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四章 贵族与骑士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页,共2页

约翰没好气地瞥了他们一眼:“事说完了?那我走了。”说完拿起外套就走了。

对着约翰离去的背影,红发的贵族恼恨地做出一个假装扔东西的动作:“狂得他的。”

“算了,他和李微生从小到大的情分,为了京华这件事断了个干净,损失着实是大了点。这算是我们这几家欠他的。”琼又重新坐回了桌边,从盒子里拿出一枚新的拼板,对着残缺的拼图,继续端详了起来。

“琼,你真的不打算回家吗?我听说你那几个兄弟在你父亲面前可是殷勤得很呢。”红发的贵族跟着他坐到桌边,学着他拿一块拼板在拼图上比来比去。

“回去做什么?凯撒不好玩吗?”琼轻描淡写地炫耀,“我的半神工具箱注册人数已经突破一千万了。最近,连点睛纸笔也在和我们谈合作呢。”

“点睛纸笔?”红发的贵族十分敏锐,立刻捕捉到关键之处,“不是说泛亚那边死活不肯跟我们重开贸易吗?”

琼抬起眼帘,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这种事情,那要看是谁来办了。”

“你觉得点睛纸笔这次审批能过吗?”楚中市唐宋的一间书房中,万千如同一个半身瘫痪的深度患者,躺在沙发上吭哧吭哧啃着梨。

“有五成机会吧。”简要从笔架上拿起一支刻着“m”的魂笔,轻轻用干抹布擦去上面的灰尘,“夏尔那边迟迟没有消息,我不想再等了。若等到李微生全盘接管造纸管理局后,会更麻烦。”

“你去找了李铭?”万千问。

京华市的倾覆给李家带来了巨大的打击。从最顶层的权力圈到普通的泛亚民众,无人不在猜测,李家会不会就此一蹶不振。然而传承了四代人的李氏名单,却在覆灭之难结束的一分钟后就开始发挥作用:三分钟内统计完了所有李家幸存者,十五分钟内集合了所有与李家利益休戚相关的人员并转移到了安全区,一小时内启动了最佳的资源抢救方案,一天内定下了内对其他造纸世家外对纸盟的紧急应对预案,并在未来十天内完成了迁都商谈以及为期一年的新首府改建计划。

只是出面主持这一系列工作的不是李微生,而是李铭。

李德彰若是正常去世,李微生接掌造纸管理局大权是顺理成章。然而这场联合袭击,却让李微生成了一个极其尴尬的角色,也将他的处境变得异常艰难。人人都知他是受异能阵影响才做出弑亲的举动。可反对其接任的言论和种种阴暗的猜测仍旧甚嚣尘上。或许是承受不了这样沉重的“罪名”,又或许出于某种策略的考虑,李微生以休养为由,淡出了公众视线整整半年。他一退出,所有的压力就落到了从未涉足三大局事务的李铭身上。

这位李家四先生丝毫未愧对年少时的盛名。临危受命,他便以造纸管理局副局长的身份,下令严惩丁之重、秦高为首的叛徒。此举引起十二联席的强烈不满,一度以减少甚至中断军用纸人供给进行威胁。李铭却毫不屈服。他发动一切能发动的家族力量,全力支撑穆英在各地军用纸人的供给。在外来供给几乎断绝的六个月里,李家扛住了纸盟军三次大规模袭击,守得原控区一区未失。至此,泛亚造纸世家对李家“残存”的实力终于有了一个比较清晰的概念。后来当李铭放话称“兵力空虚,可能导致部分地区失守”时,他们只能“团结合作,恢复军供”。谁也不想哪天就被李铭推出去,与纸盟军两败俱伤后,再由李家“收拾残局”。

简要“嗯”了一声,将魂笔插回笔架,再将柜面上几乎不存在的灰尘抹去:“我把少爷的下落告诉他了。不过没提夏尔的事。”

那日在江二桥别墅外,简要被简墨以血为点睛新添加的第二项异能,是六度分割的最佳路线预知。

旧纪元有位数学家曾做过一项实验。他将一封信随机地发给某个城市的居民。信里面写着另一个城市一位股票经纪人的名字。他请求这些居民,将这封信发给他们自认为最可能接近这位股票经纪人的朋友。这位朋友收到信后,再将这封信发给他认为最可能接近这位股票经纪人的朋友。最后,大部分信件都寄到了这位股票经纪人手中。平均每封信经手6.2人。

有一家报纸也进行过类似的挑战,找到一位烤肉店老板与他最喜欢的一位影星的关联。结果发现,两人不过通过六个人的私交就建立了联系。

这个数学领域的猜想,称作六度分割理论,即你和任何一个陌生人之间所间隔的人不会超过六个,也就是说,最多通过六个中间人,你就能够认识任何一个陌生人。

拥有了新异能的简要,一旦希望找到某个人或某个物件的时候,便能够预知:通过自己认识的哪一个人或者哪些人,就能以最短的路径找到目标。因此简墨失踪的当日,简要就知道了,要找到自家造父,必须通过以下三个人中的至少一个:

李微生。

邢教授。

夏尔·欧文。

李微生曾经在欧盟生活过多年,并且有一位好友约翰·里根在欧盟。邢教授则在八年前的夏天就去了欧盟。而几乎未曾在欧盟生活过的夏尔·欧文,在自己联系上他的时候,刚刚有了前往欧盟的计划。

三条路径都关联同一个位置,简墨的下落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确定。对简墨来说,欧盟绝非安全之所。近几年来,欧盟贵族与泛亚发生的冲突,件件与他造父有关。而京华倾覆之难中,重简方略几乎方方面面都有插手。那位来自皇冠家族的威廉·约克更是命丧简墨之手。欧盟上到皇冠家族下到大贵族世家,他造父可以说得罪了个干净。一旦身份曝光,简墨将会面对怎样的局面,简要完全不能想象。这也是他不敢贸然亲自或者下令重简方略前往欧盟的主要原因。

然而九个月过去了,简墨仍旧没有任何音讯。简要便等不了了。时间越长,造父暴露的可能性便越高。

“明天我再去找王临,让他尽快推进这件事。点睛纸笔与半神工具箱数据库一整合完毕,就给我盯死‘墨力’这个账号。”简要仔细地关上魂笔展柜的玻璃门,斩钉截铁地对万千说,“一有异动,就立刻启程接人。”

万圣节快要到的时候,布莱克才又收到王子殿下的信息。对方这回生气的时间有点长。距离上次的“对话”已经过去十天了。

手机有提示时,他正在咖登市最大的纳尔逊百货商场,帮老板采购节日用的糖果,装饰品以及服装。老板是一个见识广博的家伙,据说年轻时去过泛亚最有名的纸人集境—碧海长鲸。他们餐馆这一次万圣节布置的主题,就是碧海长鲸的一座知名酒楼,名叫海参楼。

布莱克当时听到这三个字,下意识就想纠正:那是海寒楼。话到嘴边,他又赶紧咽了回去。最近脑子突然冒出来的零碎记忆越来越多。这些记忆就像断线后散落的珍珠,能够窥见过去一二,却无法拼成完整的一条链。但布莱克内心还是无比振奋,对恢复记忆越来越有信心。

或许不用等到圣诞节,就能想起所有的事情也说不定。他一边美滋滋地想着,一边从背包里拿出手机。

“把你新写的小说发来瞧瞧。”王子殿下这回的语气出奇傲慢。

布莱克心情愉悦,大方地没与他计较。他本来打算毫不留情地拒绝。可想想上次把殿下气得不轻,考虑了五秒钟后,他点开了自己的邮箱,把最新完成的一篇稿件发到了对方的邮箱里。

不料一分钟后,对方的短信震惊中带着一点不确定地冒了过来:“是……本人吗?”

“少爷我今天心情好。”布莱克笑眯眯地替一个蹦跶了半天的小男孩取下一柄飞天扫把,帮一位长着雀斑的小少女从货架顶层拿下一个长满红毛的惨白面具,又往自己的购物车里扔了一打小南瓜灯。他的记忆里,总有一个声音称呼自己“少爷”,有时带着一点调侃,有时恳切而认真,有时又充满无奈。

“你的记忆恢复了?”王子殿下的反应十分敏锐。

“还没有,不过快了。”

那边却诡异地沉默了起来。

“心情不好?”布莱克察觉到对方情绪异常。

然而这次过了十多分钟后,对方的信息才到:“刚才收到了一个消息。太过震惊,一时没反应过来。情势越来越复杂了。我总觉得最近家里遇上的事,是有人在背后蓄意挑拨。”

布莱克偶尔也会与王子殿下讨论家事,但并不会去打探对方的家庭背景。因此他只能含糊地安慰道:“那你谨慎行事吧。”

两人就此结束了聊天。布莱克在塞满了两辆购物车后,终于买齐了清单上的东西。他万分感谢商场有送货上门的服务,不然真不知道一个人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回去。

走出挂着麦穗标志的百货商场,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还有两日才是万圣节,但咖登市最繁华的商业街已被布置得五彩缤纷、霓虹万丈。早上下过的一场小雨,不仅让空气更加湿润清新,连地面也将整条街道清晰地倒映出来。来往的行人如在黑色的湖面行走。被故意安排在广场和街道上的鬼怪们,更是把气氛“折腾”得分外欢乐。

穿得破破烂烂的白色阿飘会悄无声息地贴上年轻情侣们的后背。绿皮肤的荧光怪会专门拦住单身的姑娘们炫耀自己发达的肌肉。缠在招牌上的彩灯串串只要发现门口有人张望,就会掉下来缠住他或她,直接拖到店内。角落里蜷着的一人高的黑猫怪,每次打呼噜都会喷出一只装着小黑猫的泡泡。骑着扫帚的黑斗篷一见小朋友就俯冲下来,傲慢地对他们喷出一个超大的口香糖泡泡。小朋友伸出指头一戳,泡泡就会“啪”的一声,把他连人带扫帚弹飞到天边;随意摆在路边的古董衣帽架会突然跳出来,大喊一声“打劫”,抢过猝不及防的路人的帽子就跑,然后在十米外“轰隆”一声,摔成满地的木头零件。

布莱克还在研究被“一二三木头人”看守的区域该如何顺利通过,肩膀却被人拍了两下。他下意识一回头:一个惨白惨白的骷髅头,正与自己零距离面贴面。

他本能地后退两步,可后背又不知撞上了什么,跟着传来一阵“叮呤咣啷”的倒地声。回头一看,布莱克不禁目瞪口呆:还是那具惨白惨白的骷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的背后。它跌坐在地上,一面用纤细无比的手掌死死抓住他的小腿,一面以娇弱得快要断气的声音,向四周的路人哭诉:“就、就是这个人类撞的……我。”

下一秒,它就以舞台剧的夸张姿态,慢动作回放一般,凄美绝伦地倾倒在了黑漆漆的地面上。

路过的行人目睹这一场跨界碰瓷,毫无同情心地对着布莱克捧腹大笑。布莱克不见骷髅下一步动作,打算把脚收回来。不料刚刚抓得他动弹不得的手掌,现在却脆弱得不禁一碰—他的脚才一抬起,就“哐啷”一声散了架。布莱克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全身骨头跟着“哐啷”“哐啷”全都散开了。撒落一地的颅骨、脊骨、肋骨、盆骨、股骨……仿佛在无声地控诉他的“残酷暴行”。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布莱克也只得配合起这位戏精骷髅的表演—捡了它的下颌骨扭头就跑。

果然,他才跑出十几米,戏精骷髅就风一样追上来,一面弓着腰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一面变戏法似的从空无一物的胸腔里倒出无数色彩斑斓的糖果,谄媚讨好地双手捧到他的面前,最后可怜巴巴地扬了扬自己下巴的位置。布莱克倒也没有为难它,只让它把糖果装满自己的双肩包,就把下颌骨还给了它。

戏精骷髅拿回骨头,再度嘚瑟起来。它仪态无缺地向他行了一个绅士的脱帽礼,才把下巴安回去,一蹦一跳地走了。布莱克笑着,看着它的背影融进一片温暖而灿烂的橙红色之中:大大小小的南瓜,从长长的街道那头,一路滚到这头。扁圆的面孔上被雕刻着千奇百怪的表情:有的呆萌,有的疯狂,有的魅惑,有的狰狞,有的欢乐,有的恶搞。灯光如同被世界上最甜蜜的奶油调和过的火焰,透过这群南瓜怪的口鼻眼向外摇曳,翻滚,蔓延……它们点亮了交叉的街道,飘扬的彩旗,悬停的热气球,温柔地将暗黑的大地和深邃的夜空连接起来。

布莱克坐在通往甜樱桃街的巴士上,透过明净的车窗望着后退的街景和人群。忽然他想起什么,拉开双肩包拉链,从里面摸出一颗糖,剥开泛着紫光的糖纸,里面是一粒小小的紫色“葡萄”。想起糖果的来历,布莱克脸上又露出一个笑容。

正犹豫着要不要把这颗看起来过于甜腻的糖吃掉,他眼角余光瞟到窗外的一处拐角,脸上笑容僵住了。瞪着视野里飞速远去的人,布莱克一个激灵从座位上蹦起,跌跌撞撞地走到车厢前面:“司机,停车!停车!”

司机的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瞥了他一眼:“还没到站。”

“我有急事。麻烦您快停一下!求求您了!”

司机迟疑了一下,还是把车靠边停了下来,对着他狂奔下车的背影喊道:“看着点路,小家伙—”

布莱克已经听不见司机的提醒,飞快地往回奔去。万圣节前的气温已经有些低了,冷冽的风在耳边逆向刷过,像是手指不小心划过崭新的书页,有些刺啦啦的疼。

拐角处已有路人在远远围观。他拨开人群,站到了前面。

地上躺着两个男人,一个仰面,一个伏着,维持着别扭的姿势,一动不动。仰面的那个眼睛暴睁,表情如同他满脸的鲜血一样凝固了。这人布莱克见过,是同粉红色少女一起出现过的疤脸男人。另一个男人他瞧不见脸,但匍匐他身上痛哭的女人正是伯顿夫人。

距离伯顿夫人不远处,一名浑身狼狈的少年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一个华服男人的大腿。布莱克也看不见少年的脸,但他低下的头颅和弯下的脊背表达的意思,无需任何言语解释。被抱住的男人却对他异常嫌弃,一脚将他蹬到一边。

少年胸口正挨了一脚,爬起时身体一僵,明显是受了伤。可他却再度扑过来,死死抱住男人的小腿,仰起头哀求着。

这一次,布莱克看清了他的脸。

少年的右脸有着奶油般的白皙皮肤。顺滑的褐色眉毛斜飞入鬓,蓝色的眼眸在浓密的睫毛下翻着宝石般的光泽。英挺的鼻梁,微微翘起的淡红色嘴唇,连同线条精致的下颌线,即便沾染了一两道灰尘,也让人不禁联想起旧纪元油画上的美少年。

而他的左脸似在尖锐不平的地面快速拖行过。脸颊上有多道深可见骨的坑洼刮痕。额头处连头皮带头发被刮去一小片。左眼眶里满是黑色的污血,看不出眼球是否完好。眼皮肿胀得像一个熟过头的桃子,青色紫色的血管筋络清晰无比。左上边嘴唇缺了一大块,露出红色的牙床和白森森的牙齿。眼眶里溢出的血,就这么流过血肉模糊的鼻翼、牙床、嘴唇、下巴,落在他满是刮痕的衣襟上。

或许是左脸的模样过于骇人,少年的惨状不但没让人顿生怜悯之心,反而让人感到后颈发毛,胸口恶心,觉得他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和邪恶。果然布莱克听到旁观路人纷纷惊呼。其中一个小女孩立马扑回母亲的怀抱,细小的声音带着哭腔叫道:“妈妈,好可怕!”

围着伯顿一家的同样是四个人。这四个人中有三人是纸人,而另一人应该是贵族。

“放手!你这副模样看着就让人想吐!”贵族嘲笑道,“你说说你,本来可以前程锦绣,家人也能跟着一起享福。可现在呢,父亲被你连累致死,母亲跟着流浪逃亡。我就算只是一个不入流的贵族,也不想收垃圾呢!滚开,你把我的鞋子都弄脏了!”

说完,他又一脚踢开少年,向身边一名纸人说了什么。

少年看着纸人向伯顿夫人走过去,没有受伤的右眼里满是惊惧和绝望。他想阻拦,但已经站不起来,最后只能咬紧牙关,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从黑湿冰冷的地面上爬了过去,第三次抓住贵族的脚。这一次,少年闭上眼睛,把嘴凑上了去—

他舔起了鞋子上的污秽和血渍。

布莱克呆住了。

贵族也被少年这一举动惊到了,随后他哈哈大笑着说:“好!好!舔干净点……鞋底也不要放过!”

少年已经完全舍弃了尊严,用颤抖的手指捧起那只脚,用舌头一点一点将鞋面舔干净后,将舔下的灰尘与血污,混合着唾液满口咽下,接着又舔起了鞋底。刚开始的时候,他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清理”完了一只鞋后,少年整个人再度匍匐下去,舔起另外一只。

贵族还在大笑。三名纸人面无表情。路人们有的面露不忍,转头离去。有的则在惊讶之后,啧啧称奇。

布莱克站在围观的人群中,一动也不能动。愤怒好像一道冰冷的火焰,让他四肢僵硬,又烧得他血液涌动,快从喉头溢出。在这一刻,布莱克对汉森小姐谈起领骑制度时流露出的憎恨,有了深刻的体会。

伯顿夫人从丈夫惨死的极度悲伤中清醒过来,才注意到儿子的举动。她满脸震惊,呆滞地看着自己素来引以为傲的孩子,做着如同奴隶一样卑贱的事情。等她醒悟过来儿子为何如此,瞬间就疯了:“我杀了你们!!!”

然而下一秒她被纸人抓住长长的头发,死死按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完全不见往昔的优雅从容。她的四肢如泼妇一样乱踢乱打,拼命想摆脱钳制。

少年的动作有一瞬几乎无法察觉的停滞,但还是若无其事地完成了两只鞋子的“清理”,然后仰起一半魔鬼一半天使的面孔,带着一点畏惧的神情望向贵族。

贵族看着少年驯服讨好的姿态,傲慢地挑起一只眉毛:“这才有点骑士的样子。”

“算了,毕竟是一条人命,我也不是喜欢杀人的变态。况且异造师舔鞋,也勉强使得吧。”他大度地低下头,问少年,“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少年连连点头,颤抖着闭上眼睛。

幽暗的星海中,一朵绿色小星云静静地漂浮着。它让人瞬间联想起繁茂葱茏的盛夏里,熏风吹动的叶海卷起无数道令人凉爽的绿浪。悄无声息中,一根血红色的丝蔓慢慢伸了过来,仿佛来自远古时期的寄生虫,颤巍巍蜷曲着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身体,又像一名瞎眼的老巫婆,用她那枯瘪干瘦的手指来回摸索,最终在绿浪的中心,放下一枚宛若血滴的“种子”。

一刹那,六七支红色的“血管”破壁而出。

它们如同新诞生的异种生物,贪婪地将身躯以恐怖的速度延伸到魂力波动的每个部位。绿色的叶海被外物入侵激得一震,本能要掀起巨浪相抗,但又克制住了,片刻之后完全归于宁静。而这六七支“血管”已经借机生出第一批须芽。须芽又生出更为细小的须芽。不过一分钟,它们便繁衍出无数同类,宛若人体的末梢血管一样,枝枝蔓蔓,密密麻麻,布满了整片叶海。

本是恼怒地盯着绿色叶海的布莱克,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心底生出。这种感觉在他的记忆从未有过,却并没有让他不适和惊惶。待他细细分辨时,它又变得若隐若现起来。布莱克摇了摇头,让自己甩掉杂念,再去观察那枚血滴“种子”。“种子”体积比最初缩小了一大半。而细到好似随时会断掉的红色丝蔓,却没有丝毫变化。它另外一头连接的,是贵族的那朵量级还不如叶海的红色小星云。

因为网缚成功,贵族感受到了这条丝蔓传递来的情绪,脸上的笑容逐渐转冷。

“表面看起来听话的样子,但内心还是很愤怒呀。”贵族抬起一只眉毛,“是不是后悔了?”

“不。没有的,主人。”少年慌忙道。

贵族冷冷地勾起嘴角:“是吗?”向按着伯顿夫人的纸人使了一个眼神。纸人的手抓着头发轻轻向上一提,伯顿夫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就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少年的眼瞳骤然缩至最小。清澈的湛蓝色眼眸里映出伏倒在地的那个身影—原本线条柔美的脖子,扭曲成了非人类所能维持的角度。

他喉咙里爆出破碎不成声的尖叫,目眦欲裂,向母亲扑过去。可手还没有碰到母亲的身体,少年就抱着脑袋摔倒在地上。未曾受伤的那半张面孔扭曲得变了形。他就像一只身受重伤的野兽,毫无形象地在肮脏的地面蹬踢着,蜷伸着,翻滚着。身上本就污秽不堪的衣服,渐渐地完全看不出颜色来了。新流出的红色血液,混着之前快要凝固的黑色污血,斑斑点点地撒在地面上,他自己的身上,他母亲的身上,他父亲的身上……

贵族嫌恶地退了两步,看到裤腿上新溅上的几点血沫,感觉自己的威严遭到了极大的冒犯。他的声音冰到极点,对杀死伯顿夫人的纸人道:“叫调查局的人来。事情结了。”

说完贵族就同两名纸人原地消失了。剩下的纸人看守着惨叫的少年,直到调查局的车抵达。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调查局的车带着三具尸体走了。纸人带着只剩一口气的班走了。地面上的血迹也被紧随而来的清洁车清理一空。

布莱克方才挪动脚步,顺着马路慢慢走起来。

他这时才发现,此处正是芙洛拉公园的外围。今晚月色皎洁,透过栅栏便能够看到爬满月季的走廊。纯白色和粉红色的花朵如同瀑布般地顺着花藤泄下。它们在叶与月光的阴影中彼此依偎着,拥扶着。景色充满了神秘又浪漫的气息。

一场惨绝人寰的悲剧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发生的。

布莱克把手伸进口袋,将下车时塞进去的那粒糖果拿出来。他觉得自己需要些糖分,帮助他融化骨关节凝固的寒冰。

空气仍旧冷冽,只是没了刚刚奔跑时的锋锐感。舌尖传来葡萄的醇厚甜酸,驱散了浓厚的苦涩。血液因为活动慢慢变得活跃,心头的沉重才一点点散去。芙洛拉公园距离甜樱桃街还有好一段距离。坐巴士三十分钟可到,走回去需要一个半小时。他到的时候,中餐馆里一个客人都没有了。店员也走光了,只剩老板一个人。

一见到布莱克,穿着蓝色围裙的老板就跳了起来,一脸急色地跑过来:“你怎么才回来?给你打了那么多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布莱克掏出手机,发现有二十三个未接电话。他心中有些愧疚:“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老板察觉到他的脸色十分不对,语气顿时放柔了许多,关切地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遇到麻烦了?还是被人欺负了?”

布莱克摇摇头。

老板知道他的性子,见他不想说,犯难地挠了挠发量堪忧的头顶,眼睛一亮道:“对了,你还没吃饭吧。来来来,我给你用鸡汤下碗面。甭管多烦心的事,弄点好吃的,热乎乎地吃下去就没事了。”

微白的汤上漂着些许黄色的油珠,点点绿葱的香气和鸡汤特有的鲜香混合在一起。用老板亲自熬的鸡汤下面,简直是人间绝味。布莱克果然被味蕾上的绝佳感受转移了注意力,专心致志地吃完了这一碗鸡汤面,连一秒钟都没有想其他的—直到碗里只剩两根鸡骨头和几根软塌塌的葱粒。

“您回去吧。我没事了。”他对老板说。

老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年轻人,日子还长得很。不管现在有什么样的烦恼,你过三四十年再回头看,都不是什么大事。”

望着老板离去的背影,布莱克瞥了眼守在中餐馆外的魂晶,心中生出一丝担忧:他虽不是狼族,可在调查局的人眼里,自己和狼族只怕没什么区别。老板等他等到打烊还不走,在这些人的眼里,是不是也是与自己交往过密呢?

回到自己的小隔间,他习惯性打开电脑,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心情写东西。正要找篇小说打发时间,布莱克看到了《风色》编辑发来的信息,问自己最近有没有打算创作新作品。他正打算回复说有篇新稿件可以马上发过去。

但消息还没有发出去,这位《风色》的编辑下一条的信息就过来了:“你不是在西十六区吗?听说那边打击反贵族分子的行动正当热,你不妨选题的时候往这个方向考虑考虑?”

这两行字一入目,布莱克才平静下来的心境又骤生波澜。

他在作者原创网也看过好几篇以贵族和反贵族分子为题材的小说。它们情节都大同小异:故事开始时,反贵族分子弱小可怜令人同情,贵族蛮横恶毒然后遭到了报应。但经过某位机智的调查员抽丝剥茧,读者才发现,原来是反贵族分子因嫉妒或私心作祟,对无辜的后者进行了栽赃陷害。结局无一例外是贵族洗脱冤屈,反贵族分子被绳之以法。

即便布莱克消息并不灵通,也知道这类作者中最出名的几位,所获的奖项和媒体关注度丰盛到什么程度。各类资源更是令人心羡。布莱克阴沉着脸想,不知道这些是不是也算在欧盟调查局的宣传经费里。

虽说不能一棍子打翻一船人,可明明只是与狼族稍有接触,他就被狙击了。只是离家出走,粉红色少女就枉死了。只是不想儿子被网缚,伯顿夫妇就失去了性命。班受尽羞辱,却仍保不住母亲性命。这都是他亲眼见过的现实。

删掉了刚输入的那行字,布莱克没有再理会《风色》的编辑。他翻出那位戴豹纹眼镜的《传说》编辑留给他的,已经被洗衣机洗过一次的名片,按照上面的邮箱地址将新的稿件发了过去。新稿件依旧是一级写造授权。

第二日收到新稿件的辛迪十分意外。

她本以为这位纸人作家与《传说》无缘再续。眼下看来是发生了什么改变了对方的想法。她查看了一眼写造授权—仍旧是一级。显然这事与授权无关。她猜了一会儿猜不出,干脆将注意力转向稿件本身。

目光越往下,辛迪便越投入。直到将整篇小说看完,她才长舒一口气,心中暗叹:又一颗新星要诞生了。

这篇稿件与上一篇有很大的不同。无论是遣词用句,还是典故俚语的引用,都有着明显的进步。有了对比之后辛迪才察觉,布莱克上一篇小说对欧盟通用语驾驭是有不足的。只是这种不足被新颖的题材和高超的叙事技巧掩盖了。

布莱克之前对欧盟通用语不熟?难道他不是欧盟人?

联想到他纸人的身份,辛迪自动为这一现象找好了原因。她立刻给布莱克回了一封信,对新稿件的内容表达了惊喜,并热情邀请他参加十二月召开的《传说》年会。她还着重介绍了年会在《传说》的辐射群体,乃至整个欧盟文坛中的影响力:除了《传说》的编辑和作者外,业界权威、各路投资商以及许多身份显赫的文学爱好者都会被邀请到场。

为表重视和诚意,辛迪要了一份精美的纸质邀请函,亲自手写并打算给寄过去。

盖并不知道布莱克再次发了稿件过来,见状很是不屑:“我倒是很想看看,你这个宝贝的作者到底会不会来?”

辛迪笑了笑,将邀请函放进信封。这时盖却发出一声惊叫:“我的天,老局长死了?!”

老局长是欧盟人对调查局前任局长伊瑟拉·科林的称呼。格兰家还是皇冠家族时,这位局长就在任了。传闻约克家族成为新的皇冠家族后,一度想要换下她。但伊瑟拉能力太过出色,加之并无明显过失,所以才得以继续留任,直到欧文灭门案发生。

“什么?”辛迪赶紧跑过来到盖旁边,看向他的电脑屏幕。办公室里其他的编辑也纷纷聚拢过来,难以置信地问:“老局长死了?什么时候?”

“尸体是昨天下午六点发现的。法医鉴定的死亡时间是下午四点左右,目前找不到确切的死因。”盖念着报道的内容。

找不到确切死因的死亡事件太多了。单次类异能一般检测不到异能残留。因此法医连是否死于异级之手都不能确定。延时类异能虽有一定几率检出,却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它就是致死关键。倘若死于贵族之手,就更是查无可查。此刻众编辑脑海里想的是:伊瑟拉在政坛销声匿迹已有二十余年。若有人想报复早该报复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被人谋杀呢?

“或许她不是死于什么政治阴谋,只是普通的民事纠纷呢?”辛迪推了推自己夸张的豹纹眼镜,做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毕竟她现在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了,不是吗?”

有着同样猜测的,不只是《传说》的编辑辛迪。

“如果是死于民事纠纷,那你告诉我—”黑眼圈愈发深重的男人,疲惫地指着摆在桌上的密封塑料袋,“为什么我母亲的死亡现场会捡到这个?”

那是一枚金色的印章尾戒。印章上的图案每个欧盟公民都认得:一张十二条边的蛛网中央,放置着一顶皇冠。

戴维斯拿起看了一眼,眼神顿时变了:“你怀疑是他们。”

他皱起眉头:“一般人没有胆量伪造约克家的徽章。但也不能保证这种事绝对没有。单凭一个戒指,说明不了什么。”

“一个戒指的确是说明不了什么。但是你发现了吗?”黑眼圈的男人声音喑哑,“约克家这次清查孤儿领主的地盘都属于哪几家?”

“纳尔逊的西十六区、菲利普斯的西五十四区,克拉克的西二十九区。”戴维斯被提醒后顿时恍然,“可是你母亲已经为此受过处罚了。而且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多年,约克家应该不会一罪二罚吧?”

“你以为旧事重提,仅仅是给大贵族世家敲敲警钟?”黑眼圈男人眼底涌动着冰冷的恨意,声音却平静克制,“不,他们是在为那颗‘皇冠上的明珠’铺路。你好好回忆一下,当年拜伦接管约克家家族事务时,艾尔弗莱德做了什么吧!”

欧盟灭门案发生时,约克家的第二任家主拜伦·约克参与家族事务还不久。第一任家主艾尔弗莱德·约克在盛怒之下,除了撤掉伊瑟拉·科林的局长之位外,还对其他六个大贵族世家做了一件极其强硬的事情:逼迫六家家主成为拜伦·约克的骑士。同时他还宣布一条新的规定:除了大贵族本身,大贵族世家家主也必须是约克家家主的骑士,否则一律以叛逆论罪。约克家与大贵族世家之间从混血时代末期起的蜜月期,就此结束。

如今约克家新一代的继承人也成长起来了。一向温和的约克家突然严查孤儿领主,其用意就非常令人玩味了。

“拜伦·约克正值盛年,领骑体系在他掌控中一直很稳固,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转交给休斯·约克。所以约克家这次行动瞄准的,是七贵族的下一任继承人?”戴维斯想到这一点,开始坐立不安,“不知道纳尔逊先生想到这点没有?”

黑眼圈的男人不置可否,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用热腾腾的蒸汽熏了熏自己干涩发红的眼睛。

戴维斯见他的面孔比平日更苍白,有些担忧:“阿尔杰,你要节哀。现在正是反贵族分子活动频繁的时刻,你可不要被他们乘虚而入了。对了,你的调任时间确认了吗?”

“下个月十五号,总局那边让我在这个时间前报到。”

戴维斯总算听到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笑着上前给了他一个拥抱:“祝贺你,荣升欧盟调查局总局副局长。你母亲在天上会为你骄傲的。”

黑眼圈男人望着杯里舞动的枸杞和菊花:“她跟我说,多喝茶身体好。身体好才能拥有更多的时间,做更多的事情。可她却没有活到亲眼见我升职的这一天。”

戴维斯也叹了一口气:“如果你母亲当年没有被撤职,以你的才能,应该一毕业就进总局的。”随后又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不过现在也不差。这说明属于你的东西,最后还是会回到你的手里。”他拿起帽子向好友告辞,“我现在要去一趟纳尔逊先生家。看看他有什么指示。”

等到戴维斯离去后,黑眼圈男人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印章尾戒,将它收入书桌的抽屉。他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继续书写自己的交接清单。十几秒后,桌上的电话响了。黑眼圈男人的思路被打断,眼神顿时烦躁起来。

“什么事?”听完那边汇报后,他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只是笑容里的躁动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进一步膨胀起来。“干得很好,布莱迪。多带些人,能活捉就活捉。不能活捉,就把尸体都带回来!”

布莱克今天一起床,就和老板布置起了餐馆。

洁白的棉状物在天空静静地悬浮,黑颈白羽的仙鹤徜徉其中。透明的玻璃上贴着寓意吉祥的窗花,墙角桃花旁逸斜出的枝丫上挂满了祈福的红袋。传菜的店员皆是一身褐色的棉布短打,肩膀上搭一条白巾。旧电视不再放新闻,播放起据说是从古董店买回的旧纪元典藏之作—《仙剑奇侠传》。这些虽和碧海长鲸没有什么关系,至少瞧着还算赏心悦目。然而餐馆的招牌下堂而皇之挂着的,是两只喜庆的红色阿飘。大门和包间门上叮当作响的水晶珠帘,皆由透明的骷髅头串成的。

客人们纷纷夸赞老板的创意。喜得这老头一面冲自己递来得意的眼神,一边还谦虚地回答客人:“稍稍费了点心思而已。”

老板高兴就好。布莱克无奈地回以一个“钦佩”的眼神。然而就在宾主尽欢之时,他莫名感到一阵不安,下意识将魂力波动收束起来:不远处一串小星云正追着两朵小星云,直奔甜樱桃街而来。

三秒之后,数道刺目的光芒从窗外射来。布莱克第一时间将老板扑倒在地上。沉闷的重物撞击声,刺耳的断裂声,及附近商铺玻璃碎裂的声音由远及近,仿佛一头看不见的巨型怪兽冲了过来。中餐馆没能幸免,落地玻璃窗轰然开裂。喷涌来的气浪将猝不及防的店员、顾客,连同桌椅一同掀翻。桌上的盘碟筷叉,菜肴羹汤,随着玻璃碎片一同飞起,雨点般砸在人们的身上。惊呼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令人心惊胆战的声网。

待动静稍平,布莱克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店内一片狼藉。顾客和店员们或倒在地上,或抱头缩在墙边。钢化玻璃的碎片没有那么尖锐,但大约是崩裂的速度过快,还是划伤了不少人。最倒霉的一人被刚端上的热粥砸中,烫得哇哇乱叫。

店外的情况比店内好不了多少。在徐徐下落的烟尘和抱头四窜的路人中,布莱克一眼就瞧见了奔跑呼喝的橄榄绿—很显然,欧盟调查局在抓人。而且追逃两方都有异级。

“赶紧喊大家从后门离开。”布莱克立刻道。

老板被布莱克提醒,人才回过神。他马上向众人喊道:“去储藏室!储藏室有后门。大伙跟着店里的伙计,走!快走!”说完拉起附近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猫着腰向后走去。

所有人听到了老板的声音,顿时有了主心骨,纷纷爬起来跟着一起走了。

一分钟后,大部分客人都从后门安全离开。只有两名客人决定躲在储藏室,直到外面彻底没动静了再走。而惊魂稍定的老板在这两名客人的提醒下,方才发现他那位值夜工没有跟进来。

布莱克其实也要跟着大家一起撤离,可是星海里的情形却让他定住了。

餐馆附近的小星云共有四朵,形态不约而同地发生了变化:一朵从深紫色本体中扔出一只只旋转的飞盘。飞盘的边缘尖锐无比,片刻便将躲避不及的黄色小星云削掉两块。而另一朵浅蓝色的小星云吐出一大蓬蒲公英种子,晃晃悠悠扎向一朵长满紫色根须的白色小星云。白色小星云也不示弱,体量瞬间膨胀十倍,化作一张巨大的渔网,将漫天的蒲公英种子连同它的本体,团团围困起来。

这一幕好熟悉。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巨大的网,表面看上去轻薄易摧,可每一根线都带着摧金断玉的锋刃。它如同无数张连接在一起的尖牙利齿,向自己扑过来……

布莱克猛地闭上眼睛。

无数画面从记忆的深渊里爬了上来,如同浪花一排接一排扑上海岸,争先恐后地涌向寸草不存的荒野,寻找那原本就属于自己的地盘。它们翻滚如同沸水腾涌,让他目不暇接。一幕幕或喜或悲,使他的心情忽明忽暗。

这一次,曾经在梦中遇见的手带着斜十字疤痕,将筷子一次次递给他的人,他看清了。帮他赶走坏孩子的黄毛瘦高少年,他看清了。抚着他的头发,说“我可以做一对远光灯”的老人,他看清了。总挽着他的胳膊叫嚷着“爸爸,我不是小孩子了”的女孩,他看清了。经年神出鬼没,一回家就瘫着啃水果的家伙,他看清了。那座在自己的坚持下,由人声鼎沸到灯火阑珊的城市,他也看清了。

还有旅馆天台上,脑海里闪现的那道清朗含笑的声音,告诉自己如何射击、躲藏、保护自己的那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真的是很好看。

他终于想起来。

他是简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