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雅的死亡

“啊,如果不妨碍您的话,”他说,“这实在是……啊,这简直是个梦!……”

“真好,”她心想,“我总算能让一个人觉得开心。我一直不懂得怎么让人开心,哪怕是我所爱的布鲁诺,或是我不爱的科特,更别说其他人。但现在这个男孩,他很快乐。哪怕快乐只有三小时,但也是快乐。”

他们绕过湖,驶入薄纱般的白雾中,抵达马场。第一个赶来为他们打开大门的,正是吉米。她看到了他有点错愕的目光。一袭长裙的她,和一个穿着肋形胸饰制服的门童,出现在清晨六点。她下了车,扑到他怀里。他身材消瘦,面容温厚,那是驯马师才会有的模样。她还认得他身上那件粗呢旧外套,旧外套上散发着烟丝的香味,那是多年来他在夜里抽烟斗留下的气息。

“罗拉太太,”他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罗拉太太……总算……”

“真是您,吉米……啊,这位是……呃……”

“昆特,”门童应道,“昆特·博朗。”

他连忙打招呼,一脸兴奋。马厩里的马儿骚动着,工人们在为它们翻动牧草。

“来喝杯咖啡。”吉米说着,把他们带到自己的小办公室里。墙上,是罗拉和布鲁诺骑马的照片,还有一张,是罗拉笑着靠在布鲁诺的背上。她一眼看到了那头金发,立即移开了视线。吉米也一样。

“比赛情况,最近还好吧?”

“您一定读到我写的报告了。战况棒极了!阿多斯还在巴黎拿了第二名,就在上星期,而且……”

她没有在听。她不能告诉他,她已经两年没有读他寄来的报告了,她跟着那些与她一样有钱的可怜人一起混日子,从墨西哥到卡普里岛,再到巴哈马。漫无目的。为了忘记布鲁诺。现在,她做到了,而这正是最糟的事。

“我们去看赛马,”吉米说,“那里有一匹新手……!马立克的崽子……它可是个厉害的小魔鬼。”

“穿这身去?”

她提了提她的晚礼裙,笑不出来了;她困得要命……墙上,布鲁诺和她的照片刺痛她的眼睛。

“赛马?真正的赛马?”

“我们去吧……”小门童整个人都振奋了起来,两眼放光,“多刺激啊!……”

“您的装备都在楼上备着呢,”吉米说,“您的马裤和马靴……去看赛马,哪怕是去踩泥地,都足够呢。”

两双眼睛都巴巴望着她。一个六十岁,一个十七岁,同样孩子气的目光,她总是会对男人们这样的眼神缴械投降……好吧,就这样吧,她去换衣服,她去看赛马,然后她再回家。很好。只是,在楼上的房间里,当她束马靴的时候,有那么一秒钟,她感觉到心脏停止了跳动,她觉得精疲力竭,想要呕吐……很显然,最近她喝得太多了……

他们坐上吉米的老吉普车,前往赛马场。马儿已经在嘶叫,跃跃欲试。目之所及,是一片灰绿交织的树林,在春天的风中摇摆。三千米长的跑马道,夯实的泥土地,在他们脚下延伸。此情此景让她刹那回忆起:跨上马背之前的激动,万箭齐发的起跑,奔马时震耳欲聋的声响,马靴撞击的声响,此起彼伏……还有贴着脸庞飞闪而过的地面,那种恐惧的感觉,愉悦的感觉……那时她跟布鲁诺在一起,那么真切,并不遥远。

“我为您准备了一个惊喜,”吉米说,“它在这儿。来,小家伙。”

在她面前的是一匹俊美无比的马,全身黝黑,她一下子认出了它。它就是马立克的儿子:小魔鬼。它望着她,所有的小马夫们都望着她,还有吉米和门童,也在望着她。

“我希望您试一试,”吉米说,“就像从前那些时光。”

她害怕,非常害怕。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不知道她在酒吧里醉生梦死的夜晚,不知道她是怎样愚蠢地挥霍自己的健康,他们完全无法感受到清晨时分的这种疲惫感,也不会知道她的手正在颤抖,从骨子里发出的战栗。这不合适。她喃喃道:

“我有两年没上过马了,吉米。”

“很好,让小魔鬼迎接您的回归。”

他笑了。唉,男人们,有时候,哪怕他们有着强健的体格,有良好的平衡能力……他们还是会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你……小门童的目光里是近乎狂热的崇拜;而吉米,是矢志不渝的信任。她向前一步,靠近小魔鬼,把手放在它的鬃毛上。她感觉到它在微微战栗,仿佛她和它之间已有契约。吉米伸出双手,助她蹬上马背。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以至于几乎听不见吉米的话:

“面向前方……很好……出发……”

所有的马儿一齐奔腾而出,终于解放了,在这早晨的风中。她很快意识到,这一切将万劫不复。一百米,两百米之后,她面朝大地,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似的,在世界末日般的轰鸣声中,缓缓滑下马鞍,被小魔鬼的蹄子踩中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