不能更改的。我不能让那种人住进我家。
但我还是勉强说了一句:
“先进来吧。”
我尽量把对方想成是在这种湿热难耐的天气里,帮忙将女儿的行李送到家里的人。我替她倒了一杯冰水,放在桌上,玻璃杯内的圆冰块互相撞击,碰来碰去,发出清脆的声响。身穿牛仔裤与白t恤的她,看起来要比女儿年轻三四岁左右,被汗水打湿的刘海毫无章法地贴在额头上。
女儿究竟是在哪儿遇上这种人的?在大家忙着寻找身体健康又有能力的老公人选时,这两人到底是从哪儿开始出错的?
“行李就这些吗?”
“书桌已经很老旧,所以丢掉了,衣服和书之类的东西也几乎都扔了。冰箱和洗衣机都是房东的,所以也不用搬。”
她和我没望着彼此,而是像在自言自语般进行对话,但很快就没了话题,空气中降下一阵凝重的静默。疲倦感忽地袭来,我感到眼睛很干涩,于是暂时闭上了眼睛。滴答,滴答,时钟指针走过的声音变得响亮。
我的脑海中浮现了这样的记忆:
“请问你是哪位?”我问道。
“我问,你是谁?”我稍微提高了嗓门。
靠在病房正前方坐着的那个孩子,像是受到惊吓般支起了身子。她沉着冷静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并说明前来的用意。在这场装聋作哑、枯燥乏味的气势较量之中,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她再也不要出现,到死都不要出现。
“虽然很感谢你,但你没有必要过来,这是我们家的事。”
我竖立起一道以家为名的高墙,将她赶出门外。她像是认同似的点点头,但并没有转过身去。
“我担心小绿,所以过来看一下。”
什么小绿?我很不喜欢别人用那种方式来称呼我的女儿。竟然藐视对方父母取的名字,用那种可笑的绰号来称呼彼此。她身上的短袖上衣彻底湿透了,肯定是照料我卧病在床的丈夫造成的。尽管如此,我依旧没有向她道谢。
“慢走,往后不必费心做这样的事。”
我走进病房,关上了门。透过房门上头的不透明窗户,可以看见一道剪影彷徨地来回踱步。我怀着不安的心情目不转睛地注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