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应他了。”琼的手指扒拉着拼板堆,漫不经心地拿起一片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什么?”菲利普斯惊诧地看着他,“你疯了吗?”
“所以我加了一个条件。”待琼找到想要的那块拼板,心情极好地补充,“条件是他欠我一个小小的人情。必要的时候,我可以请他做一件能力范围内的事情。”
菲利普斯和纳尔逊小姐彼此对望一眼:能让老谋深算的克拉克心甘情愿吃这个亏,约克家不知道得付出多少倍的代价。
这时菲利普斯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父亲,有什么事?对,我在明珠大酒店……什么?!真的假的?”
菲利普斯挂断电话,用一种不可思议的口吻对同伴说:“我父亲说泛亚的那名大贵族之上—就是杀死威廉·约克的那个人,现在就在欧盟,而且就在年会现场。”
其他三人也是一愣,目光齐齐转向屏幕,搜索着可疑的面孔。
“我父亲说,他正带人往这边赶过来。还有你们的父亲。”菲利普斯又道,“另外雨果、摩根、里根三家好像也得到了消息。”
听到后面一句话,琼的注意力终于从拼图游戏上移开,把目光投在现场最有可能拥有资料的人身上:“阿尔杰,你见过这个人的影像资料吗?”
“您可真是抬举我。”阿尔杰自嘲道,“欧盟内的人我都还没搞明白,哪有精力注意泛亚的人。”
菲利普斯接着被琼的目光扫过,叫苦不迭:“他没杀死威廉·约克之前,我都不知道他是谁。再说那家伙不就是泛亚拿出来敷衍我们的借口吗?谁会想去了解他啊。”
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笑一声:“真难得,我居然和菲利普斯犯了相同的错误。”
菲利普斯顿时不悦了,正要说什么。纳尔逊小姐打断了他:“先看直播吧。”
超大的电视屏幕上,整齐有序的会场突然闯进了一群人。背景音乐没有停,主持人一脸茫然的表情清楚地投在屏幕上,显然也不知道这一幕算是怎么回事。
会场中的简墨心情复杂,说不清是懊悔还是无奈。一进场视线就集体向他投来的大批贵族,还有会场里突然数量暴增的安保,让他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身份曝光了。
简墨在后背悄悄做个手势,向一发出示警。片刻后,他便“看到”纸人向他靠近了。
与此同时,场内安坐的数百名观众骚动起来。嗡嗡的私语声如有大片鸣虫在会场上空。
坐在一旁的辛迪按着嘴巴惊呼:“摩根、雨果、纳尔逊、菲利普斯、克拉克,等等—还有里根。这是发生什么大事,七贵族竟然都齐了。”
这群人走向会场第一排的正中央,行礼之后,便与白西服青年交谈起来。简墨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他们唇齿张合之时,目光还是盯着他的方向。
一分钟后,白西服的青年站起了身。今天的王子殿下衣着庄重华丽,神态平静从容,比之在白蔷薇街初见的模样,更符合皇冠家族的继任人的形象。
他离开座位,向简墨行来。路过之处,观众们一排排起立,不知道是出于好奇,还是出于对皇冠家族的礼节。
辛迪也一脸惶恐地站着,拼命给自己稳坐如山的邀请对象打眼神。后者似乎完全没有收到她的暗示,依旧稳坐如泰山。
她此刻真的后悔邀请这位脾气古怪的作家,但也只能强挤出一脸灿烂的笑容,对走到面前的白西服青年,厚着脸皮介绍:“休斯殿下,这位是去年‘明日之星’最佳创新奖的获奖作家,布莱克先生。他的小说《左转右转》受到许多读者的喜爱。您若是有兴趣,可以抽空看看,我保证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简墨对女编辑的勇气也有些敬佩。他阻止辛迪继续说下去,施施然地站了起来,用带着微笑—或者还带着一丝戏谑的表情,注视着被他叫了几百遍的王子殿下,看对方打算如何演绎下去。
“简墨?”
“是。”
“你杀死了威廉·约克?”
“没错。”
话一脱口,简墨便听到了四周响起的抽气声。身后女编辑不知道撞在什么东西上,发出了突兀的声响。
“还有康庭斯·雨果,亨利·纳尔逊,爱德华·菲利普斯?”
“等等。”简墨皱起眉头,“纳尔逊和菲利普斯因企图网缚亚欧造纸交流赛的泛亚选手,被他们的纸人杀死—这我知道。可我离开泛亚前,康庭斯·雨果是活着的。”
“狡辩!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康庭斯·雨果的死和你无关?”突然插话的是一名银发的年长女性。她墨绿色的长呢外套上别着一枚墨底的卡梅奥胸针。上面的浮雕是一把指向天空的长弓。离弦而去的不是箭,是一匹飞马。
“就是因为你,康庭斯才在泛亚遭受长达九年惨无人道的囚禁。就是因为你,他才孤单地死在了泛亚。我甚至、甚至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简墨,你给我听好了,康庭斯是雨果家族重要的继承人。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严肃的交代!”
“需要交代的是我。”简墨转头盯着她,声调骤然提高。
他的笑容敛起,眸光如电,直视这位情绪激动的女士:“在康庭斯·雨果之前,我未曾与雨果家族的任何成员结仇。为何他会千里迢迢找到京华大学来攻击我?当时我对魂舞的了解不比欧盟七岁的小孩更多,差一点就命殒当场。仅凭这一点,他被囚禁就谈不上无辜!”不等对方接话,简墨又继续道,“至于您为什么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那就要问问他自己。京华那场祸事之中,他从牢狱中被放出,为何不立刻动身回家和您团聚?非要跟着威廉·约克来找我,还一脸得意洋洋地对我说,要看着我怎么死。只可惜,我没能如他的愿。”
“你,你—”银发的年长女性听到这里,眼里露出恨不得将对方寝皮食肉的恨意。她指着简墨,尖叫声几乎划破苍穹,“你还说人不是你杀的?!”
“女士,威廉·约克威胁到我的生命,所以我才反击。”简墨的声音平稳沉静,“至于康庭斯·雨果,倘若他真的死了,我只能建议你问问其他人。毕竟,他已经威胁不到那个时候的我了。”
银发年长女性闻言气得全身发颤,几秒钟都说不出话来。忽然她双眼一闭,昏了过去。
周围人一阵惊呼,扶住了她。
“送雨果夫人去酒店休息。”一名五十多岁的高个子贵族说。他的白金袖扣上是一圈丰收的麦穗。他用审视的目光注视着简墨,语气沉稳:“将一位爱子心切的高贵女士气昏过去,阁下的修养可够好的。”
“能将杀人罪名乱扣的女士,在您眼里居然是高贵的。我怕是要对‘高贵’这个词的含义重新审视了?”简墨嗤笑一声,“至于修养问题,我个人向来乐意和讲道理的人讲道理,喜欢和耍流氓的人耍流氓。和一个耍流氓的人讲道理,您对我的要求未免太苛刻了。”
“简墨,你不要以为狡辩几句就能洗脱了杀人嫌疑。泛亚人中只有你与康庭斯纠葛最深,自然嫌疑最大,你敢不承认这一点?当年康庭斯虽是自己去的泛亚,但是去泛亚之后发生了什么,全凭你一面之词,这如何叫人信服?”
“所以叫嚣了半天,您和那位‘高贵’的女士一样,没有证据。”
“你—”
“其实,你们装模作样地搞这么一场兴师问罪,完全没有必要。”简墨打断他的话,“就好像事情说清楚后,你们就会公正地对待我一样。还不如开门见山对我说:自家晚辈去泛亚抱着什么目的,杀了什么人你们根本无所谓。你们只需要找个现成的撒气就完了。要知道,比起虚伪做作,蛮横傲慢还稍稍能看那么一点。”
高个贵族双目眯起,注视了他好几秒:“谁都知道,京华倾覆后一切皆成了废墟。你要我们到哪里去找证据。你不就是利用这一点—”
“难道你没利用这一点?”简墨嗤笑,“纳尔逊先生,你们家族老实人的人设要崩盘了呢。”
“你敢说,你就没想过杀康庭斯?”
“够了—”
休斯的声音强行插了进来,打断了滔滔不绝的声讨。
“京华之乱中发生任何事件,在没有确凿证据前,都不应该妄下判定。泛亚不能,欧盟也不能。”
“殿下,您为何如此袒护一个泛亚人?”高个贵族一脸难以置信,痛心疾首地质疑。
“纳尔逊先生,”休斯沉下脸,“泛亚总理府也曾指控我们中间某些家族联合叛军,造成京华倾覆。这项国际官司如今还没结束。您若认为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就能够定罪,是不是也打算认同泛亚人的指控了?”
贵族们面色忿忿,但听到约克家的继承人这般说了,也只能按捺下情绪。可他们坚定的眼神表明,今日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休斯安抚住贵族们,又望了简墨几秒,浅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无奈:“既然你承认杀了威廉·约克,这件事我也不能不管不问。”
“他想网缚我。”简墨哼了一声,“这事我不能同意。你堂兄不仅是大贵族之上,而且战斗经验也比我丰富。面对这样一个对手,我不全力一搏还对他留手三分,那简直就是在羞辱他。”
“我明白。”休斯轻轻地说,“但死的人终究是他。身为约克的一员,我必须为他出一口气,或者说为约克家族挣回颜面。这个选择无关公平正义,只是出于……责任。你懂吗?”
何止是事关对约克家的责任,怕还有对眼前……这些家伙的责任吧。简墨虽然理解,但内心对王子殿下肩负的某些东西,也不由得感叹起来。
“我懂。但我也友情提醒一下:与志不同道不合的人待在一起,是无法独善其身的。迟早不是被他们恶心死,就是被他们害死。”
休斯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就是为了这个,不肯回李家?”
简墨忽然记起,休斯说过最钦羡的人就是自己。羡慕自己有勇气放弃大好的资源,放弃血缘亲情,只为坚持内心的理想。他不由得骤然生出这样一个念头:或许,休斯并非今日才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
思及这数月对休斯说过的话,简墨心中五味杂陈。他敛起了脸上的戏谑之色,正式而认真地回答对方的提问:“不。我是为了我真正的家人能回家,为了爱我和我爱的人都能平安。”
休斯细细品味着这句话,随后长长一叹:“真是可惜。”
“的确可惜。”虽然彼此认同,却注定立场不同。真是平白浪费了这一份默契,简墨莫名觉得自己很理解休斯·约克的这一声感叹。
白西服青年后退了数步,与他拉开距离。
“现在,我,休斯·约克,向你提出挑战,生死不论。简墨,你可敢应战?”
休斯·约克没有明确将简墨定性为欧盟的敌人,不过这个结果在场的贵族们还是满意的。
京华市所有居民连同莉莉安等多位贵族,两千万人的性命消亡在那场乱事之中。他们到底怎么死的,无法查证。康庭斯究竟如何死的,死在何人之手,更无人知晓。简墨在杀死威廉·约克后,在两国范围内也不算无名之辈。所以证据不明的情况下,在场贵族还真不能笃定,凭莫须有的罪名就能处置了简墨。
不过魂舞挑战就不一样了。
约克家的继承人一时技痒,邀请另一位大贵族之上进行公开公平的较量。这理由无论放在哪里都是说得过去的。更妙的是,倘若你自己技不如人,不小心横死在当场,又怪得了谁?
对《传说》年会突然变成了欧盟贵族声讨泛亚贵族的现场,众多参会者反应如在梦游。编辑辛迪的表现最是失态。她目瞪口呆地目睹这场匪夷所思的异变,连盖什么时候挪到她旁边都不知道。
“你早知道这些了?”盖压低声音问。
“我要是早知道的话,那个时候就是拿到刀比在主编脖子上,也要逼他把奖发给布莱克。”辛迪哭笑不得。
明珠大酒店的豪华套房中,年轻继承人们盯着电视屏幕,全神贯注地看到了现在。
阿尔杰·科林算是在场中最了解简墨的。
“看来安德烈比我要敏锐。”他自嘲地笑了笑,“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一直以为布莱克是一名天赋出众的异级纸人。没想到啊……如今想来,咖登市火车站那场袭击,也是他做的。”
只是火车站的袭击如果是简墨做的,恐怕就很难和约克家扯上关系了。阿尔杰眼中的光微微闪动几下—不,适才休斯言辞表现得对简墨多有偏袒之意。两人也可能早就认识。简墨袭击自己,未必不是休斯·约克要求的。
可如果袭击是休斯·约克的要求,狼族越狱与火车站袭击同时发生,难道只是巧合吗?还有甜樱桃街的无伤痕死亡,现在基本可断定就是简墨制造的。从这个角度判断,简墨和狼族搅和在一起的可能性,比休斯·约克和狼族勾结的可能性更大些。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阿尔杰心中冷笑,就算火车站的袭击与约克家无关,出现在母亲死亡现场的那枚戒指,总不是假的吧。
至于琼·克拉克,他差一点就抓乱他那幅接近完成的纯黑拼图。泛亚的那位大贵族之上,居然就是自己刚刚邀请的魂笔大师。
“真是可笑,一个泛亚贵族在欧盟不但安稳活到了现在,还顺手解决了我们造纸师赋原指数低下的问题。”琼心里默默地自嘲。看来对方对合作表现出的兴趣,十有八九也在敷衍他。
“阿尔杰,一定要把这个人留在欧盟。”他对阿尔杰·科林斩钉截铁地说,“最好是活口。如果实在不行,那就把尸体留下。”
休斯提出挑战后,简墨清晰地感受到被几百双眼睛注视的感觉。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答应是战,不答应也是战。他想了想后说:“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我想看看你的魂力波动。”简墨从未见过需要戴镇魂印的魂力波动是怎样的。既然他看不见自己的,看看别人的倒也不错。
“你能看得到?”休斯·约克目光微闪,对简墨能够辨魂有点意外。他并没有否认自己拥有镇魂印的事情。台下贵族们也未露出意外之色。很显然,休斯·约克拥有镇魂印是个公开的消息。
“难道你看不到?”简墨半是试探半是反问。
休斯·约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抬起左手,拉出一根银色的手链。
那银色手链的花式纹样是若干根极细的蛇骨链并连。链条上面扣着一只银白色的小蜘蛛。小蜘蛛的工艺十分精巧,会随着休斯的动作,在手链上灵活地滑来滑去。其头部的眼睛则是八粒极小的祖母绿,在会场强光照射下,倒与休斯的眼睛有几分相似。
随着手链的取下,周围成千上万的星光瞬间黯淡了下来。一团巨大的火焰出现在群星中央,将这片星海照得如同白昼。
它悬浮在休斯·约克的头顶,仿若真正的火焰,下蓝上橙,边缘微赤,焰舌如同无数舞蹈着的手掌。半透明的火色好似最上等的琉璃,通透而明艳。它的存在让整个明珠大酒店如在火中淬炼,显得分外华丽而神秘。
整个会场之中有七八人不约而同地后退一两步,好似感受到了火焰逼人的热度。等退到自认为安全的距离,他们便如痴如醉地盯着无声燃烧的焰团,毫不吝啬地赞叹。
休斯·约克将手链放入自己西服的口袋,向简墨道:“你呢?既然是比斗,总要公平些才对吧。”
贵族们的眼睛更亮了。这次的亮光是带着贪婪的。在他们眼里,前一枚镇魂印是有主的。后一枚呢,人人都有获得的权利。
简墨的目光从火焰上收回,心中也是赞赏。但他瞧了眼笑容中带着狡猾的休斯,本想回一句,自己可没答应过要取下自己的镇魂印。
只不过,话到嘴边还是收了回去。简墨低下头,拉出藏在衣内的银链。
银链离项的一瞬间,星海之中仿佛夏日的太阳突然当空爆炸:什么火焰,什么明珠大酒店,什么灯光万盏,全都湮没在自头顶万马奔腾倾泻而来的暴雪之中。千分之一眨眼的工夫里,什么都没剩下。唯有白光,纯粹的白光。
白光之中,没有别的色彩。没有深浅,也没有阴影。人置身其中,就像突然被刺瞎了双眼,一切都被带离原本的视界。
休斯·约克连同会场七八名辨魂师下意识闭上眼睛,用手挡住突如其来的强光—虽然对于辨魂之眼来说,这并没有什么用。
“哦,对不起。”简墨将收束的魂力波动缓缓放开,毫无歉意地道歉,“刚刚怕看不清楚你的魂力波动,我把魂力波动收束起来了。”
休斯·约克的视界慢慢恢复正常,等他看清星海中的情形时,脸色也忍不住变了一变。
与那夜他在西四十四区时看到的、横贯整个星空的巨龙灵湍截然不同:极光一样美丽的光环在星海里惬意地舒展着、律动着,或蓝或绿地变换着颜色和透明度。从质感上看,它就如同最细致的丝绸在大自然的风中飘舞,或是一条金鱼巨大的薄尾在清澈的水中摇曳。从形状上看,它是无数个巨型的环形波重合在了一起。每一枚环波都有着不同的波幅和波长,恰似一道一道的海浪由外及内地、轻柔地冲刷着中心海岸。碧蓝如翡的海水,透彻得可以一望到底,却又根本不知道底在何处。
休斯·约克眺望光环的边际。最外延的环形波几乎覆盖了三分之二的天空。在鳞次栉比的城市中,说它遮盖了整个天空也不为过。至于最内沿的环形波,也足够圈下两三家明珠大酒店。
原来那夜自己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被这枚镇魂印掩盖住的魂力波动本体,竟然是这个样子。休斯·约克仰着头,浅绿色的眸子里倒映的仿佛不是现实的光,而是星海中那片梦幻般的翡绿碧蓝:“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等量级的魂力波动。真的很神奇。”
“可惜我自己看不见。”简墨颇为遗憾地说,“我老师说,我的魂力波动还挺好看的。”
休斯·约克笑了起来,坦然地称赞:“蔚为奇观,一语难尽。”
他又观赏了十几秒钟,周围的贵族竟然也无人来催。
“如果有可能,真不想和你打。”
简墨笑说:“你也可以选择不打。”
“可惜不能不打。我没得选择。”休斯·约克说完,眼中的欣赏潮水般退去。坚定、自信、沉静、坚毅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浅绿色的眼眸在聚光灯的照耀下灼灼发光,“你的魂力波动量级固然厉害,但是我毕竟也是欧盟屈指可数的大贵族之上。你可不要轻敌!”
简墨没有回答,将手中的银链也放进了口袋。
星海中的火焰原本只有一个明珠大酒店大小,但忽然间仿若被人倒了一桶油,瞬间火光冲天,变成一道赤红的火柱,直破天穹。天穹恰好是一片宁静而广阔的油湖。火柱一触即燃,赤红色的火焰宛若一朵正在怒放的血莲花,向四面八方层层铺开、再铺开……
火焰在油湖上蔓延的速度极快。不过一两个呼吸的工夫,火焰的边缘就触碰到了光环的内沿环形波。幽暗的星海之中,清透的海水与明艳的火浪,交汇了。
如同有人将红色的颜料桶不小心打翻在干燥的蓝绿两色丝绸上。丝绸迅速吸收着水,水痕不断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蓝绿色逐渐变成了神秘瑰丽的紫色。此时望去,星海的最中心是明艳的红,然后是紫色,最边缘的是被紫色不断覆盖着的蓝绿色……这场景如同日落时分不断变幻的彩霞,绚烂到了极点。
从两人取下镇魂印起,贵族世家家主中唯一的辨魂师,杰夫·里根就担负起解说的重任。
“他怕还不知道殿下想要做什么吧。”杰夫矜持地笑着,好似他看的不是魂力战斗,而是一场宇宙奇观而已。
星海之中,紫色继续向前,蓝色却越来越少。
休斯收回投向天空的目光,问简墨:“你就什么都不做吗?你一点都不担心发生了什么吗?”
简墨注视着星海里弥漫的紫色:“发生了什么?”
休斯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一瞬间,差不多覆盖了三分之一个环形波的紫色如同得到命令,顷刻间从面浓缩成线,同时无限抽长,变作数百道如同蛛网一般纤细的火线。火线的延展性极好,眨眼工夫又向外扩张了数倍的面积,将整只如翠如翡的光环都网住。
网的中心有一粒火焰色的网缚核,像极了被深植入土壤的种子。
简墨的眼睛猛然睁大了。
“休斯·约克最擅长看似轻柔、实则霸道的网缚方式。被网缚的天赋者几乎全程都感觉不到任何威胁,直到缚网将整个魂力波动控制住,对方才会察觉。可惜,那个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纳尔逊先生面带遗憾地昂着头望向天空。尽管在他眼里,星空是真正星空,星星也是真正的星星。
“年轻人不吃一回亏,是不会记住教训的。”一位相貌出众、衣着精致的女士说。尽管今天大家都来得匆忙,但她的妆容却没有半分潦草。蓬松的头发如同乌云一样被闪亮的钻石发卡挽住。发卡上白钻组成的天鹅佩戴着粉钻打造的玫瑰花,被黄金制作的星星簇拥在中央。
“还是休斯殿下手段高明。直接杀死他未免太过便宜他了。感谢殿下,抚慰了我的丧子之痛!”头发花白的老者一脸快意地将鹰头手杖在地面上锤了两下。
唯二没说话了,只有一名身材瘦削,两鬓斑白的中年贵族和杰夫·里根。
杰夫瞥了一眼中年贵族,对方也瞧了一眼他。
“克拉克先生很镇定。”
两鬓斑白的中年贵族淡淡道:“今天赶来这里的,都是在京华倾覆中有折损的家族。可我实在想不明白,里根先生为什么要来凑这个热闹?”
这个老狐狸。杰夫心里默默骂了一句,脸上却泰然自若:“既然大家都来了,里根家为何不能来凑这个热闹。”
两人彼此打量一番,皆不再言语。
简墨看不到自己的魂力波动本体,但他可以看见对方的。同时他的魂力波动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传来被束缚的感觉。这种感觉并不舒服,也很不讨人喜欢。
简墨从天空收回目光,朝休斯问道:“你想将我变成你的骑士?”
尽管网缚成功,休斯·约克脸上却没有多少得意之色。或许这种难度对他来说连挑战也说不上,又或许是这次网缚并非他真心实愿。
“网缚也是贵族常用的对敌手段之一。”他回答道,“你虽来自泛亚,但毕竟也是一名大贵族之上。若拿些普通招式招待,岂不是显得很失礼。”
简墨打量着休斯,忽然一笑:“的确如此。”
话音才落,星空中如碧如翡的环形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美丽的色彩。极光般令人迷醉的魂力波动,在一个叹息间变成透明,随后化作了无数齑粉,消失在广渺无边的星海之中。
而那张巨大的赤色蛛网,此刻像极了沙漠中枯萎翻倒的胡杨树根系,空自维持着密集复杂的形状,却无法粘起哪怕一片翠色的魂力波动。
简墨静静站在原地上,耀眼的灯光照射在他的黑发上,反射着淡淡的金色光晕。黑色的眼睛似夏夜的天空,深邃神秘却一点都不寂寞,如有最璀璨的星光在里面闪烁。
“简墨—”
休斯以为对方不甘受辱决意自戮,身体下意识向前冲出半步。但半步后他却哭笑不得:对方故意抬起手整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袖口。
会场中所有的辨魂师们,包括杰夫·里根在内,也惊得不知如何反应。他们面面相觑,相互确认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明明没有受到任何魂力攻击,深植其中的缚网也没有任何动作,为什么魂力波动就直接消失了?而且魂力波动消亡后,人不是会死吗?可眼前这名亚裔青年脸色红润,精神奕奕,哪一点像是死人?
“你这个操作算是怎么回事?”休斯思索了几秒,决定虚心求教。
简墨第一次将魂力波动微粒化的操作,是在京华大学被八名贵族袭击的那次。而利用得最完美的一次,是在与威廉·约克的对战中。他惟妙惟肖地模拟了魂力波动消散的过程,骗过了在场几乎所有的人,也为自己创造了反杀威廉·约克的机会。
从恢复记忆起,简墨就预料到有一日自己会面对欧盟贵族的网缚。只是再密集的树根也只能抓住黏稠的泥块,无法抓住一粒一粒的沙子。此时此刻,凯撒市南部的上空,就笼罩着这么一层规模恢宏却稀薄得完全看不见的“沙云”。
“现在轮到我出手了吧。”简墨没有回答休斯的问题。反正在接下来的对战中,对方自然会感受到。
幽暗的星海中,难以计数的半透明光点如盐晶般从海水中析出。它们的出现就像将夏日繁星,在黑丝绒般的夜幕上复制粘贴了一次又一次。一眨眼的工夫,无数细小的光点便粘到一起,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着的银白色光球。
光球大小始终不变,体积与休斯·约克的火焰仿佛。但是随着光点的不断补入,光球的亮度持续攀升着。
“这名亚裔贵族是打算亮瞎休斯·约克吗?”杰夫·里根本能地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人眼能够闭上,辨魂之眼却无法闭上。会场里的辨魂师如同被人强行扒开眼皮,站在一万盏的强光灯面前。真正的眼睛其实没受到任何刺激,但他们的眼泪却止不住地流淌了下来。
幸好两人的战斗很快展开,辨魂师的窘迫得到缓解。但接下来他们受到的刺激,也并不之前弱多少。
就像两座巨型宇宙飞船在头顶对擂,观看者却避无可避。每一次冲刺、每一次回旋,都像一座厚重的古城堡擦着头皮掠过。每一次粉碎,每一次撕裂都如同棱角锐利的玻璃碴贴着脸庞划过。道道尖锐的割裂感,不断地引出直抵灵魂的战栗。穷尽人类的语言也只能描绘出这份压迫感的十之三四。
但这并不妨碍辨魂师们迅速判断出,简墨战斗经验不如休斯·约克,战斗技能也逊色于后者。只是这名亚裔贵族的魂力感知极佳,操作更是精细到令人发指的程度。休斯·约克一有异动,简墨的魂力波动立刻就有反应。大多数攻击他都能成功躲避。少数不能躲避的,便将魂力波动再次溶解到星海中。任休斯·约克招式千变万化,他始终一招制敌。
“如果这种能将魂力波动反复分解又聚合的能力,在欧盟推广开来—”杰夫背后一阵不寒而栗:那么骑士就不再受制于领主。看似牢固不可破的领骑制度会立刻分崩离析。
“约翰是不是看到这一点,才生出不要与之为敌的念头?”他想到这里,对简墨的敌意稍稍减弱,但身为贵族的危机感却空前浓烈起来,“如果这种能力真的人人都能拥有。那发明它的人,怕是不能留。”
然而他不知道,做到这一点,关键是要找准魂力波动微粒化和魂力波动消散的那条临界线。一旦失误超过临界线,魂力波动消散,便与自杀无异。事实上,如果没有魂力暴动的机缘巧合,简墨即便知道微粒化的好处,恐怕也不敢轻易尝试。
深知微粒化难度的简墨并未意识到有人对自己横生敌意。他正因为越战越顺手,还分出两分心思观察起休斯的魂力波动来。
那团火焰的中心部位生出许多焰色的细线。细线向四面八方投射而去,其中近的延伸向大会场附近,远的则连接着遥远的未知。这显然是休斯与骑士之间的领骑线。简墨粗略地估算了一下,竟有两三百根之多。其中最近的一根细线,就连接着场内的另一朵魂力波动。
“再继续下去似乎也没什么意思。”不知道休斯是不是注意到他的分心,暂时停下了攻势,“不如我们最后一招定胜负如何?”
简墨不觉十分好笑:“你既然要打,跟我商量什么?”
话音刚落,他便发现,由火焰投射出的三百领骑线,齐刷刷地亮了起来。
休斯这是在与他的骑士联系?简墨想到这里,便见星海中焰色的领骑线牵着一朵,两朵……五朵,十朵……一百朵,两百朵……三百朵星云,陆续降落在会场之中。会场立时拥挤起来。因为除了这三百名贵族外,一同来的还有他们的随行纸人,加起来约莫有六七百人。
简墨眼睛却微微一亮。他注意到原本凝固的灵子消失了。会场中异能禁区解除了。
他悄悄对场内的孩子们做了手势,示意随时待命,但暂时不要轻举妄动。首先,皇冠家族的继承人在这里,附近的异能安保绝不会少。十二序列人数有限,又缺少作战经验。他们必须寻找更稳妥的脱身机会。第二,或许是出于这几个月的交流,他隐隐能感觉到,休斯是愿意进行一场愿赌服输的公平较量。
“你这是打算和自己的骑士一起上?”简墨挑了挑眉毛。
“领主遇到难题不召唤骑士,那要骑士做什么?”休斯理所当然地回答。
这话听起来有些道理。只是简墨对欧盟贵族的思维方式还是些不习惯。
“这还是我第一次唤齐全部骑士。”虽说这场战事的开启不尽休斯之意。但年轻人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怎会一点好胜之心都无。王子殿下素来的矜持克制,此刻也被热血冲到一边。他对简墨扬起眉毛,“我本以为永远不会有这么一天。”
“那可真是我的荣幸。”简墨轻轻叹了一口气,再度集中注意力,注视着战场上的一切。
星海之中,发生了新的变化。
由火焰衍生出去的细线又提高了一个亮度。三百朵魂力波动在同一时间亮出了各自狰狞的獠牙:有的变身锋锐的刀刃,有的变成细长的鞭子,有的化作颜色诡异的液体……
它们将银色光球上下左右,层层包叠。这情景颇似旧纪元的科幻影片中,地球被密密麻麻、奇形怪状的外星飞船包围。
与此同时,巨大火焰如同被狂风吹散大半。无数朵火花自本体上飞出,打着旋向四周散开。千百盏孔明灯在幽暗的星海中游弋。待它们游至这三百朵魂力波动的外围,明亮的橙红色便在星海中再度浸漫开,直至彼此的边缘相连,形成一只密不透风的球型外壳。
众人明白了休斯的策略:将简墨的魂力波动限定在较小范围内,便可以一定程度上控制它分解后的浓度。这种浓度的魂力波动受到攻击,可能损伤有限。但至少拳头挥出去,不再像打在空气上一般毫无效果。时间一长,伤势累积,亦是能够致命的。如果简墨承受不了伤势,想要打破这个外壳,便只能将魂力波动凝聚起来攻击。这便更称了休斯·约克的意—他一人攻击简墨或许能化解,但再加三百人呢?
简墨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的脸色变得难看后,其他人的脸色就好看了许多。面对这种杀局,就算是杰夫这样身经百战的大贵族,唯一能想到的应对之策,也只是尽可能不让自己落到这样的境地。而对于只能现学现卖的简墨,根本就是无路可选。
“终于可以结束了。”杰夫·里根长长舒出一口气,似乎在惋惜泛亚这位大贵族之上,又好像是在感叹这一场史无前例的战斗落幕。
银色光球在这一刻也感受了自己的窘境。它没有再次分解自己,试图逃逸于星海中,而像一个被吓傻的孩童般,一动不动地呆望着四周的敌人靠近、再靠近……直到第一朵魂力波动碰到了它。
一道几不可见的微光闪过,这朵魂力波动毫无征兆地停止了前进的脚步。
几乎同一秒,第二朵触碰到光球的魂力波动也停下了脚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当这种异常反应被休斯注意到的时候,已有十数朵魂力波动呈现被冰冻的状态。
“这是什么?”他的眼神顿时变得警惕起来。
银色光球知道再诱捕不到更多倒霉蛋,便一改无害的面貌。宛若银河流转的身躯上浮起一层朦胧的光,一片白色的花瓣从光中飘了出来—仿佛树梢上坠落的一瓣梨花,轻悠悠地在星海中坠落,状似无意地落到最近的一朵魂力波动身上,便消失不见了。
这朵正张牙舞爪的星云不动了,如同被人施了定身法。
下一秒,被定身的魂力波动身上又腾起白雾,重新凝结成梨花瓣,向附近的另一朵魂力波动飘去。
被定身的魂力波动一恢复自由,便调转方向,失心疯了一样扑向最外面的焰色外壳,锋利的刀刃狠狠砍去。之前被冰冻住的十数朵魂力波动也紧随其后,争先恐后地发起叛变。原本打算用来对付敌人的招数,全部都使在了自家领主身上。
休斯瞳孔剧震。
场内辨魂师们亦是不约而同地全身一紧。他们惊骇地注视着星海中的这一幕,好似人类同胞集体幻化成了外星生物。
“……又出现了一片白色的梨花花瓣。不,是二片、三片……太多了,我数不清了……”
曾经吹乱火焰的风似乎没有停止。白色的梨花花瓣就这样一瓣又一瓣,从银色光球的身上剥离、飘落,在星海之中舞动。它们一会儿打着旋儿,宛若流风回雪,一会儿争前恐后,恰似千舟竞渡。
“……骑士们的魂力波动在躲避花瓣……”
星云们好像无辜的小鱼遇到入侵的鲶鱼,慌张地四处逃窜。原本围困银色光球的樊笼,反成限制它们活动的桎梏。陆陆续续有星云被花瓣捕捉到手。
“……没被花瓣碰过的魂力波动现在要面对更多的花瓣了……”
焰色的壳中,数量过百的白色花瓣翩翩起舞。休斯的脸上再也无笑容,只剩下一片冷峻和苍白。如果说此前对简墨只是难以下手,现在他却尝到自己生命受到威胁的滋味。
比休斯·约克更惨的是那些应召而来的骑士贵族。他们无一不是职业体面、地位不俗的中等贵族。被重新谱写魂力波动的他们义无反顾地倒戈相向。但这并不代表他们能逃避来自领骑线的惩罚。骑士们不断倒下,痛不欲生地在地上翻滚。可星海之中,他们对休斯的攻击仍旧没有停止,如同躯体和灵魂完全分离了一样。
“目睹”简墨的强悍反击,咄咄相逼的贵族们不得不放下他们的傲慢。
戴着麦穗袖扣的高大贵族与拄着鹰头杖的老人,阴沉着脸对望一眼。别着钻石天鹅发卡的女士花容失色地望向双鬓斑白的中年贵族。他们内心终于承认,这位泛亚贵族的确不是因为运气好,又或者是有李家纸人暗中支援,才得以杀死了威廉·约克。
休斯强行屏蔽掉耳边骑士们的惨叫,视线停在简墨身上,眼神分明在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其实我早想跟你说,不要想着群殴。那对你没有好处。”简墨虽然并不可怜这些人,但是哀嚎的声音的确听得让人不舒服,“可我觉得就算提前说了,你也不会信。”
唯一一位比休斯·约克面色更白的,是杰夫·里根。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这些叛变骑士的魂力波动中只有休斯·约克的缚网。也就是说,简墨要控制一个人,既不在乎对方是否已被网缚,也不需要在对方魂力波动中留下任何印记。此情此景再结合西四十四分局的变故,他哪里还不明白:那些幸存的调查员,根本就还在简墨的控制之下。约翰之所以忽然改变态度,也绝不是明悟家族利益的重要性,才放弃了对友谊的忠诚。
若今天简墨身败而亡,那约翰会不会……杰夫猛然握紧了拳头,不得不祈祷简墨能逃离今日的危局。
焰色的壳里,叛变的魂力波动数量逐渐接近全数。不知道是再承受不住,还是它的主人主动放弃了,众辨魂师们只见壳寸寸碎裂开来,重新化作火花,回归本体。火焰的体积和亮度重新恢复,应对起来骑士们的攻击顿时变得从容了许多。
银色光球大概也觉得有些无聊。百片梨花花瓣跟着化作齑粉,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湮没于星海,而是和光球一起在星海中化开。如翠如翡的环形波重新出现在天空,如同海浪一样,一层一层懒洋洋地轻抚着海滩,悠然而自在。
叛变的魂力波动也停止了攻击。惨叫声顷刻间变小。只是一时半刻,骑士们还不能自己爬起来。
“你并没有网缚他们。”休斯·约克肯定地说,然后问出了在场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为什么他们会帮你攻击我?你控制了他的思想吗?”
能够站在这里的贵族没有一个智力平庸的。他们都意识到,如果有一种新的方法不需网缚,就能够控制其他天赋者,那么就意味欧盟的格局可能将重新洗牌。正如混血时代取代戮血时代,领骑时代取代混血时代,谁最先掌握更先进的魂舞技术,就意味着谁能够最先掌握欧盟的领导权—就像约克家族当年一样。
“我又不是异级纸人。我没法控制谁。”简墨摇摇头。
对魂力谱的理解,简墨自己也处于一种似懂非懂的状态。就如同人类婴儿的一睁眼,一抬手,都是本能的表现。若让他讲讲自己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仍旧讲不明白。偶尔有一两次,他感到真相就在一道薄纱之后,答案呼之欲出。但这道看上去轻薄的纱布,却始终不愿撤去。
“那是—”
“方法我没法告诉你。”简墨实话实说,“我唯一能说的是,当你能做到这一点的时候,你也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休斯·约克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一项能够引起整个欧盟剧变的新能力,当然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公之于众。
“这一场决斗你赢了。”他微微提高声音,用在场贵族都能听到的音量对简墨说,“如果你想离开的话,随时都可以。”
会场中瞬间又静了一静。
贵族们当然不甘愿放走简墨。且不提他们本就打算挟简墨以扬威,单只简墨展现出的新的魂舞方法,就让他们内心蠢蠢欲动,想要占为己有。只是想归想,连休斯·约克都钳制不住的人,他们这些人凭什么做到?
“那我就—”简墨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不行。你不许走。”
众贵族心中暗喜,回头一看。来人正是欧盟调查局总局的副局长,曾经的西十六区分局局长阿尔杰·科林。
阿尔杰·科林一步步向简墨逼近,目光仿佛在后者周身布下一张带着勾刺的巨网:“有战斗力的可不只是贵族。”
话音未落,简墨便见一道灵子波动赫然呈现于星海之中,宛若一条凶猛的毒蛇,从阴暗潮湿的角落向自己飞快地袭来。
简墨几乎是本能的反应,手在旁边的椅背上一撑,在空中翻身闪开。几乎在同时,耳边“啪”的一声,一把突然出现的椅子在他原本的位置被异能击中,顿时炸成一堆碎片。那把椅子应该是被一用异能抛出,代自己承受了这一击。
碎片在空中崩裂四散,其中一小块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去。简墨摸了一下刺痛的地方。还好,没有流血。
“科林!”背后传来休斯·约克又惊又怒的声音,“住手!”
“休斯殿下。”阿尔杰·科林的声音冷静又礼貌,可他所说每一句话都让人感受到无可拒绝的压迫感,“为了您和约克家族的未来着想,这个隐患必须消除。”
休斯一愣。
阿尔杰·科林这句话的确没错。新的魂舞方法如果不能为约克家所用,就必定会对约克家的地位造成威胁。约克家继承人的责任一瞬间又回到了休斯的肩上。这个面色发白的青年握紧拳头,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是该反驳,还是表示赞同。
简墨嗤笑一声,心中暗叹:果然不是打赢了就能离开那么容易。
阿尔杰·科林居然还能保持着风度与他招呼,“终于见面了,布莱克。作为欧盟调查局副局长,我要求你如实回答以下问题—”
“西十六区调查员夜鹰,是不是为你所杀?”
“出现在甜樱桃街的反贵族分子汉森兄妹,是不是你救下的?”
“咖登市火车站袭击我的人,是不是你?”
“西四十四区分局一百余名纸人调查员,是不是全部命丧你手?”
“京华倾覆中罹难的贵族,死无对证,我暂且不提。可这些罪行,你承认吗?”
阿尔杰·科林大概深谙反派死于话多的道理。就他历数简墨罪证的同时,一道,两道,三道……十多道异能,没有一秒停歇地向简墨涌来。场内的十二序列瞬时做出反应。只是相对于敌人铺天盖地的攻势,他们的作用显得极为有限。
简墨根本无暇分辨,只能闭上眼睛,全神贯注。
辨魂之眼没有方向之分。无论现实世界中身躯是什么姿势,站在什么位置,此刻在灵台视角中,以他为中心,上下左右三百六十度的全景,都在脑海中完全呈现。星海中暗流汹涌。过去在他看来几不可察的极微波动,现在纤毫毕现。每一道灵子波动的传递,都是一道泛着白沫的海浪滚过。它们反转的每一个角度,带起的每一滴水,都如同慢镜头般在他的“眼”里一帧一帧地播放。
身边不断有爆裂声和热焰腾起。或许是冥冥之中有人的祈祷生了效,简墨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他身体在不同的异能轨迹间自如地穿梭、腾挪。数百朵绚烂绮丽的星云及无数大大小小的星光或远或近地在他周围旋转着,闪烁着。这让简墨恍惚感觉,自己正在无垠的宇宙中央飞跃。
这一回无需辨魂师描述,会场里上至贵族,下到嘉宾和工作人员,都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原人应对异级,唯一的办法就是斯瓦格突破。可就算是大贵族之上,也只能杀死异级纸人,却无法抵抗他们的异能攻击。这名亚裔青年却坚持了如此之久,他真的不是异级纸人假冒的吗?
外人或许会被表面的假象迷惑,但简墨却十分清醒:就算能够看清异能的轨迹,但自己毕竟只有原人的身体素质,不可能长时间对抗这样多的异能。
片刻之后,他就到达了身体的极限。面对成合围之势汹涌而来的异能,简墨无奈地想,只能使用碎晶极限了。
然而此时,一道声音如同神旨纶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震颤着他们的耳膜,叩击他们的心脏,最后在他们的脑域中往复回荡。
“吾曰,任何伤害都无法降临到我的孩子身上。”
所有的灵子波动在接近简墨的那一刹那,全部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