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我从来都知道我做的事情有多残忍。从第一次起,我心里就很清楚。”丁之重眼睛望着前方,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我没有后悔过。这么多年来,尽管父亲不认我,一卓更是对我恨之入骨。可在这万山,谁不知道丁家是我丁之重要守的?本以为再撑几年,等一卓能够完全立起来了,我再设法退出来,谁知道……罢了,这样也好。一卓不是从我手上接下席主的位置,以后闲言碎语也会少些。我只是,我只是——”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眶慢慢地红了,用手指搓揉着额头,让人看不见脸上的表情。过了好几秒丁之重才放下手,声音恢复之前的平静:“只是来不及把苏塘摘出去。”
苏夫人反倒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不是你的错,是我对不住他。”
丁之重目光柔和地看着苏夫人,“如今我是出不去了。二姐,你能最后帮我一个忙吗?”
苏夫人忍住了抽泣,整理好情绪,“你说,我一定办到!”
“不好好在家休养,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不会是来看丁之重前日的处决吧?”石正源在学校附近见到简墨,忍不住叫住他。
“不是。”简墨笑道,“身体早好了。昨天丁师兄打电话来,说他参赛的原文要调整,让我去看看魂笔需不需要修改。我们约在唐宋碰头。”
“我正好也有事要告诉你。”石正源笑道,“新秀赛的获奖名单刚刚下发到我这儿了。你的作品名列第一。本来以你大一生的身份,拿这个名次质疑的人肯定不少,结果现场那场测试让所有的评委都对你点了头,尤其是梁少麟……那场审理会总算做了一件好事。”
他叹了一口气,“我这几日想想,老谭还是对我手下留情了,只是把我锁在他家地下室里,没把我交给苏塘,否则我就是那本书里第463具遗骸了。”
简墨看过造纸管理局的公告,自然知道谭长秋因被判了30年有期徒刑,今生大概没有再出来的可能了。
“老谭早年收受贿赂被老婆发现。争执的时候,老谭推了她一把,没想到人就没了。他怕被人发现,便找到了丁之重。”石正源叹了一口气,“没想到,一步错,步步错。这些年做下的事情反比过去更坏上十倍。日子表面上风光无限,内里却是提心吊胆。如今儿子也与他闹翻——不提了,他这也是自作自受。”
告别了石主任,简墨在唐宋里等了十分钟,丁一卓便到了。两人就原文的改动讨论了近一个小时才结束。
“本想约你在我家见面的。”丁一卓问,“是因为丁之重的缘故,觉得不自在吗?”
简墨迟疑了一会儿,坦陈了自己的顾虑,“丁爷爷那天的状态确实不太好,丁之重又刚刚……我怕他见了我,难免触景生情。”
“真正的受害人是你,要怪的话,也该是你怪我们才对。只是……事涉生死,爷爷到底有些放不开,所以也不敢坚持叫你过来,怕招待不周。”丁一卓解释道,“爷爷向来通情达理,倒是苏圆——算了,不说她。”
丁一卓在唐宋门口与简墨告别,“新魂笔的原材料和工具这两日我会准备好,后天你来我家制笔吧。还有,东一区预赛那天你有时间吗?”
“8月1日?”简墨想了想,“好像没什么安排。”
“你若无事的话,陪我进场吧。”丁一卓主动发出邀请,“这次比赛的选手都是异造师起步,而且是东一区最年轻的一批。他们不像那些已经年长的异造师,大多已经有固定合作的魂笔定制师。我们可以提前一个小时进去,看看能不能结识一些人。”
简墨明白这是丁一卓的示好之意。经过公开揭露丁之重罪行一事,他也清楚自己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以后想要如从前那样低调恐怕已经不行。再则,他迟早也要接触更广阔的圈子——说不定哪天,就能够摸到熟知镇魂印的那个圈子。
“好,我一定去。”简墨承了他这份好意,笑着答应了。
送走了丁一卓,简墨踏进书房,便见简要拿着紫檀木盒正一脸严肃地等在里面。
“发生什么事了?”简墨瞟了盒子一眼问。
简要打开盒子,“抚心牌碎了一个。”
简墨愕然,上前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碎片,“这,这才几天,怎么就——”
“我已经通知万千去查他这几天的行踪,看看到底怎么回事。”简要说。
简墨隐隐感到一种不安,却又说不出来为什么。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院长?您有什么事……找他?”简墨目光一闪,看了简要一眼,谨慎地回答,“他几天前就离开了,如今人在哪儿我也不清楚……有什么问题吗?什么?!”
他直接点开通话外放,把手机放在两人中间。
李铭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根据死状,造纸管理局怀疑,有人将丁之重复刻的这一批纸人的诞生纸做了‘逆化’处理。你是否能够找到你的复刻纸人,看看他是不是还活着。”
“我知道了。”简墨郑重回答道,“如果找到他,我会通知您的。”
简要看着简墨挂断电话,“看来原因已经找到了。”
“丁家是从造纸之术盛行初期就崛起的世家。他们知道‘逆化程序’也不是没有可能。”简墨握紧手机,“我早该想到的。”
“少爷,现在不是懊恼这件事的时候。”简要此刻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如果这批诞生纸自始至终只有丁之重一人知道,如何会被逆化?如果不止丁之重知道,那人必然也是他信任的人。可那人不赶在丁之重被判决之前‘逆化’复刻纸人,造成死无对证的局面,反而在被处刑后才动手,这到底是为什么?”
在简要的提示下,简墨也发觉到其中的蹊跷,可一时半会儿还想不明白问题所在。
“因为做不到。”简要神色凝重地说,“我听说,判决书下达后,丁之珍去看了丁之重两次。”
简墨想了想:“难道是丁之重把诞生纸的藏匿之处告诉了丁之珍,让她把诞生纸逆化了?也不对,那她何必去两次?”
“丁之重死到临头,会拜托家人做这种单纯只为泄愤的事?”简要耐心地摇头,“如果只是这样,你那位李院长还需要专程打电话来‘提醒’你?”
简墨起初脸上仍旧一片茫然,十多秒后他猛地瞪大了眼睛,“他复刻了自己!”
“所以第二次去造纸管理局探视的,根本不是丁之珍。”简要这才点点头,“丁之重作为三级异造师,手中的造纸无数。想要将一个纸人伪装成丁之珍混进去,再将真正的丁之重变成丁之珍的模样换出来,并非不可能。”
“他出来后,便逆化了那462张诞生纸。他这是——”简墨忽然明白了简要此刻在警惕什么。
“是嘲笑和威吓。”简要冷淡地看了一眼窗外,“嘲笑我们费尽心思还是没能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也是威吓我们——他正躲在某个角落,一旦窥探到机会就会实施报复。”
碧海长鲸的我思峰,君羡长老与徒弟也在谈论丁之重。
“子归,那位丁之重郎君的抚心牌也曾经变成过两枚的事,你未曾向谢公子提及吧?”君羡长老有些担忧地问。
“师父放心。之前因涉谢公子本人安危,弟子念及赠书之谊,才对他示警一二。至于其他事情,弟子自然不会提起。”贺子归笑道,“但我想,以谢公子的聪明才智,应该也能猜到了。”
君羡长老拈着胡子,长叹道:“岛外俗事纷扰,人心叵测,实不是我等静修之人能够插足。原人对自己族人尚且如此冷血,待纸人更若如薄纸一张。四百余块抚心牌,竟然在一夕之间尽碎。前段时日,为师每每想到谢公子斩钉截铁地拒绝,总有些耿耿于怀。如今看来,他才是对的。眼下碧海长鲸能安然世外,已是万幸。至于诞生纸的事,还是静待时机,从长谋划吧。”
“师父说得是。”贺子归应道,“原人这般视纸人的生命如草芥,迟早都会自食恶果。白先生不是说过了吗?那一日……迟早都会来的。”
丁家别墅中,丁一卓正在整理着带入赛场的物品。
“你赶在赛前造生细瞳,就是为了明天见谢首?”丁爷爷瞥了眼旁边一名身材娇小的女性纸人。
“也不全是。细瞳的异能界面所示的蓝值代表个人天赋,但未必一定是造纸天赋。”丁一卓微微垂下眼帘,声音迟缓下来,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不过,万一他是……的话,我想有个心理准备。”
丁爷爷看着孙子认真的模样,没有说话。
“一直以来,我都自以为给予了他足够的重视,但结果还是轻视了他。”丁一卓继续道:“经过了那场审理会我才知道,我所了解到的谢首,不过是谢首允许我看到的部分。他真正的实力,我是一无所知的。”
“这种感觉很不好。”他深吸了一口气,“尽管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但若是对合作伙伴的实力没有正确的认识,将来难免陷入被动。尤其是,如果他所掩盖的,是造纸天赋恢复的事实的话,那就说明他还有更深层的秘密被藏在下面,否则就无法解释这种举动了。”
丁一卓顿了顿,抬起的眼中闪过一道锐光,“总而言之,等明天细瞳见过谢首,我就能对他的实力有所预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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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墨魂力波动的异常是否会被丁一卓证实?他身上老练纯熟的魂笔制作技术究竟从何而来?在京华大学求学期间,他是否能够查明杀死封三的凶手?躲在暗处的丁之重又会在何时卷土重来?
新学期伊始,简墨将以参观者的身份,第一次踏入掌控造纸界核心权利的三大局。而他在京华市的展露头角,吸引了造纸界实际统治者李家的关注,开始追查他被连蔚收养前的经历。失踪已久的简东也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纸人管理局,却不肯与养育十六年的儿子见面。
东一区预赛惨遭恐怖袭击后,纸人管理局下令进行新一轮纸人团体普查。纸原矛盾持续激化,并将恶果扩散至泛亚每一个人的身边。两难的抉择再次摆在简墨的面前:是遵从固有的身份,安享造物者的荣耀?还是顺从自小被印刻的认知,为纸人的自由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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