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听得到,又何必否认?”李守嗤笑一声,“当年若不是为了防备着你,我又怎么会被写造出来?”
简墨愕然。
李守见到简墨脸上的表情,轻轻一笑:“李青偃作为第一位造纸师,在写造了第一个纸人后第五年才写造了第二个,你就没有觉得奇怪吗?最初泛亚可没有这么多纸人,没到需要控制纸人数量的时候。”
“你住嘴!”简东大步走了过来。
李守竟然没有住嘴,一边躲避着简东的追击,一边朗声说:“唯一的原因就是李青偃太喜欢他写造的第一个纸人—也就是你,李一。这份喜爱甚至一度超过了对他的长子李春和。可是,他既然这么满意你,为什么又会在时隔五年后再度写造第二个纸人?
“因为李春和嫉恨你,恨你夺走了他父亲的注意力。他总在李青偃面前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说你的能力过于强大。一旦失去控制,必会导致无可挽回的灾难。
“起初李青偃并不在意这些话,你也没把李春和的挑拨放在心上。但渐渐地,你被李青偃的纵容得失去了理智和谨慎,不但对他的几个孩子不假辞色,还把自己破坏力展现在了他面前。造纸之术公开后,觊觎之辈与日俱增。你千防万防,却还是让一伙人摸到了李青偃的跟前。
“为了保护他,你第一次当着他的面斩杀了数百人,血流成河。这个场景对于你来说是家常便饭,却大大刺激到了李青偃。他第一次意识到你的力量到底有多恐怖,也终于重视起李春和的警示。”
随着往事一点点从李守口中讲出,简东的面色也愈发苍白,甚至变得狰狞起来。他向李守冲了过去。
“你给我住嘴!”
“别白费工夫了!你明知道言灵术对我无效。”李守在国策台的桌椅之间快速游走,故意用讽刺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毕竟我被写造出来,就为了防着你的呀。”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李青偃不再对你毫无保留地信任。他不但很多事情上对你隐瞒,同时也开始限制你的行动。你也不是傻瓜,很快就明白了李青偃为什么这样做。
“你觉得很伤心,也很委屈。你明明是为了李青偃的安危才杀了那么多人,结果反要被他这样猜忌和怀疑。你把这一切都归咎于自己是纸人,所以得不到李青偃的信任。于是你开始想方设法向李青偃证明:你对原人是没有敌意的,你能够与原人和睦相处的。你希望一切能够回到过去,回到你和造父相互信赖、亲密无间的时候。
“然而偏偏这个时候,无节制造纸带来的危害开始显露。就算你在李青偃面前举动收敛了许多,你与李春和之间的关系也改善了许多。但依旧架不住纸人暴力反抗原人的事件越来越多—即便你可以向李青偃证明你个人对原人是无害的,却无法向他证明纸人这个族群对原人是无害的。”
深藏在心底多年的伤痛被再次翻了出来,并且还大白于人前,简东的面色变得异常恐怖,锁住李守的眼神仿佛要将他活剐。
李守挑眉望着越来越近的简东,忽然驻足,无情地奚落道:“可怜的哥哥呀,你还记得他的墓志铭吗—‘言者长生,听者长守。’你曾经是他最喜爱的纸人,所以他给了你长生的赋予。而我,作为听者长守人间。但我守得不是李家,也不是泛亚,而是你。
“而我守的也不是你的平安喜乐,而是你选择的道路。当你所选择的道路发生错误的时候,我就可以让你的言灵失去效用。”
简东蓦地停住脚步。
简墨终于知道,让他爸的遗忘言灵失效的另一股异能,是李守给他的。
他也终于明白,他爸为什么明明知道归原法则是对纸人未来的最好保证,却仍旧不许自己对世人公开。
他爸说不喜纸人自由联邦,这是真的。联邦之中原人备受纸人欺压,并非他爸期望看到的未来。但他爸不希望纸人变成原人,这也是真的。如果纸人一旦消失于这个世界上,就不存在纸人与原人共存的局面。他爸便永远无法向李青偃证明,纸人是可以和原人和平友好相处的—或者说,他爸永远无法向李青偃证明,自己是绝对不会背叛的。
一念成执,绵延百年。
简墨为父亲深重的遗憾感到心痛,同时又为他如此长久的执着深深震撼。他下意识望了一眼身边的简要。后者也正注视着他,微笑着摇了摇头。简墨懂简要的意思:他不是李青偃,简要也不是他爸。百年前的旧事不会在他们两人身上重演。
“就算是这样,你还要继续证明自己吗?”李守这时又轻轻地问。
“我从造生便能听到你的想法,也能听到李青偃的想法。我们那敬爱的造父还常常私下问我,‘你哥哥最近有没有什么偏激的想法?’所以我才觉得……真的,不值得。”他收敛起脸上所有的嘲讽,郑重其事地说,“李一,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原人会真正相信纸人。纸人的命运只能把握在自己手里。再说,就算你真的建成了纸人和原人和平相处的世道又能怎么样—李青偃死了快一百年了。他已经看不到了。”
简墨听到这话顿觉不妙。他爸本是只是紧握着拳头,站在那里听。直到李守说出这句话,他爸的眼睛猛然睁大。
他看到他爸脸上的肌肉一阵鼓动,仿佛身体里藏着的两个小人因为意见不同在争吵、厮打。眼睛里的光芒骇人地闪烁着,红的、蓝的、绿的……变换速度太快,猛看上去好像是数个人影在狂奔。有的慌不择路,有的失魂落魄,有的绝望无措……但片刻之后,一切都复归平静,就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我就说小墨怎么突然就恢复记忆了,原来是你干的。”简东淡然望着自己的弟弟,“既然你能够让我的言灵失效,当年我要杀你那五万名士兵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用呢?”
李守的面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简东了然地点点头:“我明白了,因为你做不到。”
这时他举起左手,看了看。简墨这个时候才发现,他爸虎口处的那道斜十字疤痕不见了—皮肤平整光滑,就像从未受过伤。
“当年我要动手的时候,你给我留下了那个疤痕,一百年都未消失。我原以为你想借它提醒我,你一直还记着那段仇怨。可那日我抹掉小墨记忆后,它就慢慢消失了。我本还奇怪为什么,没想到竟是这回事。”简东抬起头,认真地问,“那你现在还能让我的言灵失效吗?”
李守抿嘴不言。
“看来是不能了。”简东笑了,“那很好。看你这回,还能不能拦得住我。”
简墨的心骤然下沉了一万米:他爸还是要阻拦归原法则的公开!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简要,走到简东的前面。
“爸,如果李青偃泉下有知,你这么多年的奋斗他看在眼里,肯定早就明白你的心意。可他若泉下无知,只要你对他无愧于心,又何须一定要证明给他看?”
“李一先生。”宋光明突然阴阳怪气地插嘴道,“我觉得你儿子说的有道理。你这与其说是证明给李青偃看,还不如说是证明给你自己看的吧—”
他的话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简要将他扣在空间隔离之中,一丝声音也没放出来。
“爸,我不是这个意思。”简墨赶紧解释。这一刻他恨不得撕了宋光明。
可惜已经晚了。简东眼神里果然又起了波澜。他冷冷地瞟了眼宋光明,目光又逼向简墨,嘴角一侧抬起,嗤笑一声:“不是这个意思?你又是什么意思?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心情?你又知道我在想什么—”
“爸!!”简墨双手握住简东的肩膀,注视他被血丝一点点侵蚀的眼睛,“我知道你很难过。我也能体会你的心情。你有太多的遗憾没能在李青偃活着的时候实现。可人死不能复生,时光也无法倒流,我们只能活在当下。你看一看你的周围,看一看今天的世界。我们不能改变过去,但我们可以改变未来。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有一个长久而美好的未来给他们。未来的纸人和原人不会再—”
简墨猛地被推开。
他爸用的力气很大。他一时不及防备,擦着地面摔出二三米远。脑袋磕在坚硬的地面,耳边顿时又是一片嘤嘤嗡嗡。
简要顿时赤红了眼,闪到简墨面前。
简东血丝满布的眼珠盯住简要,一声“滚”便将他震飞。
简要“咣啷咣啷”连续撞翻两排座椅,凭空消失,然后出现在附近的过道中。他扶着一张桌子猝然跪倒在地,一口血咳了出来。简要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简东,一把抹去嘴角的血迹,就要发动异能。
“在那待着,别动。”简东冷冷地说。
简要瞬间不能动了。
二和李铭也向简墨跑了过来,却被一句“你们也别过来”定在原地。两人只能焦灼地看着简东一步步向简墨走去。
简墨才勉强能睁开眼睛,却被他爸卡着脖子一把揪起来。这个长着他爸面孔的陌生人,弯下腰,俯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懂什么?你—一个原人,懂什么??”
声音很轻很小,却宛若万吨炸药在简墨心头炸开。咔嚓一声,他的胸膛就变得支离破碎,鲜血淋漓。
他艰难抓住简东的手臂,喉咙里断断续续地说:“爸……我从小……是你养大的。我从小……就以为……自己是一个纸人。我知道……那种……被歧视轻贱的感觉。我明白……那种……感觉不好受。我也从未……忘记过……”
“你若没有忘记,就不会来拦我。”简东没有等他说完,就将他扔回地上,好像扔一件再也用不上的垃圾。
“但若你要来拦,我也无所谓。反正凭你那碎成玻璃碴的魂力波动……”
后面的话简墨没有听清,脑中的眩晕转为针扎般的刺痛。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呼唤着要休息。可他还是挣扎着,匍匐着抬起头。
忽而清晰,忽而模糊的视野中,他爸正仰着头,冷漠地环视着国策台层层叠叠的席位,以及那些或面露狂喜、或显露悲色的议员们:“……既然我有这个能力,我为什么不能让这个世界按照我希望的方式前进?”简东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这并没有伤害任何人,不是吗?”
真的就没有伤害到任何人吗?你明知道这关系着泛亚当下所有纸人的命运,以及未来无数纸人的命运,你就真的能够狠心置之不理吗?你真的就那么想保留下纸原共存的局面吗?难道在你心中,向一个已经逝去的人证明自己,是比所有纸人的未来更重要的事情吗?简墨很想呐喊,可连说一句完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将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目光,投向了李守。
“你不用看我。”这位曾经的乔蓝将军表情麻木地说,“你父亲是当世最强的纸人。他的言灵虽于我无效,但如果他真的想杀死我,随时都可以。而我如果要杀死他或者阻拦他,却几乎没有可能。我固然能永远记得归原法则,却无法阻拦他清除掉其他人的记忆。李青偃给了我一次阻止他的机会,但也只有一次—当年我五万个兄弟面临死亡,我都没舍得用。后来用在你身上了。”
简墨心里透凉。连李守都没有办法,难道就这里没有一个人能阻止他爸了吗?
他环视着四周。
大厅里所有的安保都昏迷过去。议员们都一动不动,集体沉默着。简墨也没有指望他们。面对这种情况,议员们不敲锣打鼓,大笑三声就已经是克制了。况且就算他们愿意阻止,他们又有这个能力阻止吗?
二和李铭目光焦急地闪动,身体仍旧维持着之前姿势。而简要半跪在地上,眼神如焚。他双眼望着自己这个方向。明明身体一动未动,简墨却感觉到他全身都在用力,然后唇角又有鲜血涌了出来,顺着惨白的下颌一滴一滴落到地板上。
手指死死扎进手心,却感觉不到丁点疼痛。简墨心口的疼完全覆盖了身体上其他的痛楚:他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吗?他真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明明可以得到安宁的世界,却不得不落得隐患丛生,随时随地可能重蹈覆辙。
“吾曰—”
熟悉的语调又一次响起。
简墨的心口猛地收紧。这时李守的声音又响起:“但你如果下定决心的话,或许也不是绝对没有办法的—”
简墨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他听懂了李守的意思。
简爸的确强大。但再强大,也依旧是纸人。而简墨却是一名能够达到碎晶极限的圣人。他的魂力波动虽然受损,可是量级还在,操作经验还在。只要他的意志力能够扛住受损状态下操作的痛楚,他并不是不能再进行一次碎晶攻击。
—但那个人是他的父亲。
简墨的嘴唇忽然哆嗦起来,握紧的拳头止不住地颤抖。他感觉身体里好像钻进了一条冰冷可怕的蛇,潜伏在他的肋骨下,用尖尖细细的牙齿,一点点啃噬他的心脏。
—不,他要的不是这个办法。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李守眼睛仍旧看着简东,语气淡然地说完后半句:“就看你的决心到底能下到什么程度了。”
“都忘了吧—”
这时简东也转过身,与趴在地上的简墨径直对视。
此刻他面容冷淡,眼神傲慢,完全没有简墨心目中父亲的模样,倒更符合那位纸人族群所敬仰的精神领袖的形象。他强大有若神魔,在这个世间历经了百年,目睹过三场纸原战争。他参与过无数次独立行动,扶植起无数个纸人独立团体,从未有一日停止过前进的脚步。
“所有人,关于归原法则的一切,都遗忘了吧!”
这一刹那简墨脑海中浮起无数画面,却全是简爸作为一名父亲与他相处的情景。
有的是简爸耐心地拿着工具,手把手教他辨识材料,制作魂笔;有的是简爸怒气冲冲拍打着他卧室的门,叫躺在床上看阅读器的他快去吃饭;有的是简爸再三地提醒他清理掉家里的魂笔,避免夏尔突然清街。
接着是简爸在寂寥的纸人管理局天台上单方面通知他,因为他是造纸师,所以他们必须分道扬镳。然后是简爸在明珠大酒店灯光璀璨的会场里,笑着伸出双手,说“我来接你回家”。最后是简爸在庄严巍峨的总理府广场前郑重地向他发出邀请,要一起创造一个纸人和原人能够平等相待的世界……
简墨曾经是那么热切地期盼每一次父子重逢,家人团圆。他曾经一次又一次幻想,自己的梦想成真后,父亲会如从前那般,在落日的余晖中归家。
—为什么到了今天,他却不得不亲手杀死他的父亲?他拼搏了这么多年,难道最终是为得到这样一个结果吗?
—父亲才是属于他的。这个世界其他人过得是好是坏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他有义务为那么多人负责吗?
然而又有更多的画面突破了越来越高的堤岸,如洪水般强行挤进了他脑海。
是档案局的漫天大火中,万千和小水滴轰然炸成了虚无;是冰湖月明的天空下,君协麻木中带着一丝期盼地对他说,真的不想再打了;是人潮汹涌的总理府前,轰然炸成焰火的陈元;是霞光漫天下的纪念广场上,纪念柱上一个个刀刻斧凿的名字……
还有青灰色台阶下那片壮观而厚重的黑色海洋,海洋中漂浮着数以百万计的双三角。还有慨然携风而来的道道剑光,黯然没于人海的编剧之首。还有千里奔赴怀都的金发黑羽以及皇冠上的明珠……
他早已经不是一个人。他是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人。
破碎而僵硬的环形波,仿佛被注入了强心针,被强行催动起来。光芒晦暗地闪烁,但却以极快的速度凝聚到在一起。一只银色的光球,上面没有莹润如玉,没有光华流转,黯淡地就像一只惨白的乒乓球。
星海里看不见的城墙上,波动起来。
一支魂刺颤抖着,在幽暗之中,闪现。
极致的疼痛贯穿了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但他同时也看见了,星海中的自由灵子瞬间震荡起来,以简东为中心,向四面八方传递过去。
而其中震荡最明显的一束,直奔自己而来。
避无可避。
—真的就没有办法了吗?
他的脑海中无数画面如电光流闪而过,什么热热的东西正从他的眼眶流淌出来。
“爸!”
星海之中,唯一的一根魂刺突然不再颤抖,如箭离弦般,向简东的魂晶直奔过去。
与此同时,自由灵子的波动也传递了过来。
两条清晰的轨迹,在拥有着无数璀璨星光和绚丽星云的星海中划出优雅的弧线,相遇、交汇、错身、离开,向各自的目标奔赴而去,无法回头。
眼泪顺着简墨的脸颊淌下。他的手臂再也支撑不住,双眼慢慢闭上,脑袋重重向地板落去。
一分钟后,国策台六扇朱漆大门,同时轰然而开。
被关在外面的重简方略成员冲了进来,贺子归和轻音冲了进来,夏尔和休斯也冲了进来……他们的目光都在搜索着同一个人。
与此同时,李微生,李微生的保镖,还有总理府的安保人员也如潮水般冲了进来。
国策台大厅顷刻间被人挤得满满当当,连插脚都有些困难。
李微生奔至李铭面前,打量着他的表情,紧张得说话都有些不顺溜:“四叔,情况……到底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