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泛亚综合实力榜首的造纸研究所,李氏的建筑无论美观还是气势都无可挑剔。正大门两侧各一座拙朴浑厚的烽火台方堡,仿佛两位远古的神灵审视着来客,沉默而威严。中间的青蓝色长条石碑,用一块巨大的萤石原矿制成。上面裸露出来的半宝石,在8月太阳光的照射下,通透而美丽,彰显着研究所不凡的身份。而石碑右下方,微草的“李青偃”三字,更是道出了主人的渊源和地位。
今天的李氏造纸研究所,是亚欧造纸交流赛泛亚东一区预赛的赛场,因此准入流程比平常更加严苛。四条通道旁的安保人员,正一板一眼地核对参赛选手身份,将无关的人拒之门外。随着时间的接近,通道里的选手越来越少。但安保人员脸上丝毫没有放松的迹象,因为他们知道,不远的监控室里,有人正盯着这里的一切。
“都入场了吗?”霍恩问安保队长。
“加上正在入场的四名选手,已经全部到场了。”安保队长检查完屏幕上的最后一组头像,肯定地回答。
霍恩微微松了一口气,扫了眼身边的辨魂师。这位辨魂师先生已经盯着入口将近一小时,神情明显很疲惫。
穿着藏青色制服的辨魂师等到最后一名选手入场,才把目光收回。大概是因为用眼时间太长,目光不免有些呆滞。他闭上眼睛,用力搓了搓脸,起身对霍恩道:“霍主席,我出去喝杯茶再来。”
“章先生辛苦了。”霍恩随意地点点头。
一直候在旁边的青年自然而然地拿起遮阳伞,跟在辨魂师后面。两人一路走到了研究所对面的茶餐厅,在一楼的一处相对隐蔽的隔间坐下。一名女服务员随即赶到,将手里的菜单放下,弯腰低声问:“平部长,进去了几个?”
辨魂师没有回答,目光更加无神。他身边那名青年抬起头,用没有小指的左手拿起菜单,脸上笑意融融,“二十五个全进去了。”
三十分钟前,同样的茶餐厅,二楼。
“抱歉,我也没想到他们突然改了安全条例。”丁一卓面带歉意地对简墨说。
京华市预赛的时候,简墨曾送过陈元,那时候是允许原人陪同入场的。不过今天能够参加东一区预赛的,天赋最低的也是一级异造师。赛场几乎会聚了京华二十五岁以下的精英造纸师,也无怪举办方提高了安全条例的等级。
“没关系。”简墨望着四周星海中前所未见的大光团群,取消了打道回府的念头。异造师等级的集体魂歌,值得好好欣赏。
“这家茶点味道不错,你若没有别的计划,不如在这里打发时间。对了,还没给你介绍,”丁一卓介绍身边的女纸人,“这是我的新造纸,丁细瞳。”
简墨早就观察过这位身材娇小的女纸人。
她的魂晶有些特别,呈现少见的雾态,形状无甚规律,颜色是淡雅的灰紫色,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入座的时候,女纸人起身为他和简要倒了茶,坐下来时挽住了丁一卓。这位矜持的学生会主席大概不习惯女性纸人的亲近,看向简墨两人的表情有点不自然,目光接连闪烁了好几下。
简墨对他人的私生活不感兴趣,更不用说此刻楼中还有好几个醒目的大光团。他的注意力被正向他们靠近的一个光团吸引。
走过来的是穿着黑色套裙的年轻女士和相貌普通的小个子男青年。拥有大光团的女士并没有注意到简墨,而她身后的小个子男青年却微微张开嘴,面带惊讶地望向他。
丁一卓注意到这个表情,询问道:“你认识他们?”
简墨顿了一下,摇摇头。
“那位女士叫戴雯。”丁一卓介绍,“是一名三级异造师,也是这次预赛的选手。两年前被东一区造纸研究所高调招揽,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年跳槽到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研究所,名字叫——”
他停下来回忆,旁边女纸人丁细瞳补充道:“第二造纸研究所。”
简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简要。简要自如地接过话题,笑道:“第二造纸——说起来,首家纸源与他们有些业务往来。”
“时择,看见熟人了?”等服务员送完茶点离开,戴雯才问。
小个子青年迟疑了一秒:“没什么。只是又觉得刚刚的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时择的能力叫“回溯”,能在指定区域内回放指定时间段曾经发生的事情。这种能力偶尔会给他带来一些错觉,例如觉得眼前有些情景好像曾经见过。普通人一生中也会产生几次类似的错觉,只不过时择身上发生的频率略高一些。
戴雯早知道他这毛病,听完便不再追问,慢条斯理地喝起茶来。
小个子青年假装不经意地又向简墨那边瞟了一眼,却见简墨身边那个满脸笑意的管家,目光从自己身上轻轻划过,仿佛是在警告。他赶紧垂下眼帘,以几不可察的幅度摇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没泄露。
第二造纸研究所成立到现在快四个月。从成立时间和研究员的人数来说,它是一家再寻常不过的小研究所,但偏偏在高级造纸师中很有名气。因为这家研究所特立独行,它设置了一个独立的造纸工具部门。
设置这个部门有什么好处呢?研究员与单攻一门的自由执业造纸师不同。拿戴雯举例,两年来她在东一区造纸研究所完成的项目一共有二十七个。其中天赋属性接近的仅有三个,剩下的二十四个各不相同。
如果没有专门的团队负责提供造纸工具,戴雯要么接受勉强匹配的制式造纸工具,要么只能亲自去寻找与属性匹配的制造师。前者是异造师绝对不能容忍的,而后者在寻找、筛选、验证上消耗的时间,完全可能超过她花费在造纸本身上的时间。
另一方面,一家研究所对工具属性的需求种类必定很多,但每个种类分摊的频率是不确定的。有的制造师可能上半年没有任务,下半年却忙到连睡觉都嫌奢侈。所以一般五百人以上的大型造纸研究所,才会配备专门的造纸工具团队。一百人以下的研究所,多数会与工具厂商的研发部,或者点睛纸笔签订合作协议。实力最弱的研究所,才会让研究员自行负责造纸工具,研究所只管买单。
戴雯曾对时择说:“论硬件配置,第二和大型研究所相比也差不了多少,但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都干了三个月了,还不知道自己老板是谁。研究所里就两个职业经理人主持日常……订制你的那个客户似乎是他们的朋友。说来这客户也是奇怪,费用都结清了,却把你留在了所里,真是哪儿哪儿都觉得不对劲。”
但时择不能说,那名长相娇媚的女客户仅有的一次带自己出任务,就是寻找刚刚擦身而过的那位少年。而他对少年所知的一切,任务一结束,女客户就对他下了封口令。
“时间差不多了。”戴雯看了看手表,起身道,“你就在这里等我出来吧。”
目送丁一卓与其他选手入场后,简墨换了一个姿势,打量起李氏造纸研究所的内部。
研究所内只有四座建筑,每一座都别有特色。丁一卓刚刚介绍过,距离大门最近形似六角点睛瓶的那栋,是用于行政管理及商务接待的。西面如同半卷起诞生纸的那座,是用于造纸研究和资料存放的。而东面外墙呈现流水姿态的建筑,则用于造纸工具的制作和材料储备。
处于研究所中心位置的,是那座最高的四十九层建筑——专门用于造纸,从起笔到造生,八个步骤全部在里面完成。
这座建筑整体造型仿佛一支正在书写的魂笔——唯一与地面接触的,是银白色笔尖模样的入口。向上七十五度倾斜的半透明电梯通道,呈现由深而浅的青蓝色。在阳光的照耀下,这座魂笔大楼周身粼动着美丽而神秘的光芒,仿佛体内奔腾着躁动的睛流。
可惜进不去,简墨忍不住对今天的选手抱以羡慕之情。泛亚史上有记录的优秀造纸师,十有七八出自李氏,新的造纸理念、应用技术也大多源于李氏。这里走出过难以计数的纸人,拥有着他无法想象的天赋。李氏在泛亚人的心里,正如它的简章里所说——造纸世界的珠穆朗玛峰,一直被仰望,从未被超越。
这边简墨内心默默遗憾,那边殷勤招待他们的丁细瞳,频频望向魂笔大楼,神情逐渐焦躁。半分钟后,她终于忍不住站起来,对简墨说:“谢少爷,我家主人有危险!”
简墨不明所以:“怎么回事?”
女纸人深吸一口气:“请您握住我的手。”
简墨的视野瞬间发生改变:现实景物一切如常,只是每个人的头顶上方都出现了一枚棱锥状的光标。
光标旁边有红蓝两条杠,上面标注着数值。
简墨不是没有玩过网游,瞬间对女纸人的天赋有了一个基本认识。
“主人光标是金色的,对主人持和平态度的人光标是绿色,而怀有攻击意图的人光标是红色。”丁细瞳急切道,“您看魂笔大楼!”
此时金色光标所在的十二楼竟然有八个红色光标,十三层也有八个,十一层则有九个。今天的比赛赛场就在这三层,所有的选手目前都会聚在此处。
简要不等邀请也握住了丁细瞳的另一只手,观察几秒后道:“这些人的目标恐怕未必只是丁先生一人。我们去找安保——”
话音未落,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就从对面传来。简墨感到地面一阵强烈的晃动,与此同时,身边的落地玻璃猛然炸裂,碎屑雨点般打来。好在简要及时拉起空间隔离,三人才未受到任何伤害。
等到他们抬起头,只见无数灰尘随着气浪从十二楼的门窗里翻滚着扑了出来。不过四五秒,魂笔大楼的中下段就被雾蒙蒙的灰尘重重包裹,尖锐的警报立刻响彻整个李氏的上空。
“来不及了,简要。”简墨果断道,“我们立刻进去。”
简要没有多言,三人瞬间移入场内。
简墨身周景象一换。他抬眼看去,四面外墙尚算完好,但地上满是玻璃碴。桌椅箱柜统统被掀翻,并且大部分都损坏了。最严重的是楼板,十厘米厚的钢筋水泥板被炸出百余平方米的裂口。简墨估计,这层至少有四分之一的参赛者已经掉到十一楼了。
他才打量了两眼,便听到丁细瞳在不远处叫道:“谢少爷,我家主人在这里。”
丁一卓的位置非常靠近地板的裂口。但他还算幸运,爆炸的瞬间护住了自己的要害,身上只被擦出几道小口子。简墨见状稍稍安心,但下一秒他便发现自己安心早了。楼下一个女人的尖叫响起,吓得十二楼所有人动作一滞。
简墨警惕地站起来,视线从裂口向下,正好看见一双红色高跟鞋仓皇后退。一个挂着参赛证的男人无力地歪着脑袋,脖子附近一摊猩红色的喷溅状血迹。
另一名戴着参赛证的瘦高男子,却仿佛没有看到这可怖的一幕,从容地走了过来。简墨这才发现,他的面容连同服饰,仿佛被水浸腐了的画皮,随着他的行动片片剥离,最终变成一个穿着黑色宽大t恤的年轻人。他胸前挂着一只银色烟卷吊坠,额中的一绺短发被染成了醒目的火红色,看上去就像一个叛逆期未结束的中二青年。
似乎感受到来自上方的窥视,黑t恤年轻人抬起头向裂口看过来。在裂缝周围探头探脑的几人见状,连忙后退。
简墨能感觉到那双阴冷而暴躁的眼睛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不屑地移开。接下来,整栋楼都听到了他的声音:“尊贵的造纸师们,欢迎来到微观乐园。”
声音刚落,简墨便感到周围的物体顿时疯涨起来:原来黄豆大小的玻璃碎片,现在竟有他腰那么高。飘落地上的纸张,变成了一片篮球场——不,不是这些东西变大了,是他缩小了。
下一秒,简要出现在他身边:“少爷。”
看见简要安然无恙地出现,简墨很快镇定下来。
紧接着他听见了丁一卓的呼喊声——刚刚两人只是一臂之距,此刻声音却像是从几十米外传来的。
四人再次从裂口向十一楼探去时,原本普通身高的黑t恤年轻人,成了比魂笔大楼还要巍峨的巨人,每一步都能让他们感到地板的震颤。走了几步后,黑t恤突然停下来,抬起脚在旁边大约两层楼高的碎砖块上随意刮了刮鞋底。等黑t恤离开,简墨才勉强看清砖块上摊着两片涂着“番茄酱”的迷你“姜饼人”。
一股寒意从简墨心底蹿起,四肢不禁发凉。不等他缓过气,下一秒,又有许多翅膀扑扇的声音传来,紧接着进入视野的,是两只超过十层楼高的公鸡。只见它们硕大的身躯敏捷地在废墟中左拐右绕。其中一只对着地面一点头,便将一名选手衔在嘴里,再一缩脖子就要将他吞下去。另一只公鸡不甘示弱地伸出喙,将这名选手的另一半也衔在嘴里。
简墨看不见这人脸上的表情,也听不到这人是如何哀号的,只觉无法再看下去,大叫一声:“简要!”
两只公鸡各自用力时突然感觉喙中一空,茫然了几秒后,又继续寻找起新的目标。
如果说魂笔大楼中的气氛危险得让人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那么安保监控室中的空气,则紧张得快要挤出水来。
“……异能阵无法突破,具体作用不明。”金发的米迦勒快速交代,“已经通知联盟,加派骑士团支援,两分钟后可到。”
“章先生和他带来的那个青年去哪儿了?”霍恩冷声问道。
安保队长战战兢兢道:“章先生离开时并未知会去处,我们正在附近寻找。”
“现在不找了。”霍恩干脆道,“立刻把那个青年的相貌拿去纸管局的信息库做对比。”
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下,拨通了一个电话:“……李君珏那边估计很快会收到消息,你先准备好公关预案。”
此时李氏对面的茶餐厅中,客人们大都跑到门外,或皱着眉头观望,或打电话求援。
霍恩要查找的那名青年也望着窗外,一边观察着研究所内的动静,一边对刚刚拿来菜单的女服务员道:“进乔蓝社之前,你是做什么的?”
女服务员不太明白这位平部长心里在想什么,有些冷淡:“我开酒吧。”
“被原人找麻烦,所以干不下去了?”
“平部长很会猜。”
女服务员并不想聊天,气氛顿时有些僵硬。青年却像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重新换了一个话题:“你猜猜,这两年来加入我们俱乐部的有多少人?”
女服务员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前年增长了百分之八十,去年增长了百分之一百二。今年才过八个月,已经超过了去年全年。”青年眨了眨眼睛,“不过,你们葛社长前几日同我说,你们社今年已经翻倍了。”
女服务员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我说错数据了吗?”青年问道。
“不。”女服务员望着街对面,“只是觉得这并不算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为什么这么说?”
“不过是一群过不下去的人聚在一起,寻个机会,发泄一下怨气而已。”她嘲讽道,“就像今天,我们就算把他们全杀了,又能怎样?这世道就会变得对纸人好一些了吗?”
青年本只是保持与之前一样的微笑,默默听着,此刻却敛起笑容,认真打量起她来。
“其实,我们这次和乔蓝社合作,并不是为了那些造纸师。”他的声音变得郑重了些,脸向旁边的辨魂师侧了侧,“这个才是我们真正的目标。”
“你们要他做什么?”女服务员果然被吸引了注意。
“这个说起来有点复杂。你若是有兴趣,行动结束后,我们找时间聊聊。”青年重新把目光投向李氏,“童小琴,你觉得你们葛社长,要多长时间能结束?”
“我也不知道。”女服务员摇摇头,“葛社长说,猫抓耗子,也不单是为了吃。”
比赛场内,几名纸人正围着这位葛社长说话。
“葛社长要这些小东西的时候,我还纳闷来着。现在总算明白做啥用了。”一名衣着普通的大妈看着四处逃窜的迷你小人,黝黑的脸笑成了一朵花,“这些不管别人死活的造纸师活该有今天。”
另一名穿着格子衬衣的瘦弱青年,好奇地拈起一个选手。他打量了一会儿,恶作剧般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清脆地磕了两下。那名选手顿时面无人色,大喊大叫起来,瞬间把他逗乐了。
“如果不想死,我建议你别吃。”黑t恤抱着双臂站在一边,点燃了一支烟,“微观乐园一旦结束,即便人已经死了,身体还是会恢复原样大小。”
“葛社长,我只是吓他一下。”瘦弱青年有些尴尬,“我哪敢吃人啊!这也太恶心了吧!”听到青年这样说,被捏住的选手面色才稍稍放松,涕泗横流地恳求起来。
大妈听到他的哀求,反而由笑转怒。她一把从青年手中抢过小人,冲着他吼道:“当初我家那口子在工地上摔残了,我是怎么求你们的,你们又是怎么说的——‘与其拿钱填这个无底洞,不如再写一个更省事’!我今天就看看,你怎么再写一个你自己!”
“那不是我——”这名选手话还没说完,大妈一甩手,将他狠狠扔向一边的墙壁。
或许是因为体重减轻了许多,那名选手最后落到地面时居然还能动弹。大妈微一犹豫,一只公鸡从旁冲了过来,将他啄到嘴里。后面五六只公鸡试图从它口中夺食,可惜晚了一步。
“算了,便宜你了。”这句话不知道是说选手,还是说公鸡,但大妈脸上纠结的神色明显放松下来。或许是回忆起伤心事,她此刻也失去了戏弄选手的心情,抹了一把眼睛问瘦弱青年:“小伙子,你是为什么来的?”
“软件行业更新太快,新的编程语言一出,老板就要换人。”瘦弱青年苦笑,“他连三个月的学习时间都不肯给我。工资低,又要交奉养金,一点积蓄都没有,新工作还找不到。老板们都宁愿要有天赋的,不肯要后天学的。”
“好了,别把时间浪费在诉苦上,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黑t恤弹了弹烟灰,“大家有怨消怨,有仇报仇。实在下不了手,像刚才那样逗个乐子,都随便你们。”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微观乐园能够抵御百名异级攻击六十分钟。抓紧时间,现在我们还有五十七分钟可以玩。”
十二楼中,简要正在抓紧时间分析现状:“以身高为参照,每个人大约缩至原来的百分之一。这层楼大约有两千平方米,按照这个倍率算,它对现在的我们来说,相当于原来的二十平方公里那么大。”
整个湖平区也不过一百余平方公里。虽知敌人应该不会留这么明显的漏洞,简墨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问:“能位移出去吗?”
“恐怕不能。”丁一卓摇摇头,“这种倍率和规模的微缩,一个异级纸人绝对办不到。”
尽管已在造纸学院待了一年,简墨到底没有受过体系性的造纸教育。许多在造纸系学生看来不过是基础甚至常识的知识点,他都毫无概念。
“这正是我要说的。”简要补充道,“并且被削弱的不只是我们的体格。刚刚位移时我就发现,异能效果也被大幅度削弱了。除此之外,异能阵边缘还存在强大的空间隔断。以我目前的异能,哪怕自己独自突围都不能确保成功。”
他苦笑一下:“还有一个最糟糕的情况,我已经试过,敌人似乎对我的异能免疫。”
简墨的心猛地一沉。如此棘手的局面,让他感到一丝懊悔,但越来越接近的震感又将他拉回现实。
“你的异级天赋是群体类,就算对敌无效,也有其他发挥空间。”简墨坚定起来,像是对别人也是对自己说,“多想无益,放手一搏吧。”
“你说的我很赞同。”丁一卓靠着丁细瞳慢慢站起来,命令道,“细瞳,拉副本。”
丁细瞳点点头,双手向前一推,仿佛打开了一扇未知世界的大门。
二十分钟后。
三名选手躲在一条砖块缝隙中,面色惊惶。
“它应该进不来。”穿着条纹衬衣的男选手胸口急剧起伏,警惕地望着外面,不知是安慰其他两人还是安慰自己。
一张硕大的嘴慢慢靠近缝隙,大嘴附近的灰色毛发仿佛无数尖锐的长矛来回扫荡,淡红色的鼻孔耸了耸,然后它们的主人开始用身体撞击砖块。三名选手顿感地动山摇,齐齐抱头蹲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摇晃终于停止了。
条纹衬衣趴在地上一边喘气一边恨恨道:“我以后非把东一区的老鼠都杀干净不可。”
话音才落,一道比老鼠更小的黑影蹿进了裂缝。
紧贴砖块而站的女选手猛地瞪大了眼睛,但她一只手捂着嘴,没让声音发出。另一名体型如健身教练的男选手,却没控制住自己的尖叫:“蟑螂!”叫声未落,与他们身高相差无几的这道黑影从他们身一侧蓦地消失,又从另一侧出现,毫无阻隔地跑过这段细长的甬道——空间隔离及时抵达。
女选手全身力气像是被一下子抽走,瘫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外冒。但她并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干脆利落地擦掉。
“我的纸人要是也进来了,就不用这样等着别人来救命了。”条纹衬衣看了一眼旁边的健美男选手,“你也是傻。难得自己的造纸赶来了,留在自己的身边不更好吗?”
“无锋在懂谋划的人手上,能发挥的作用更大。”健美男选手苦笑一下,“再说留在我身边,我也未必安全。”
条纹衬衣大概觉得健美选手无法沟通,转向穿着黑色套裙的女选手:“戴雯,你真觉得那个纸人是空间协律者?”
自然类异级中天授者约占七成,剩下三成的协律者中,速度、重力等常见自然规律的操控者占九成。但时间和空间,是几乎所有异造师轻易不敢触碰的领域。纯粹的时间或空间异能天赋赋予,不但考验造纸师对两种规律的了解程度,同时还需要非同寻常的造纸天赋。因此即便是三级异造师,通常也只会考虑写造融合时间或空间元素的法令者。
“这我说不好。”戴雯低头思索,“但总觉得这名纸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记得两个月前的丁之重案吗?”条纹衬衣嘴角上扬,很为自己的记忆力得意。
“是他们!”戴雯恍然记起,“那个魂笔制造师好似是叫……谢首?”
“我看过点睛纸笔的那场视频。那纸人有空间天赋不假,可充其量也就是一个法令者。”条纹衬衣笃定地说,“如果他是空间协律者,哪怕被异能阵压制,只冲敌人的要害来一个空间撕裂,总做得到吧。”
“他的异能对敌人失效了。”戴雯提醒。
“不过掩饰之词而已,你还真信?退一万步说,如果他真是空间协律者,他的造师怎么舍得让他去侍奉一个魂笔制造师——还是未出茅庐的学生?”
“这不是我们现在操心的事情。”戴雯忍不住向外看了看,其实她什么也看不到,“不知道他们的策略能不能成功。”
“我觉得你还是别太指望他们的好。”条纹衬衣表情阴郁,“即便有空间协律者,两个在校的大学生能做什么?”
仿佛被条纹衬衣料中,此刻站在十三楼吊灯上的一群人,正被突发状况搞得一筹莫展。
“怎么回事?”丁一卓盯着面前的实时地图,眉头紧皱。
“无锋、擎山的坐标都无改变。”丁细瞳也有些疑惑,“红值正常。”
简墨不想让精神必须高度集中的简要分心,走到吊灯边缘,向下面看去。吊灯上所有人关注的重点,都在最近的一名敌人身边——距离他大约三米处,有一只翻倒的椅子。
平常才及腰腹高的椅子,此刻就像一座小山。而计划的执行者,正站在这座小山的山脚。
“公共频道能联系上他们吗?”丁一卓问。
又过了半分钟,丁细瞳给出一个遗憾的回答:“没有回复。只能确定他们目前还活着,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行动。”
时间再回到二十分钟前,丁细瞳副本建立之初。
“……我刚刚所说的大家还有什么问题?”丁一卓介绍完副本功能,站在实时地图面前向其他选手道。
“红标是敌人,绿标是自己人。组队后所有人可以共享实时地图,可以用公共频道和小组频道对话。副本最长时间两小时,提前消灭敌人可提前结束副本。超过两小时没有结束,副本效果会消失。因为开启了对战模式,我们获得了‘队友集合’和十五分钟安全隔离时间。十五分钟后,将重新暴露在敌人面前。”戴雯总结完毕后,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我们还剩下七分钟二十秒,对吗?”
“很正确。”丁一卓赞赏地点点头,“补充一点,红条代表生命值,蓝条代表天赋值。纸人的蓝条数字过万为特级,百万为异级,千万为异二级,过亿为异三级。原人计量标准不一样,这里不浪费时间说明。”
“那他们——”戴雯指了指丁一卓旁边的简墨和简要。
简墨得知丁细瞳的异能后,就看过简要的蓝条。但因不明白意义,所以并未记下具体数值,此刻再望一眼——15894672018。
他愣了一下,数起位数:个十百千万……一百五十八亿!
“异三级以上无区分。”丁一卓看了一眼简墨,表情有些尴尬,“他的情况,属于异常状况。”
简墨顿时想起茶餐厅里,丁一卓被丁细瞳挽住时的古怪表情——所以他的这位师兄那时候就看过简要的蓝值了,难怪表情那么奇怪。不过戴雯注意到简要是因为蓝值高,可提起他又是为什么?
简墨看不到自己的蓝条数字,正想问简要,却被戴雯提出的下一个问题打断。
“我们能不能向外面传递信息,让我们的纸人进入副本?网游中已进入副本的玩家,可以通知其他玩家加入副本。”
丁一卓马上否定道:“除非还有另一个丁细瞳,对其他玩家所处环境进行同类游戏模拟,否则做不到。而细瞳目前模拟的范围,只够勉强覆盖这三层楼。”
“如果敌人发现了这个功能,是不是也可以用?”戴雯又问。
“可以。”丁一卓的肯定让所有人的心一凉,但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们松了一口气,“如果他们发现副本存在,并向我的造纸要求加入对战,她只能同意。但这也意味着,他们会被细瞳作为玩家,纳入管辖范围。细瞳作为gm,可以对他们禁言禁技能,所以这个便宜他们最好别占。反之,如果他们没有这么做,细瞳则默认他们为可攻击的npc,也就是我们游戏里供玩家升级的‘怪’。”
一个穿着条纹衬衣的男选手冷哼一声:“说了这么长时间,可有解除眼下危机的方案?现在敌人,特级四人,异级二十一人。我们呢,七十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原人。唯二的两个异级,其中一个还是非战斗系的,怎么对付他们?”
这时一个微弱的女声响起:“我的造纸也被特许进来了。擎山,能力是控物,视野范围内,不管多重的东西都能移动,单体及他类。”
众人投眼望去,这名女选手坐在轮椅上,推着她的是一名穿着运动服的帅气青年,表情温柔而忧虑。
“我的造纸也进来了。”一名身材健美笑容爽朗的男选手说道,他看向身边同样体格的青年,“无锋,异能是隐身和快速移动——无视障碍的那种,及己类。”
“好吧,原人再去掉两个,只有七十一人。”条纹衬衣讽刺地笑了一下。
戴雯最后一个问到简要:“你的异能是?”
“异能是空间协律者。”简要回答。
戴雯微微一愣,在场其他选手也多露出怀疑之色。
“空间协律者?”条纹衬衣面露怀疑,“阁下的造师是谁?”
“抱歉。”简要脸上维持着惯常的微笑,“无可奉告。”
“无可奉告?”条纹衬衣嗤笑一声,接下来他嘴唇开合,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旁边一人上前查探,才一接近,便从条纹衬衣身周的另一侧走了出来。条纹衬衣这才发现自己的异常,愤怒地想冲向简要,但身体一接触隔离面就从反方向进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