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十章 台阶上的演讲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页,共2页

陈元也很关心这个问题:“诞生纸放还遇到的难度肯定会加大。有极光和燎原两个地区的带头,那几个摇摆不定的地区,恐怕老实不了多久。”

简墨仰起头叹了一口气,对两人淡淡一笑:“走一步看一步吧。总会有办法的。”

他一句普通的喟叹落在两人耳中,却有了截然不同的意思。

在陈元看来,简墨想表达的,是不管未来有多艰难,咬牙硬扛过去就是。而丁一卓的内心却觉得,他的这个师弟可能在暗中酝酿着什么。

回到雁回市的丁家新居中,丁一卓对爷爷说:“简墨的回答十分含糊,似乎并不想与我们提下一步的计划。”

丁亦晴默默听完,问:“那你怎么打算?”

“先查清楚吧。”丁一卓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谨慎行事,“等有了明确的答案再做决定。”

对简墨提出的停战三条件,丁家的接受度并没有雾谷那么高,尤其是在放还诞生纸这件事上。然而丁一卓还是点头让万山成为最早停战的四个地区之一。

这个选择完全是基于他对未来的三点预判:第一,原控区对停战的诉求太过强烈。第二,一旦全面停战,简墨手上再无有力的筹码。第三,纸盟对停战同样需求强烈。

因此丁一卓做出如下推演:简墨的条件一出,必定会有人在背后促成停战的尽快达成。正式停战后,造纸世家一定会与简墨撕脸皮。已经达成停战的纸盟,几乎不可能去撕毁停战协议。最后结局极大的概率是,原控区对纸人的策略逐渐重新恢复到原点。

大势所趋下,自己届时再“审时度势”做出任何的决定,简墨应该是可以谅解的。他相信,即便是最先签下意向书的陈燃,多半也是这个打算。

从目前局势发展来看,丁一卓前两点是判断无误的:十二地区的停战意向达成,总共加起来也没有超过一年时间。而这一年时间,根本不够放还所有诞生纸的。事实上,诞生纸档案局连总额的四分之一都没有放完。而停战投票就在两周后。

可前日丁爷爷看过简墨演讲后,神色就变得凝重起来。他沉思了良久,问丁一卓:“你知道简墨认识邢教授吗?”

这位万山的现任席主此刻才知道,简墨这场演讲中最核心的部分,与邢建华《造纸论》中的某些观点一脉相承。这部书丁家的藏书室中也有。只是邢教授的言论多年前就被造纸管理局封杀,本人在造纸界更是接近隐形的状态,所以他一直未曾读过。

“我不久前听人说,邢教授已经回国,现在人在横海。”爷爷若有所指地说,“他回来的时候,应该正是简墨在档案局走马上任的时候。”

“这有什么问题吗?”丁一卓不明白为什么爷爷提这件事。

丁爷爷瞧着自己这个孙儿,叹了口气:“过往简墨在造纸上不过是偶尔展露分毫,你便对他的一举一动分外在意。如今他进入政界,虽然前程预估不甚理想,但表现也算屡有亮色。你怎么反倒轻忽起来?”

丁一卓被丁爷爷一提点,恍然发现自己确实是如此。简墨在纸原关系上的态度,一直让他认定对方在造纸之外的领域都是天真又莽撞。后来楚中的发展果然一波三折,磋磨不断,更是加深了他的这种判断。

“罢了,其实我自己也是听了这场演讲才察觉不对的。”丁爷爷不再责怪他,认真分析起来,“我们一直认为,停战之后无论简要和陈家再怎么硬扛,也无法和包括李家在内的所有造纸世家作对,最后一定会以失败告终。但我看他今天的演讲有理有据。《造纸论》这样近乎绝迹的冷门书籍信手拈来,显然在缓和纸原冲突方面做过大量的研究。尤其可见,他并非只是一腔热情就进入了政界,而是做了充足的准备。

“你再想想,他入职前救下纸协,同陈家结了盟,又借助他们将档案局控制在自己手中。如今除了极光和燎原,十个地区取消了对纸人的紧缩管理,诞生纸的放还虽然阻力重重,但也一刻都未停止过。我们都只想着未来他即将遇到的挫折,却忽视了他之前的每一步,都是稳稳地踏下去了。所有人都以为这些是我们暂时的让步,但有没有人想过,或许在简墨眼里,这也只是他的阶段性目的呢?”

“爷爷,你认为简墨未来还有更激进的手段?”丁一卓的神色也凝肃起来,“放还诞生纸对他来说还不够吗?他还想做什么?”

“放还诞生纸只是解除了对现有纸人的性命威慑,同时倒逼原人减少对纸人的压迫。可即便所有纸人都拿到诞生纸,不过是回到了第一次纸原战争前的状况,仍旧无法从根源上解决纸原矛盾。而这一点,简墨不可能想不到。所以我认为,他的下一步应该会从纸原矛盾的根源动手。”

从根源上解决?怎么从根源解决?只要纸人还是由原人造出来的,这个问题就根本没法解决。丁一卓本能地想。但他看见爷爷郑重地注视着自己,整个人再度沉静下来。思索了几分钟后,他不可思议地望向爷爷:“他是……要控制造纸数量?”

丁爷爷这才点了点头。

丁一卓却不理解:“可这不是配额科管的事情吗?他一个档案局的局长还能把手伸到李微生眼皮子底下去?”

早在二次纸原战争爆发前,便有人认为,造纸过剩是引发纸原矛盾的根本原因。配额科也的确是由此而生。然而从夏历5075年成立到战争爆发前,配额科每年发放的配额数量已经增加二十倍不止。曾有人开玩笑,让造纸管理局管理配额,就像让一群贪官去管理反贪局,不过是做做表面功夫。

“他当然不会寄望一个形同虚设的配额科。”丁爷爷摇摇头,提起另一件事,“你的结婚酒宴上,我曾听到几名宾客的闲聊。当时以为不过是琐碎小事,可现在想来,其中或许与简墨有所关联。”他将那三人关于财务师的对话简单复述一番,“你再联系起邢教授回国这件事想一想,便不会觉得这只是一种巧合。”

“他这是—”丁一卓这下完全呆滞了,他抓紧了座椅的扶手,“想动税收?”

丁爷爷重重地点了下头。如果说放还诞生纸对造纸世家的伤害,等于拆门卸窗掀屋顶。那么通过赋税来控制造纸数量,就等于直接把房子的根基从土里刨出来了。

丁一卓足足有一分钟没有说话,艰难地消化着这个可能。但待他将事情完全想明白,神色却又缓和下来:“简墨动的这个心思虽是胆大包天。但是他不可能成功的。造纸业的税收明面上归于财政部管,实际操作权却要听造纸管理局的指挥。而且它与整个泛亚的造纸师,以及所有造纸相关的机构都息息相关。”丁一卓越说越有信心,“简墨想砸整个行业饭碗,完全是自寻死路。”

“我担心的就在这里。”丁爷爷的神色带着一股担忧,“如果这些事的背后指使人真的是简墨—以你对他的了解,他做这一切,真的是毫无依仗吗?”

常来往预想过这一天到来时会是怎样。但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他的皮肤还是不由自主地立起一粒粒小疙瘩。

今天一群不认识的人来到财务室,神色冷肃地将财务总监叫了出去。常来往本能地就警惕起来。他还是装得和其他同事一样,用疑惑的表情打量着这一切,小声地交头接耳,猜测发生了什么。

之后并没有发生什么异常事件。常来往还是和平常一样顺利地完成了一天工作,准点下班。

“快去洗手,洗完了就来吃饭。”常母端着两盘菜从厨房走出来,“对了,你明天可以准时下班吗?”

“明天?”常来往心思明显不在母亲的话上,“应该还好吧。有什么事情吗?”

常母笑了起来:“那就好。那我明天就和王老师约个时间,让你和她的侄女见个面。”

“见什么面?”常来往这才回过神来,苦笑道,“妈,你就别操这个心了。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些事情。”

虽然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他心中还是忐忑不已。每一次配合卿潜行动的时候,常来往都准备好了完全合理的加班理由。但事有万一,谁也不能保证他一定能够脱离嫌疑。而且,这群人找来,是不是意味着—简墨的计划已经被察觉了?!

常来往骤然捏紧了筷子,心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来往,你有没有在听妈妈说话!”常母的声音猛然提高,充满了抱怨和不快。

他连忙说:“我听着呢。”

—简墨知不知道他的计划被人发觉了?

“明天你要主动点。请人家去吃饭,餐厅一定要选环境好一点的。这样人家才觉得你有诚意。”

“我知道了。”

—如果毫无防备的话,岂不是要被别人打个措手不及?

“……明天你把那套浅蓝色的衣服带上,下班后就换上。你穿那套衣服最好看了。”

“嗯,我知道。”

—这可不比原人复归征兵序列。之前只是得罪普通原人,现在是得罪整个泛亚的造纸师。要是没有人提醒他,到时候怕是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来往!”常母突然高声叫道。

常来往本来就处于紧张状态,被母亲这一叫,手指不由自主地一抖。筷子掉到了桌子上。

常母见儿子心不在焉的样子本来十分生气,但见他吓得筷子都掉了,又忍不住笑了。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你连自己人生大事都不上心。这个样子,叫妈妈将来下去了怎么对你爸爸交代。”

常来往望着母亲这几年来渐渐生出的白发,忽然想起了从前父亲在时,一家人吃饭,母亲是怎样的神采奕奕,就像个恋爱中的小姑娘—母亲这是想父亲了吧。可惜他不如父亲那般热血伟岸,是个铮铮男子汉。哪怕是稍稍像一点,母亲也会高兴些吧。

他捡起了筷子,心中挣扎着犹豫着,反复计算着各种风险和可能性,连夹菜的动作也慢了许多。

常母看出他的异常,问:“你怎么了?”

常来往咬咬牙,抬起头:“妈,其实……我有喜欢的女孩。”

常母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真的吗?哎呀,你怎么不说呢!是谁家的姑娘啊?”

“你还记得关老师吗?”常来往摆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就是在我在无类当老师的时候—”

“是不是那个喜欢戴发箍,总是笑嘻嘻的姑娘。”常母笑得更开心,“记得记得,那么漂亮的姑娘妈妈当然记得。我当时心里还想过,这么开朗的性子,倒和你这沉闷的性格挺互补的—那你和人家关老师说过你的心思吗?”

常来往将关星星的家世和异造师的身份说了,神色有些黯淡地说:“我配不上她,哪好意思打扰她……离开楚中的时候,我也问过她要不要一起去东一区。她说打算留在楚中。后来,就没有再联系了。”

常母听到这里也有些迟疑,不过她看见儿子失落的模样,还是笑道:“这姑娘的条件是挺好的,可你也不差啊。再说,你又没正正经经向人家表白过,人家怎么知道你的心意。万一她就是喜欢你这样的呢。你总不能让人家姑娘家先开口吧。”

“那么,妈,王老师那边你看能不能先推了。”常来往咬了咬牙,“我想给关老师写封信。你明天要是没事,帮我跑一趟楚中好吗?”

“哎呀,这种事情,你一个大男人亲自去跟人家姑娘表白才显得更有担当和诚意呀。再说过两天就是周末了—”

“妈,您不是还要尽快答复王老师那边吗?如果关老师看到信后不拒绝的话,我这次就豁出去试一试。如果她对我一点意思都没有,那我就死了心,去见王老师的侄女。”

常母太了解儿子的性格了,见他难得对自己的人生大事主动一点,哪里还会拒绝。“行行行。吃完饭我就去看明天的车票,那你今天晚上可要把信写好了。”

常来往笑了,下筷子的速度也加快了。他没有跟母亲提,关星星早已经不在无类当老师了。

第二日一大早,常来往提前将母亲送去了火车站,亲眼看着她上了火车,方才松了一口气。

以母亲的性格,去了无类知道关星星不在,一定会打听她的新去处。关星星是简墨身边的机要秘书,母亲一打听,秦榕不可能不警觉。不管是从哪条路,这封信一定会很快传到简墨手上。哪怕有什么阴差阳错,信暂时没送到,这几日让母亲离开雁回总不是坏事。

常来往本来可以用瞬间抵达的异能传送。但异能传送需要详细的登记手续,他担心打草惊蛇。加上母亲俭省惯了,所以他由着母亲采用传统交通方式。常来往自觉考虑周全,便又开车去学校上班。

昨天被人带走的财务总监还没有出现。常来往心中有些惴惴,却还是集中精力完成自己今天的工作。等核对完最后一张单据后,他感觉眼睛有些酸胀,闭上眼睛揉了几下。待常来往再睁开时,黑色的瞳孔顿时一缩。

此刻他不在明亮宽敞的财务办公室里,而是坐在一间阴沉密闭的房间中。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铁锈味。昨天带走财务总监的那几个人,正围在他的四周,一脸阴鸷地看着他。

其中一人手中举着他交给母亲的那封信,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常会计,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封情书里面,你究竟写了些什么?”

信封上血迹斑斑。

原人复归征兵序列的投票过去一周后,十二联席的部分席主再次受邀到长凛。

“向席主这次邀请我们,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青霄地区的于席主问,“停战投票不是就在下周了吗?”

“你们是不是以为停战之后,就可高枕无忧了。”向韧哼了一声。“未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众席主的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于席主开口问道:“向席主请明言。”

“我极光和宋席主的燎原是唯二没有答应简墨条件的地区。你们是不是以为,我们辖下的诞生纸档案局放弃了放还行动,或者至少会暂缓一下。我告诉你们,放还不但没停,他们上周还增加了每天放还的数量,把每日的预约号直接加了一倍。”

“重简方略从没停止破坏我和向席主的阻拦行动。”宋光明阴恻恻地补充,“这群人跟简墨一个德行,捶不烂,打不死,还比姓简的狡猾一万倍。之前六个月我们除了对付纸盟军外,还要应付这群人,差点没被耗去半条命。更不用说如今这群鹿耳朵和简墨完全是沆瀣一气。以前只有领完诞生纸的鹿耳偷偷捣乱,现在没领诞生纸的也都掺和进来—也是,既然放还这种事都做得出来,难道还要担心简墨去逆化他们的诞生纸吗?”

其他席主们的神色顿时凝重起来。中间有人似对两人所言心有戚戚,还在微微点头。

“向席主和宋席主是想提醒我们,不要以为正式停战协议签订了就万事大吉了。”余复轻轻拉了拉身上的披肩,“简墨根本不在乎我们是否遵守约定。即便我们反悔,他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完全不会受我们的态度影响。”

向韧没好脸色地看了一眼余复,但还是赞同地点了头:“这小子完全做得出来这种事。”

这时于席主笑了下:“有什么可恼的?这难道不是我们早能够预料到的局面吗?简墨无视十二联席的态度,我们又何尝将他放在心上过。最后比的,不还是看谁的实力强。”

“于席主说得对。”百花地区席主附和道,“我们利用他来与纸人做停战谈判,他也利用我们放还了不少诞生纸。他是赚了,但我们也没吃亏。接下来局势如何走,自然是各凭本事—大不了直接杀到档案局门口去!我就不相信一个档案局的安全组能够和整个地区的造纸世家抗衡。虽说这样有点不给李家面子,但是我想造纸管理局和纸人管理局,”他向众人使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也不会真的拦着我们吧?”

向韧却瞪着正在点头的几名席主说:“你们是不是觉得向某人没有胆量让人直接杀到档案局门口去?”

几名席主顿时不语了。

向韧见状,又继续道:“你莫要忘记了,这场纸原战争是怎么开始的?一个地区诞生纸掌握在谁手上,就等于一个地区纸人掌握在谁的手上。更何况现在原控区所有的鹿耳对那个姓简的信任崇拜得无以复加。倘若我明火执仗地杀到档案局门口去,谁能保证简墨不会釜底抽薪,拿捏着诞生纸,让全极光的纸人把极光的世家都给端了?”

这话让众席主不禁记起楚中失陷的时候。那时纸盟一度失去优势,最后是拿捏着满城异级纸人的诞生纸,才导致纸人管理局、造纸世家乃至地方守备部队一个接一个战败。而这一幕后来在各大战区都上演过。

于席主迟疑了一下,“可据我所知,如果不是向席主和宋席主使了手段,让他发现战争拖下去对纸人伤害更大,极光和燎原本是没有那么快停战的。一个畏惧战争的人,会舍得让好不容易得到和平付诸东流?”

“简墨对纸人心疼是不假。”余复轻柔的声音又响起,“可时间长后又是另一回事。若往后数年,纸人为拿回诞生纸与我们斗得翻天覆地,你当他不会心疼?届时他登高一呼,满城纸人都听他指挥,重简方略与纸盟又有何不同?”

向韧和宋光明同时看了一眼余复,后者露出微微一笑。这个时候两人也有些相信,临海停战那件事情上,余复的确是被简墨坑了。

席主们也有些被说服了。此刻他们再次对李家将档案局局长这个职务交给简墨,内心生出强烈的怨气。

“既然向席主将未来的局面分析得如此透彻,是否已经想好什么破解之法?”丁主席问。

“跟简墨继续磨下去风险太大。我们必须采取更果断的措施。”向韧斩钉截铁地说,“我和宋席主商议了许多次,都认为最简单有效的方法,是将简墨从档案局那个位置上挪下来。”

李家现下有两个主事人。目前影响力最大的李铭虽然重视家族利益,却对简墨本人十分维护。但李微生对简墨却是毫不犹豫地动过刀子的。众席主对这个主意心领神会,知道下一步该往哪个人身上想法子。

余复又与极光、燎原两位席主找回了从前的默契,不疾不徐地说:“不过简墨现在到底是名正言顺的诞生纸档案局局长,他放还诞生纸的操作并不算违法。”

二次协定后,《诞生纸管理条例》曾做过修改,诞生纸的物权不再归属造师,而是属于纸人的。在纸人的“许可”下,保管权才能交到诞生纸档案局,或者特批的私人保管者手中。

“李微生一时之间未必能找到合适的理由收拾简墨。倘若暂时没有其他办法,我们也可以退而求其次—”宋光明笑得阴恻恻地,“直接将他从那个位置上抬下来。”

于席主忽然大声咳起来,好像没有听清这句话一样。

百花席主倒是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听说,从诞生纸正式开始放还,简墨遭遇袭击的次数就直线上升。结果他现在不但安然无恙,还学会了深居简出,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他。”

向韧的行事风格一向敞亮,被人暗示刺杀是他主导后,不免有些不自在。宋光明却没有这么多顾忌,坦然道:“我承认,他的运气是好了一些。但他不可能永远运气都这么好。”他将目光转向其他人,“这件事情如果成功,得利的不光是燎原和极光,诸位的辖下也都能大获裨益。既然如此,我们是不是可以都团结起来,都贡献出一份力量?”

在座的几位席主无一不是沉稳周全之人,此刻只是交换着眼神。谁也没有先开口。

余复柔和的目光向周围一扫,轻轻说:“宋席主,向席主,我觉得可以把具体操作的方法讲一讲。好让大家都心里有个数。”

宋光明顿时了然。

他拨开桌面上早就准备好的一卷纸,上面密密麻麻画着简墨身边的人物关系网:“虽然简墨本人很难接近,但这并不代表他生活在真空里。他总要去档案局上班,去楚中市政厅议事,回连家吃饭睡觉吧。而他身边的人,总不会个个都无法接近。所以,我们完全可以这些地方入手……”

这场会议并不算太机密。万千几乎在会议开始的时候,就得到了八名席主齐聚长凛的消息。

但要知道会议上具体讲了什么,就属于两个档次之上的难度了。三天之后,万千得到了一个模糊的信息:他们在谋划一场针对简墨的袭击。

作为重简方略的情报负责人,万千心里清楚,就算自己绞尽脑汁,夙兴夜寐,也未必能在所有敌意抵达自家造父前,将它们全部拦截下来。就像简墨在家门口被偷袭,保镖团全军覆没的那一次,事发之时,他的情报还停留在“有可疑人士进入楚中”的阶段。

简墨差一点丧命,他的情报系统和楚中的市警卫系统一同受到了最严厉的处罚。虽然这个严处对正处于高负荷运转的情报系统来说,只是落在口头上。可对万千来说,这不只是工作上的一次重大挫败,更是激起他内心难以名状的威胁感。万千渐渐地陷入一种不为人知的恐慌和焦灼之中。重简方略核心成员会议上,当简要做出批评的时候,他半句反驳都没有。可此后再接到类似的情报,他便表现出明显异于过往的紧绷状态—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下属,他的要求都变得加倍严苛。总而言之,就是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

真正的万无一失世界上是不存在的。万千明白这一点。可简墨遭遇的那次危机,让他将这份理智完全抛诸脑后。一旦想要的结果没有得到,他便要十倍百倍地找回来,搞得整个情报系统的人都有点神经兮兮的。而他本人也接近疯魔的状态。其中最明显的表现就是去找方廖的次数变得更多了。

无邪最为细心,率先发现了这一点:“二哥,我听方廖说,你这个月到他那去了七八回了。你最近重伤的频率太高了,到底遇到些什么事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万千恨不得立刻把她的嘴捂上。因为那个时候他们正和简墨一起去思邈看三和五。

简要拧起了眉毛。简墨也在同一时间紧张地问:“去七八回?都伤到什么地方?怎么受伤的?”

“方廖的技术你还放心吗?”万千满不在乎地说,“再说做情报的受点伤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和简要一样,都有达到特级水准的医疗天赋,轻度的伤痛自己便能妥当处理。此外他“窃取”来的技能池中,更有一项医疗异能。虽然最多只能发挥百分之五十的效用,但用来处理中度伤势也够用了。唯有伤势严重到一定程度,他才会出现在方廖那里。

万千觉得,无邪提这些除了让老头子白担心一场外,根本没有意义。极光、燎原的世家与档案局的暗中对峙已经接近白热化。想要解决这个问题,要么敌人主动放弃,要么让老头子收回放还命令。可是前者不用想,后者更不可能。战争倒是可以暂时缓解一下重简方略的压力,但总不能叫纸盟撕毁意向书再开战吧?所以还能怎么办,他也唯有咬着牙和那群渣子斗下去。

而今天,再度拿到了会对造父产生重大威胁的情报,万千的精力立刻全方位地调动起来了。他很容易就猜到了十二联席的大体思路。但难的是下一步:敌人会从老头子身边哪个人或者哪些人入手呢?

万千瘫在三十六子造生后生活的那栋造纸研究所中,一边啃着不知道从唐宋还是隔壁无类食堂顺来的一根黄瓜。在走廊下的石凳栏杆上一躺,他习惯性将黄瓜撇了一半,丢在旁边草坪上,心里盘算着:“楚中这边路野死后,老头子再没去过六街,封玲身边也有足够警卫。梅络、欧阳也是。连家小楼附近的警卫队数量和等级都提高了一个层次,警戒方位也扩大到附近的街道—不过最近还是得再提醒一下,包括市政厅这边。至于常来的访客,陈元、丁一卓……这两人都是世家出身,身边的警备力量还可以,不过也不能排除被利用的可能。

“横海那边有邢教授和君策,不过老头子回来后就没有去过。想来征税修改案完成前,老头子应该不会去。最后是怀都那边。首先是档案局总局。总局的安全组大半都是纸协的。红墙小院的警卫队都是自己人,君敏带队,应当问题不大。关星星身边有她的六个造纸。不过六个还是少了点。明天给她再配六个在暗处。”

几秒钟后,万千发现黄瓜还在那里。他突然拍了下脑袋,自嘲地笑了下,继续啃起手里剩下的那一截。

“那个高副局长倒是个需要点监控的人。三天两头地往李微生那里跑,不知道又在琢磨什么馊主意。还有卫秘书—”

这时他猛地坐起来,盯着走廊那一头。

两三秒后,果然有脚步声匆匆靠近。一身黑衣的卿潜跑了过来。见到万千,她放缓了脚步,一脸紧张地汇报:“常来往三天前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