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五章 重遇简爸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页,共2页

所有学生的动作一瞬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表情僵硬地收回了拳头。手里握着东西的,则慌忙将东西扔到地上。

“很有趣,是不是?要不要再玩会儿?”伤疤纸人舔了舔新伤口流下来的血,扫了一眼畏畏缩缩的学生们,最后把目光落在简墨身上,眼神里充满嗜血的味道,“你是他们的头头,对不对?”

简墨咽了一下口水,警惕地盯着伤疤纸人,心情瞬间变得有些难以言喻。他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又太过倒霉:都什么时候了,刚刚居然还有闲心去同情敌人——关键人家也根本不需要他的同情。

“小子,之前不是挺能打的吗?”伤疤纸人轻蔑地拍了拍简墨的脸,然后一巴掌猛地将他扇倒在地,“现在再来打啊——”

简墨趴在地上,半张脸都麻了,耳朵里一片嗡嗡作响。然而仿佛这样还不够出气,伤疤纸人提脚又往他面上狠狠踹过去。简墨的脸被对方鞋底的锐角划过,火辣辣的感觉立时传来。不过这反让他的意识清醒了一点,赶紧用手臂护住脑袋。

薛晓峰想过来拦阻,却被另两名纸人抓住胳膊按在旁边的柱子上。陈元也被另两人盯住,嘴唇抿得紧紧的。造设系学生还有蠢蠢欲动的,都被伤疤纸人一声厉吼镇了下去:“谁敢再动,我立刻废了他!”

见所有学生都不敢动弹,伤疤纸人露出得意的笑容:“这才乖嘛。”

下午一点的太阳光正强,虽然在纸人管理局内部感受不到那么高的温度,但光线的强度却一点折扣都没打。简墨忍着眩晕和疼痛,抱头蜷缩在地上,没有看到令所有学生毛骨悚然的一幕。

伤疤纸人投射在地上的黑影,忽然之间不再跟随主人的行动。它静静地“站”在地面上,仿佛在认真地观察自己的主人。而当伤疤纸人再次踢向简墨时,影子便闪电般从地上立起来,精准地勒住主人的脖子,将他向身后的立柱拖去。

伤疤纸人骤然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咯咕咯声。在所有人惊恐的眼神中,他试图挣脱这神秘未知的束缚,可双手只摸到自己脖子上的皮肤。其他七名纸人也被唬住,两三秒才反应过来。可下一秒,他们的影子也集体叛变,将主人分别固定在附近的墙面或者地面。

众学生几乎心脏停跳,两股瑟瑟,心理素质不好的差点晕过去。没有人注意到,在伤疤纸人影子叛变的同时,简要就出现在简墨的身边。

检查发现造父没有大碍后,简要紧绷的面色才略松了一点:“抱歉,我来晚了。”

等简墨的脑子晕得不那么厉害了,才慢慢靠着花坛坐了起来,脸色仍旧发白:“外边情况安定下来了吗?”

“尚未。”回答他的是一个五官普通但身材精悍的男子,让简墨联想到传说中的特种兵。他问:“这几个人您打算怎么处理?”

简墨一脸疑惑地望向简要。

“适才我寻找少爷的踪迹,是他把我带过来的。”简要显然对影子纸人的真正意图也有所怀疑,“据说是院长得到了消息,派他先过来的。”

到底是李家人,消息灵通也不足为奇。简墨心里这样想着,看向被自己影子固定在墙上的纸人——每个都像是被生物老师钉在解剖台上的小白鼠,凶猛又可怜。尤其是伤疤纸人,连嘴巴也被影子的手捂住,只能涨红了脸发出愤怒的呜呜声。

那股难以抉择的烦躁又在简墨胸口升起。他干脆别过头去,对简要说:“总不能叫我白挨打,出去后你看着办吧。”

“我会处置妥当的,少爷和同学们尽快出去吧。”简要点头回答。简墨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此刻在场所有人中,恐怕也只有简要明白。

他们说话间,远处传来的打斗声逐渐变小,喊声也不似刚才那般激动,不知道是不是战况已经接近尾声了。

简墨正起身试试能不能走动,一个再熟悉不过的男声清晰无比地传到他的耳朵里:“吾曰:安全离开此地,全体纸人都有。”

他眼神一下子凝固了,耳朵却紧紧抓住这个声音,紧张地鉴定真伪。

这一刻,简墨好像又回到了六街:简爸系着围兜将菜端上桌,简爸拿着小刻刀在笔芯上演示导流图的画法,简爸因自己偷看李氏展览大发脾气……

他一下子从地上蹿了起来,箭一般射出这道走廊。

“少爷——”

此时此刻,他心中一片慌乱,根本无心去听,只是飞快地跑过一条走道,跑过一池喷泉,跑过一节楼梯,又跑过一片回廊。许多人想要拦住或拉住他,对着他喊什么或者是吼什么,他都没停下来,直到……找到了那个人。

中庭广场那片透明的玻璃罩下,戴着爵士帽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他立在场中。目光触及那个熟悉的背影,他猛地停下了脚步,心狂跳着盯了它足足五秒,才一步一步迈过去,越走越快。

附近的其他纸人看见他,试图阻拦,但才跨出一步就倒着飞了回去。

这个动静终于让中年男人转过身,一眼看到简墨。

简墨再一次停下脚步,望着那张与记忆完全吻合的面孔,嘴唇跟手一样,止不住震颤:“……爸。”

简爸的表现却与简墨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他怔了两秒,猛地拉下帽子,盖住自己的脸,转身就朝相反的方向跑了。

简墨如热油翻滚的心瞬间结成冰块。他原地怔了一秒,拔腿就追。四年未见的想念顿时化作满心的憋屈,吹气球一样鼓胀起来。简墨脚下速度一再加快,牙齿咬得紧紧,最后完全是拼命的跑法。

两人穿过崩裂的废墟,绕过群殴的人群,中途还不时遇到银制服的攻击,或是越狱者的偷袭,但这些都没能让他们的脚步放缓哪怕一秒。两人身上仿佛有一层保护膜,无论靠近的是人还是异能,都悉数被弹开。

戴爵士帽的中年男子跑进一处位移点,被传送到二楼回廊,然后飞快地藏在一根立柱后面。断眉少年三秒后抵达,只向周围扫了一眼,便直奔这根立柱而来。中年男子不得不放弃,转身向楼梯逃去。恰好此时七八个越狱者从楼上迎面逃下,他果断折身混入队伍,迅速改变相貌和衣着。眼看就要与断眉少年错身而过,却被对方毫不犹豫地一把拖出队伍。

平靖招呼一拨同族离开后,恰好看见被抓住的中年男子,也不禁目瞪口呆。扶着走廊护栏正观察战况的夏尔,目睹这一人躲一人抓的情形,顿时忘了正要下达的指令是什么。

“这敏感度也是绝了,莫非——”夏尔脑子里一个惊人的猜测闪过,“这小家伙有辨魂之眼?不会吧——他的魂力波动痊愈了?”

“这么狼狈可不是白先生的风格。”平靖心里则猜想道,“莫非童小琴所说是真,这少年和白先生竟如此熟稔,不然怎会伪装至此都能被发现?”

中年男子也错愕一秒,居然甩开了断眉少年,改变路线向楼梯上跑去,背影莫名有点落荒而逃的味道。断眉少年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两人就这么一直跑到了天台。

“吾愿乘风破长空,扶摇直上九万里。”

中年男人伸开双手,雄鹰展翅般在天空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轻盈地落在十米开外的一栋建筑楼顶。

断眉少年瞪眼看着男人在天空中的身影,冷笑一声,一刻未曾犹豫地爬上天台护栏,张开双手向下跳去。整个人如流星一样向地面坠去。

只不过他的身影才落过一层楼,一名青年便出现在他身后。两人一同消失在空气中,紧接着出现在中年男人的旁边。

简东无可奈何地看着两人,准确地说,是看着那个叫了他十六年爸爸的少年,取下了帽子:“小墨。”

简墨死死握着拳头,眼睛红红地盯着他爸,过了好几秒才走过去一把抱住他。

简东轻轻拍他的肩膀,神色温柔:“好了。”

“好个屁!”简墨在他背后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松开简东,“你跑什么?”

“小墨。”简东无奈地笑了笑,“我以为,你应该想得到的。”

“想到什么?”简墨气呼呼地问。

“你回头看一眼。”简东说。

“看什么?什么都没有!”简墨根本不肯上当。如果有什么异状发生,简要肯定会示警。

“你的初窥之赏,你看不到吗?”简东望着他,缓缓道,“小墨,你是一个原人,是一名造纸师。”

“你果然早就知道我是原人。”不提还罢,提到这个简墨火气又高了一重,“为什么一直骗我?难道你觉得,我知道了就不认你了——那么怕我知道,当初为什么又要收养我?既然已经收养了我,为什么最后又抛下我不管?”

“我不管你?”简东哼笑一声,“如果我不管你,你能从那群杀手手下毫发无损地逃走?你能在六街藏了两天不被任何人发现?如果我不管,你能够顺利逃到石山区,住到连蔚家去?如果我不管你,你的初窥之赏能够那么快找到你?重简方略能这么快为你积累起如此庞大的纸人数量?”

简墨被这一连串的反问弄蒙了,他有些不确定地回头望了一眼简要。

掩盖了三年的秘密被简东抖出,简要也只能满脸歉意道:“少爷抱歉。虽然我很早知道他是您的养父,但是简老先生说,如果告诉您的话,就不再提供任何帮助。我权衡之下,认为尽快提升实力对少爷更为重要。况且,简老先生也并未如您担心的那样身处险境,所以——”

知道简爸暗中为自己做了很多事情,简墨的面色缓和了许多。但下一秒他又想起另一件事,猛地抬起头问简东:“这么说,有杀手会来你是早知道的?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如果我早知道的话,三儿也不会死!”

“小墨,你是我儿子。”简东望着他,“封三,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简墨盯着简爸若无其事的脸,难以置信地说:“可三儿是我最好的朋友!”

简东只是淡淡笑着,并不解释。

简墨瞪了简东好一会儿,才咬咬牙道:“那你至少可以告诉我,那群杀手到底是谁派来的吧?还有他们为什么要杀我——这些你都是知道的吧?”

“小墨,你已经长大了。”他的父亲并没有回答他,“以后没有我,这些事情你也都能够查到。”

简墨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什么叫‘以后没有我’?”

简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来到天台边:“小墨,你来看看下面。”

天台之下,越狱纸人与银制服们正在混战。

“从你在诞生纸上落笔那一刻起,你我就有了各自的立场。”见简墨不解地望他,简东说,“你是造纸师,我是纸人。即便曾经是父子,将来也注定会因为种种原因分道扬镳。”

“你不要乱扯这些借口!”简墨气极,“你先是我爸,然后才是其他——而且,谁规定纸原就一定得对立!”

“那你告诉我,刚刚那名纸人在你们的围攻下抱头鼠窜时,你在想什么?”简东的声音轻轻的,不带一丝压迫感,就好像是从前晚饭的时候,他们就某个问题轻松讨论一样,“接下来你被那名异级殴打,心里是什么滋味?”

简墨张了张嘴,不知自己该如何说。

简东对简墨的反应似乎早有预料,没有逼他回答,只是继续问下去:“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那名纸人变成了我。而你,即便没有穿上银制服,也会拥有别的类似的身份——到了那个时候,你怎么抉择?站在原人这边,还是纸人这边?”

简墨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

目睹和经历了那么多次纸人和原人的冲突,他从来没认真考虑过:或许终有一天,这样的局面会落在他和简爸之间。

四年前,祝鸿飞羞辱食堂阿姨,他曾以为找到了抉择的正确标准。然而,梅络遇袭,余玲被害,祝鸿飞遭遇自己失学妹妹被弃的危机,东一区预赛数十名选手被杀,乃至刚刚他自己被伤疤纸人泄愤式地痛打……究其根本,其实都并非因为他们曾欺凌过纸人。如此,这些人如果要向纸人报复,是否名正言顺?

而纸人一方毫无缘由地遭受歧视迫害,更是比比皆是。因此他们的群起反击,是否理所应当?

是非恩怨,哪有那么简单?伤害有时不是哪一件事情的因果,而是无数次怨愤不甘和求告无门的叠加,是物伤其类和路见不平的联手。现在的他,已经无法天真地说出“凡事只看对错,不论纸原”的话。

可答不出,就意味着,简爸再不会回来了。

简墨紧紧抿着嘴,焦躁和惶恐的情绪在周身发酵。死寂般的空气中,仿佛有什么凶猛的野兽在背后追赶,催促着、叫嚣着、逼迫着他立刻想出一个办法,拯救自己的无言以对。

“老师。”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平台上已经脆弱不堪的沉默。

简墨满脑子纷乱的念头顿时被按了一个暂停键,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爬上平台,跑过来拉住简爸的胳膊,笑得近乎撒娇:“老师,你就别为难师兄了。”

简爸就像曾经对自己那样,温柔地摸了摸少年的头发,向他笑着介绍:“这是我最近收养的一个孩子,阿文。”

简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愣愣地盯着这个少年。对方左侧耳朵有两道皮肤颜色略浅,看上去像是烧伤后长出的新皮肤,他身边悬着一块橙红色宛若火焰的魂晶。

简东牵着少年的手,向他点了下头:“我走了。”

直到简东走下楼梯,简墨似乎才从定身效果中解除。他狂奔到楼梯口,冲着那熟悉的背影大喊道:“如果我是纸人,你是不是就不会走?”

简东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也没有回答,消失在楼梯那头。

戴着爵士帽的中年男人一从天台离开,留着一抹红发尖的青年便抖了抖宽大的t恤,准备飞过去。

“葛乔你干什么?”平靖赶忙喝道。

“这小子在东一区预赛时我见过,刚刚他的纸人用的是空间系异能。”葛乔目光阴森森的,“我那死掉的四个兄弟,还有被抓进来的二十个,这笔账记在他身上没错吧。”

“你没见白先生都没把他如何吗?”平靖警告道。

“白先生又如何?”葛乔嗤笑一声,“就算他是白先生的亲儿子,害死我四个兄弟,也别想逃过我的手掌心。”

“你要报仇我管不着。”平靖冷静道,“但现在首要的事情是把大家都平安送出去。”

“有白先生的言灵护体,你还怕他们出不去?”葛乔不屑道,“假正经,你这种瞻前顾后,一副顾全大局的样子真的很招人烦。我只知道,有仇就报,不爽就干。”

说完他就贴着墙面升起,仿佛一只在透明玻璃墙上攀爬的大壁虎。

“葛乔——”平靖话音未落,葛乔就从爬了一半的墙面轰的一声摔了下来。

天台之下,一个地位不俗的官员被十多名银制服围绕,正面色发青地望着天台。

“当这里是游乐场吗?一个个飞来爬去,玩得挺开心的!”官员气呼呼地说,“那个京华的学生是怎么回事?跟一个劫狱纸人的关系看起来那么亲密,他该不会就是那个内应吧?”

夏尔心里暗道一声“糟糕”,就那小家伙的德行,到时候一口一个“他爸”,那真是跳进秋水河都洗不清了。他瞥了一眼附近的异查队队员,一时竟想不出什么办法。几年以来,他第一次怀疑自己不再造纸的决定是不是有些错误——此时若是有自己信得过的造纸在这里,想动点什么手脚岂不是容易得多。

“把那个学生带过来,我要亲自问问。”官员命令道。

过了足足二十分钟,简墨才被带到了这里。即便一言不发,夏尔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沉郁又暴躁的气息——小家伙铁定和老怪物没谈好。他心里暗骂:你能不能有点危机意识,这都什么时候了!

“这么半天才把人带来,你们是喝完了茶才过来的吗?”官员怒道。

这时一道影子从简墨的脚下蹿了出来,把众银制服都吓了一跳。官员定睛一看,脸上的表情变换了好几次,最后摆出一副熟络的微笑:“随行,怎么是你?”

影子纸人客客气气地说:“贺副局,院长得到消息,担心学生们出事,让我过来看着。”

“真是让四先生见笑了。”被唤作贺副局的官员客气道,“都是我们失职,才让学生们受惊了。随行回去,一定帮我向四先生致歉。”

随行道:“贺副局言重了。现在事态已经快稳定下来了,还是让学生们先返校吧。这样院长放心,诸位也好继续善后事宜。”

贺副局瞥了一眼简墨,笑得十分随和:“随行想得很周到,的确应该如此。”

待简墨、随行等人走后,一名银制服忍不住问:“副局,这个学生就让他这么走了?”

“废话!”贺副局瞪了他一眼,“说是担心学院的学生,可四先生的初窥之赏谁都不跟,单跟着这一个走了。这不明摆着是四先生要人。行了,别管了——就算他真有问题,那也有四先生担着,我们强出什么头!”

简墨心情极度糟糕,直到在京华校园下了车,才强打起精神,问起院长要单独见他的目的。

随行只是笑道:“这件事还是让院长同您说吧。”

简墨停住脚步,有点不想再走下去。和简爸重逢时因为过于激动,他暂时忘记了身上的伤。可热血一退,脑袋里的麻木眩晕立马加倍反扑。现在简墨只想赶快找个安静的地方躺下来,完全没有听人说话的耐心。

然而站在大楼门口的李铭远远地一望见他们,便露出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你脸上的伤——”一走近,他便皱起眉头。

“只是小伤。”向来送人只到办公室门口的李铭居然在楼下等自己,简墨瞬间觉得这场谈话涉及的事情小不了,“院长,我感觉很累,想回去休息一下,可以——”

“随行已经把纸管局发生的事都跟我说了。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给你担着。”李铭大约看出他烦乱的情绪,“这件事情很重要,若非如此,我也不一定要现在见你。”

简墨只好跟着李铭到了办公室。早就等候在此的医疗系纸人,不到半分钟就将他从头痛中解脱出来,然后迅速离开。

李铭递给他一杯红茶,在他旁边坐下:“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不知道从何跟你说起——这段时间,你参观三大局,对李君瑜这个名字应该不陌生了吧。”简墨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接着他从李铭身上感觉到一丝——紧张无措?

“李君瑜是我父亲的长子,也就是我的大哥。他大我十一岁,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不仅在我们四兄弟中如此,在他的同龄人中也是如此。或许你已经听过他不少的功绩,但从一个弟弟的角度看,我觉得他是一个很细心、很有责任心,也很能给人安全感的兄长。

“我十一岁那年,有次贪玩没做作业,又怕被罚,便乱涂一气,交上去糊弄老师。你知道的,老师也不敢对我多说什么。可后来被大哥发现了,愣是守着我熬到凌晨两点,把作业认真写了三回,第二天交给老师并道歉。”

简墨满脸茫然地听院长讲小时候的糗事。“结果这件事被我的同桌也是老师的儿子添油加醋一番后,透露给了一名记者。那记者也不鉴真伪,直接在报纸上登了一篇文章,大意是指责李家子弟依仗家世,欺辱师长。当时我被父亲捉着要打板子,被大哥拦下来了。他找到那家报社,让他们与老师当面对质。次日报社便老老实实在报纸上道歉,并公布了事情真相。接着大哥收集了我同桌在校欺凌他人的证据,以他为典型,狠狠地整顿了一次校园风气,让那小子从此夹着尾巴做人。”

一直沉默的简墨听到这里,再忍不住,站起身:“院长,我——”

“我知道你不耐烦听这个。”李铭抓着他的胳膊恳求,“但请你再忍耐两分钟。”简墨发现他这位院长发红的眼里竟然隐隐含泪,心中一惊,坐回原位。

“大哥三十一岁那年结的婚,大嫂是秋主席的独女秋晓。他俩恋爱多年,但因秋主席不喜欢大哥……拖了许久才成婚。那时微生已经三岁,微言也一岁了。两年后,大哥大嫂的儿子也出生了,取名微宁。”李铭冲简墨露出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笑容,“我还记得出生时间,5131年2月12日,凌晨五点整。”

“因为微宁的出生,秋主席与大哥的关系缓和了许多。一家人总算过上了没有遗憾的生活。但谁也没想到这种日子没过多久,大哥大嫂就在回老宅的途中……双双身亡。当时微宁不过五个月,也与他们在一起。”

李铭盯住简墨的眼睛说:“但自始至终,我们都没有找到他的尸体。”

简墨僵坐了几秒,脑子里有一种奇异的空灵感,身周一切突然都失去了真实感。

院长这是想说什么?他想表达的,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吗——可是,大家族出身不是简要给自己伪造的人设吗?阅览器里已经看厌了的小说套路,居然会从院长口里说出来。简墨蓦地冒出一个念头,莫非今天在纸管局里中了什么奇怪的异能,以至于落入了这么俗气的幻境?

“院长,”他干巴巴地说,“你是想调节一下我的情绪吗?”

李铭愕然失笑:“跟微宁一起失踪的,还有大哥的一条银链。链子很长,上面有一个银线勾边的木质魂笔吊坠,还是大嫂……你母亲亲手雕制的。”

简墨的手下意识地想去摸摸衣领下的那根银链,但最后还是紧紧按在膝盖上,没有动。

“你被关进纸管局的那天,我让随行去看过你。”李铭继续道,“镇魂印出自李氏造纸研究所。当年制作的数量本就不多,遗失在外的更少。知道你和约翰·里根的谈话后,我便有所怀疑,让随行趁你睡着取了几根头发做了基因对比,又查了你到连蔚家之前的经历。我这才知道,那个时候你是被李一带走了。”

“李一?”简墨心想,这幻境莫非还能根据他已知的信息自圆其说。

“就是在六街养育了你十六年的纸人简东。”李铭解释,“他大概没有告诉你,他本名叫李一,是你的高祖父——李青偃的初窥之赏。”

李铭说话的同时递过来一份文件。简墨迟疑了一下,接了过来,盯着白纸黑字的那个“99%”看了几秒,他突然很想听听这个幻境能编到什么程度:“院长,既然你查过我在六街的经历,那你知道六街的那群杀手到底是谁派来的吗?”

从进这个办公室起,李铭第一次表情出现凝滞,但还是做了回答:“这件事情我还在查,目前还没有结论。不过你放心,有四叔在,你一定不会再遇到这样的事情。”

编不下去了,果然是幻境。

简墨低下头,再度瞟了那个“99%”一眼,然后合上文件,自嘲地想:所以这幻境是掐准他刚刚被他爸抛下,想给“内心脆弱”的他一个“惊喜”?

这一刻,简墨不知道是该对那一瞬间患得患失的自己感到失望,还是对异能洞察人心的戏弄感到愤怒。他低着头,难堪又疲惫地站起身:“简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