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的天空

那是哪里?那不勒斯还是马赛?迈尔斯曾和美国人去过这两个地方的乡间。他们乘一辆吉普,一个黑人把车飙得飞快。有一次,吉普车整个儿飞起来,翻了。随着一阵破铜烂铁的声响,头晕目眩的迈尔斯发现自己已经躺在田里,在麦子之间,轻轻地尝试呼吸,确认自己还活着。他没法动弹,只是闻到一股令他既感到恶心,又莫名兴奋的味道:血的气味。麦子在他的头顶摇曳,背景是意大利的天空,蓝得几乎透明。他挪动自己的手,把它放在眼睛上面,遮挡阳光。他感觉到手掌下的眼皮,感觉到睫毛上的掌心,这相互的接触,让他突然间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他,迈尔斯,他活着。就在这时,他又昏厥过去了。

他不能动弹。人们把他送到一座农庄,他对它的第一眼印象是脏。他的腿剧痛,他怕自己从此不能走路,不能打网球,打高尔夫球。他声嘶力竭地对军医重复:“行行好,我是高尔夫俱乐部的第一名!”迈尔斯那年二十二岁。他被安置在阁楼里,打上石膏,然后就被遗忘了。只有一扇天窗,朝向麦田,朝向宁静的原野,朝向天空。迈尔斯害怕了。

照顾他的意大利女人们都不懂他的语言。一个星期之后,迈尔斯注意到那个年轻的意大利女子,她有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特别黑亮的眸子,还有金棕色的皮肤,有一点壮。她应该有三十岁,也许更年轻些,她的丈夫正跟美国人打仗。“他是被抓去参军的。”老母亲说着,一边掉眼泪,一边揪头发、扯手帕。迈尔斯觉得尴尬,他知道事实不是这样。但为了让她开心,他对老妇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的儿子很快就能重获自由,而且没人会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年轻女人微笑着,没有说话。她的牙齿很白。她不像他认识的其他年轻姑娘那样,会兴高采烈地跟他聊天。她很少跟他说话,然而,某种感觉,在他和她之间萌生了,令他心乱,令他不安。这才是不可以的。那些缄默的时刻,那些似有若无的笑意,那些欲说还休的眼神。但是,对她,他没有否认。

一天,那是他在那儿落脚的第十天,她坐在他的身旁,织着毛衣。她时不时问他需不需要喝水,因为天实在太热了。但他总是谢绝。他的腿痛得厉害,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不能再打网球,和他的格拉蒂丝,还有其他人。他相当有耐心地借出自己的手臂,替这个年轻女子支着线卷,她垂着双眼,飞快地绕线团。她的睫毛特别长。迈尔斯很快地看了一眼,马上又陷入了他的忧思里:他,这样一个残废了的人,能在俱乐部里做什么呢?

“谢谢!”她用意大利语恳求道。

原来是因为他垂下了手臂。他赶忙又举起来,含糊地说抱歉,她看着他笑了。迈尔斯也冲她微笑,然后移开目光。格拉蒂丝会说他的……但他没办法再去想格拉蒂丝。他看着线卷渐渐在他的手腕之间减少,他模模糊糊地想,等她绕完了线,她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穿着这身颜色鲜艳的罩衫,整个人倾向他。有意无意地,他放慢了动作,把手腕向错的方向倾斜。最后,他把线的末端紧紧捏在手里,不肯松手。他模糊地想:“一个小玩笑,一个小玩笑。”

她把毛线绕到头,却发现被迈尔斯扯住了,不由抬起了眼。迈尔斯感觉到她闪烁的目光,于是傻傻地挤出了一个笑容。她轻轻地抽出毛线,动作很轻很轻,生怕扯断了它。他们越挨越近,迈尔斯闭上了眼。她像对待一个小孩子那样,亲吻了他的嘴唇,一边慢慢地从他的手指间取下毛线。迈尔斯顺从着她,被一种无与伦比的幸福感和甜蜜感所填满。他重新睁开眼睛,耀眼的阳光又令他连忙闭上眼,瞳孔中只留下红色罩衫的影子。年轻女子用手托着他的头,像意大利人喝酒时,托着西昂蒂葡萄酒长颈大肚瓶身上的草编瓶套。

迈尔斯独自待在阁楼里。这是第一次,他感到快乐,感到与这个阳光过于充沛的国度如此贴近。他侧身躺着,望着田野里的麦子和橄榄树,感觉着年轻女子湿润的嘴唇留在自己唇上的触感,他觉得自己仿佛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好几个世纪。

现在,年轻女子整天都陪着他。老太太不再上楼来。迈尔斯的腿好了许多,他开始会吃味道特别重的羊奶奶酪,卢吉娅还在他的床上方挂了一大瓶西昂蒂葡萄酒,他只需倾斜酒瓶,深红浓烈的葡萄酒就会落入喉中。阳光溢满阁楼。一个个午后,他亲吻卢吉娅,把头贴在她胸前火红的罩衫上,什么都不想,不想格拉蒂丝,不想俱乐部的朋友们。

一天,军医乘着吉普车回来了,也带来了军令。他检查了他的腿,拆了石膏,让他走几步。他说迈尔斯明天就可以走了,他会派人来接他,还让他别忘了感谢这户意大利人家。

迈尔斯独自一个人在阁楼上待着。他想,自己本该为康复感到雀跃的,因为他现在又能够打网球、打高尔夫球,能够跟随奥利维尔先生去狩猎,能够与格拉蒂丝或者别的女人一起跳英式华尔兹,他又可以用自己的双脚走遍伦敦和格拉斯哥了。然而,洒落田野的阳光,头顶上空了的西昂蒂酒大肚瓶,这一切都带给他无可名状的怅然。不管怎么说,他终于可以上路了!再说,卢吉娅的丈夫也快回来了。而且他没有对这个女人做什么坏事,除了一些吻……他突然想,今夜,既然他已经痊愈,而且没有了石膏的束缚,他也许可以做点别的,不止限于卢吉娅唇齿间的甜蜜。

她回到阁楼上。她看到他颤巍巍地站直了身子,不由笑出声来。但很快,她的笑容黯淡下去,像个孩子一样,焦虑地望着他。迈尔斯迟疑了一下,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天就走,卢吉娅。”他说。

他慢慢地,把这句话重复了两三遍,以便让她明白。他看到她移开了视线,他感到自己简直是愚蠢粗鲁得要命。卢吉娅重新望向他,然后,一言不发地,脱去了她的红布罩衫。她光滑的肩膀滑过阳光,滑进迈尔斯幽暗的床。

第二天,当他要出发的时候,她哭了起来。坐在吉普车里,迈尔斯望着这个哭泣的年轻女人,和她身后,他曾在病床上长久凝望的田野和树木。迈尔斯说着“拜拜,拜拜”,心里已经开始怀念老阁楼的气息,荒废在他床头吊绳上的那瓶西昂蒂的气息。迈尔斯绝望地望着这个皮肤金棕的年轻女人。他冲她大喊,说他永远不会忘记她,但她听不懂他的话。

之后,他去了那不勒斯,那不勒斯的女人中也有些名叫卢吉娅。然后他回到了法国南部。当他所有的同伴们都迫不及待地登上了返回伦敦的第一艘船,迈尔斯还在西班牙国境和意大利国境之间的艳阳下流连了一个月。他不敢回去看卢吉娅。如果她的丈夫在,他能够接受;但是,如果他不在,那么他,迈尔斯,还能否抗拒那洒满阳光的田野、古老的农庄和卢吉娅的吻?他,伊顿公学出身的他,会不会成为意大利田间的一介农夫?迈尔斯不停步地在地中海岸边走着,躺在沙滩上,喝着白兰地。

他回家后,这一切就都退了烧。格拉蒂丝嫁给了乔恩。迈尔斯打网球不如从前了。他必须努力工作接替他的父亲。玛格丽特是那么迷人、高贵、教养良好,总之,那么与众不同……

迈尔斯重新睁开眼睛,抓起酒瓶,直接就着瓶嘴喝了一大口。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红,但酒精使他变得憔悴。今天早晨,他看到一根细细的血管在他左眼下面爆裂。卢吉娅现在应该变得又老又胖了。阁楼荒废。西昂蒂也不复当年滋味。他除了日复一日地生活下去,别无选择。办公室、篮球、报纸上的政治新闻、办公室、汽车、玛格丽特的哈罗、还有星期天的郊游,不是和西梅斯特一家子就是和琼一家子,哦,还有时不时就孜孜不倦的雨水。还好,感谢老天,有白兰地。

酒瓶空了。迈尔斯扔下酒瓶,费力地站起身来。想到要回到众人跟前,他觉得尴尬。为什么要出来?真是不应该!这样太不体面。他突然想起,意大利人会隔着街对骂,用尽了最难听的词诅咒对方去死,但还是没有动手的勇气。他大声地笑了起来,又突然中止。为什么要在自己的草坪上,对着自己的房子大笑?

他回到他的藤椅上坐下来,冷冰冰地说了声:“抱歉。”西蒙斯特窘迫地回应一句:“没关系,老兄。”他们不再交谈下去。迈尔斯永远无法向任何人谈起意大利的天空、卢吉娅的吻以及在异国他乡的房子里卧病在床时的温情。战争已经结束十年了。说真的,他也不再英俊,不再年轻了。

他缓缓地向其他人走去。他们不留痕迹地把他纳入了交谈中,仿佛根本没注意到他刚才的缺席。迈尔斯跟西梅斯特聊车,说美洲豹在速度上无可比拟,实在是运动车型的最佳选择,说澳大利亚人大有希望赢得戴维斯杯。但是,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他的白兰地,金色、温暖的白兰地,睡在他的壁橱里的白兰地。他微笑着沉浸在充满阳光的甜蜜记忆里,而西梅斯特夫妇将和玛格丽特一起去看城里最后一场秀。他知道,当他做出要工作的样子,当他们消失在马路尽头,他就可以打开壁橱的门,在那里,重返意大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