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傻眼了,包括简墨。
唐宋每晚10点打烊。但是今天因为京华大学学生会的一单夜宵生意,将时间推迟到11点。
此刻是凌晨1点,唐宋早已进入休息状态,除了最大的一间包厢。此刻包厢里灯光明亮,但因为遮光布的屏蔽,从外面看不到一丝异样。
“刚才——你为什么帮我?”简墨此刻已经冷静了许多,想到自己刚刚暴怒的模样,颇有些不自在。
太子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思索了几秒,才开口道:“你的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可以先问几个问题吗?”
简墨点点头。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不记得来过这里,但是你却认识我。你是谁?”太子脸上写满不安和迷惑。
简墨慢慢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站了起来,“你知道自己是谁?”
太子愕然:“难道我不该知道自己是谁吗?”
太子叶青觉得自己在做一个长长的梦。
他似乎梦见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这里不是他的国家。他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但他们却都认识他。这些人用惊喜的目光打量他,还会在他询问时发出莫名的欢呼声。
叶青想过离开这一群对他缺乏善意的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不太想违背他们的意愿。更何况在这个陌生的国度,他甚至不知道可以去哪里——直到后来,他见到小艺,见到将军,见到了其他人。
叶青感觉自己坠入了更深的梦境中。那些曾经发生过的往昔,一点一滴,重新上演。他感觉梦游一般,说着相同的话做着相同的事,如同提线木偶一样身不由己。
他看见伪太子接受觐见,看见同学们盲目地投入无谓的复辟,看见女孩环着他的脖子闭眼唱着:“我的王啊,众神也要为你祝福,山河也要向你致敬。崇高的灵魂,长留人间。”他看见自己答应旧日臣属登高一呼,他听见嘉陵之血在体内解封,感觉并蒂兰在脸上蔓延。长弓在手,血流灌天。
太子的回答让简墨觉得十分不对劲。纸人怎么会记得原文的内容?
“我可以叫你叶青吧?”见太子点头,简墨微微松了一口气,“叶青,我只能告诉你,这里确实不是嘉陵,这片土地上,也从来没有这么一个国家。你们是通过一种很特别的方式来到这里的——解释起来有点复杂。你可以先回答我之前的问题吗?”
太子叶青迟疑了一下,“其实我也说不太清楚。自来到这里后,我就一直很在意……那个人的声音。可今天,你向我们喊出‘我看谁敢’时,我就感觉,那个人的声音对我再没有从前的吸引力了。相反,当你说‘拦住他’的时候,我就不由自主地这么做了。”
这难道就是忠心的暗示?可忠心的暗示不是只存在于纸人与他的造师之间的吗?简墨的疑惑没有得到解答。他看着叶青,犹豫了一会儿,“我可以摸摸你吗?”
叶青的眼睛闪着微光,但对他的要求并不反感,“可以。”
简墨的手顺着他的脸颊、下巴、肩膀……慢慢摸下来,他隐隐能够感应到,一些类似他第一次见到简要时的那种感觉,不是来自理智而是发自内心的亲切感。
然而,比起简要,这种感觉却要淡薄很多。简墨的神色黯淡下来。
叶青的原文改编自自己的小说。如果原创内容的作者和造纸师不是同一个人,那么这样的纸人与原创内容的作者之间到底是怎样一种关系?如果比起造纸师,改编后造生的纸人更听原创作者的话,枪手们怎么可能还能接到活?没有一个造纸师会乐于见到自己写造出来的纸人更愿意听别人的话吧,简墨想。
这个时候,端着茶点的简要走进房间,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凝滞:此刻简墨和叶青的姿势,他再熟悉没有了。
茶杯里的红茶微微抖了一抖又停了下来,简要笑问:“少爷,太子是你的造纸吗?”
简墨摇摇头,“不是。”
简要的脚步忽然又轻快起来,他姿态优雅地为所有人倒了茶,轻声询问他们的需求。
将军打量了简要一番,对简墨称赞说:“您拥有一个非常出色的仆从。”
“他并不是我的仆从。”简墨接过简要手中的茶,喝了一口,不由得抿起嘴,“这也太苦了吧。”
简要笑意不变,“解酒茶自然要浓些。要喝完。”
简墨无奈地抱着杯子一饮而尽。
同样捧着杯子的叶青突然有些羡慕地看着这两个人,却不知道自己在羡慕什么。
有简要在,叶青一行人很快被安置好。回到学校寝室已经是凌晨3点了,但简墨依旧心绪难平。虽然简要拿葡萄汁兑了葡萄酒给他,无奈中途被人换了几次酒,还是喝下不少。所以当他晕乎乎地爬上自己床的时候才发现,薛晓峰和陈元都坐在他的床铺上等他。
简墨瞪着两人,两人也瞪着他。就这么大眼瞪小眼过了半晌,薛晓峰颇有点幽怨地说:“你不打算老实交代吗?”
简墨不知道他们指的是哪件事,只好说:“交代什么?”
“还装!楼师姐都从演员那里听说了——你以前是有造纸天赋的,是不是?”
“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说了有什么意义?”简墨苦笑,“难道让我没事拉着你们说我曾经有天赋,只是后来没有了?”
薛晓峰突然表情讪讪的,吞吞吐吐地说:“阿首,对不起,我没考虑到你的心情。”
简墨笑了笑,“事情过去很久了,我已经看淡了许多。”
陈元却开口:“你的初窥之赏是几级?”
简墨摇摇头:“不知道,天赋测试那天夜里失火,我们高中那一批诞生纸全部付之一炬。我只知道那时我的诞生纸已经进入凝形阶段。”
薛晓峰用一种不知道说什么好的眼神看着他,“纸人之父不开眼。”
陈元沉默了一会儿,“你在后台说的话既然我们都知道了,其他人也会知道的。说不定会有人拿这个挑拨你与造设系其他人之间的关系,你注意一点。”
陈元难得主动说了这么长一串话,简墨也明白他意有所指,点头接受他的善意提醒。
“哎,等等,你还没交代怎么现在才回来。楼师姐说你早回来了。”薛晓峰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笑得贼兮兮的,“以我对你的了解,那几个造纸系的家伙这么欺负你,你会放过他们?”
简墨觉得这事情到明天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于是也没有隐瞒。
“什么,你把小话剧的纸人带走了?”薛晓峰惊道,“别人写的纸人为什么会听你的话?”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啊。”简墨闭上眼睛,感觉酒精的效力越发强烈了,“而且他们似乎都知道自己是谁。纸人不是初诞如婴吗,怎么会有原文中的记忆?”
陈元倒是给了他解释:“因为他们是一型纸人——那是传统派才会使用的一种写造手法。传统派原文与现代派不同,它有三种人称。现代派原文,相当于它的第三种人称,因此称三型纸人。现在绝大多数纸人都是三型纸人。三型纸人确实如你所说,造生之后仅拥有原文赋予的三大天赋,没有任何记忆。但小话剧的纸人是以第一人称角度写造的,属于一型纸人。以‘我’的视角所见所闻的一切,会作为先天记忆提前储存在纸人的意识中。因此他们一出生,就知道自己是谁。对他们来说,先天记忆就是他们真实经历过的人生。因为传统派没落,加之以第一人称撰写原文的难度本就高于第三人称,所以你们以前没听说过一型纸人,也实属正常。”
简墨猛然睁开眼睛,脑中刹那间醍醐灌顶:写文可以用第一二三人称,造纸为什么不可以?他以前怎么就没想到过?不,这都怪欧阳,当初这个家伙跟他说,写造和写作是两回事,因此他才连想都没往这个方面想过。
只是,如果一型纸人拥有原文所记叙的先天记忆,这对叶青来说未免太残酷了。简墨的心又沉了下来。
陈元看到简墨的神情忽明忽暗,不由在心中暗暗叹息。楼船雪虽然没有说,但他刚刚在等谢首回来的时间里,已经打听过那篇原文。据说是一篇极精彩的传统派作品。一型纸人的写造需要强烈的人物情感构成和个体性格特征,才能促使纸人的先天记忆圆满建成,这是现代派手法根本无法达到的。谢首的那篇原文虽然是第三人称,被齐伟那个蠢货改编成第一人称写造却丝毫不见吃力,可见那人物原本的刻画是怎样的精致传神——如果谢首的天赋还在的话,不知道会是这届造纸系里怎样光芒四射的人物?
狂欢节结束后的第二日,学生会全体成员又聚集在活动中心。
“关于这次狂欢会我已经收到各学院的反馈,大家的评价一致很好。节目精彩纷呈,现场秩序井然,引导和指示清晰便捷,整个狂欢节氛围热烈。值得一提的是,本次新加入的志愿者为整个狂欢会各方面质量的提升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活动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就陆续接到二十几个毕业校友的电话,表示想赞助明年的狂欢会——如果我们还是这样运作的话。”丁一卓微笑着说,“我今天上午向校长室汇报并为大家申请了奖励。校长室已经给了回复。”
他笑着环视了众人一眼才宣布:“学生会全体,包括预备新人,都会得到——碧海长鲸两周的通行证。”
简墨不明所以地看着会议室里的其他人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连楼船雪都忍不住莞尔一笑,不由得对碧海长鲸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在这次活动中表现最杰出的一个人,不用我多说,大家都知道是谁——谢首,作为特别奖励,你将拥有三周的通行时间。祝你拥有一个愉快的寒假。”
接受着众人羡慕加嫉妒的目光,简墨自昨晚开始的低沉心情略好了一点。他正准备道谢,却被一个尖锐的女声打断。
“等等,丁主席。奖励的事情先放一放,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说。”苏圆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面,满脸阴郁地盯着简墨。
“谢首在这次狂欢会中的表现确实功不可没,但这并不代表他的恶行就可以因此抹平!”苏圆气势逼人地质问道:“谢首,昨晚夜宵结束后,你去哪里了?!”
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了。
丁一卓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苏副主席,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次小话剧纸人的造纸师齐伟等四名同学,昨天离开唐宋后,在学校附近的小路上被打成重伤。其中齐伟同学的伤势最严重,肋骨断了三根,小腿骨折。”苏圆盯着简墨道,“这歹徒真是心狠手辣,无法无天!”
简墨心道,消息这么灵通,小话剧的事八成也有你一份。他笑了一笑,全身气质顿时变了一变,先前端坐的身体向后懒洋洋地一靠,规规矩矩放着的双腿肆无忌惮地架了起来,脸上毫无诚意地摆出一副惊讶的表情,“被打了?谁打的?看来他得罪的人真还不少,我昨晚若不是喝多了,也挺想好好揍他一顿的。居然被人抢先了——”
楼船雪有些惊讶于小师弟的变化,但却没有说什么。
“谢首!”苏圆见简墨满脸无辜的模样,双目中火焰更盛,“你敢说此事与你无关?敢做不敢当,算什么男人!”
“苏圆,注意你的言辞。”丁一卓皱起眉头,“你指责谢首打齐伟,有什么证据?”
“齐伟他们四个人都一致指证行凶之人是谢首。”苏圆立刻斩钉截铁地说,“他那个管家简要,是帮凶。”
所有的人眼睛又看向简墨,等待他的回答。
“可我昨天醉成那样,是多少双眼睛看着的。”见苏圆欲反驳,简墨立刻接着说,“好吧,苏师姐肯定会说,我可以装醉。但我喝醉了是提前走的。既然早走,肯定也会早回。苏圆师姐不妨问问,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被打的,然后问问我的室友,我什么时候回的。对比一下时间就可以知道我是装醉还是真醉了?”
“问你的室友有什么用?”苏圆气呼呼地说,“他们还能说真话不成,你们都是一伙的。”
“既然我室友的话不能作证,凭什么齐伟的话可以作证!”简墨面色一冷,收敛了笑容,“凭造纸系的学生比其他人都高贵一些吗?”
“你——”苏圆尽管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却不可能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这么说。
丁一卓开口道:“苏圆,有其他证据吗?比如监控?”
苏圆更气,“他们早就蓄谋好了,怎么会在有监控的地方打人?”
“这么说,是没有证据了?”简墨冷笑道。
苏圆深呼吸了一下,慢慢冷静下来,“谢首,你不就是记恨齐伟他们用你的文章写造了小话剧的纸人吗?你自己魂力暴动失去天赋虽然很可惜,但也没道理迁怒别人。齐伟写造之前没有征得你的同意,是他不对。但他也给你道歉了,承诺给你补偿。可你却愣是不依不饶,把人家打成那个样子。你这心胸也太狭窄了吧!而且就算他有错,你也可以走司法途径去告他。再怎么,你也不能打人吧?”
除了楼船雪,会议室里的人听到苏圆的话,眼神都不由得生出了浓重的怀疑之色。
发生魂力暴动这种事情对于一名造纸师来说,确实是非常大的一个打击。原本的天之骄子最后变得连天赋者都不如,无异于从云端跌落入泥地。更不用说,在此之前谢首还写出了昨夜那样惊艳全场的故事。结果现在这故事却被齐伟用了,而且还是在未经谢首允许的情况下盗用的。
在造纸界,被盗取原文对于任何一名造纸师,都是极为严重的冒犯,是足以令手足反目的奇耻大辱。齐伟此举,不仅仅是对谢首曾经的造纸师身份的侮辱,更是对他失去天赋后无力反抗的无情奚落。
所以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谢首确实有报复齐伟的重大嫌疑。可苏圆这么刺啦啦地说出来,依照谢首那个不好说话的性子,岂不是要爆?
可简墨的表情却让众人有些失望。他的脸上并没有众人预料中的羞愤之色,反而大大方方地环视了众人一眼。这一眼,让众人不由得想起狂欢会筹备阶段他处理苏圆和林跃的手段,顿时后脖一紧,觉得自己的担心有点多余。
“不过是一晚上的时间,苏师姐就已经帮我把剧本写好了。”简墨轻轻一笑,“嘴皮一磕,就想污蔑别人,好像是你很喜欢用的伎俩。”
“你这话什么意思?”苏圆盯着简墨,“别说些含糊不清的话故意逗人猜疑,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造纸简史》考场发生的事情,苏师姐不会不知道吧。”简墨望着他,“两名监考老师污蔑我作弊,可不就全凭一张嘴?可惜了,他们现在一个留职察看,一个开除走人。”
“这与今天的事情又有什么关系?”苏圆目光闪烁,倔强地抬起下巴,“你别以为随便给我扣个帽子,就可以洗脱你打人的罪名。”
“和师姐没有关系吗?”简墨夸张地摆出惊诧的表情,“我怎么听说那名被开除的监考老师,今天上午已经在某家造纸研究所入职报到,薪水比在学校翻了一倍。而那家研究所,苏师姐的母亲丁女士居然正好有股份。我真不明白,一名连基本的师德都不具备的老师,居然能在受完处分后,转身就找到一份待遇更加优厚的工作——他到底凭借的是什么?”
此话一出,情势急转直下。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气,彼此偷偷交换着眼神,心照不宣。坐在主位的丁一卓目光也闪动了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常,只是望向苏圆的眼神多了一份厉色。
苏圆见状,眼皮连颤了好几下,手指在手心捏紧,强作镇定道:“他找什么工作,那是他的本事。说不定那家研究所早就在挖他了,现在不过是因为这件事提前离开了学校。你不能因为那家研究所正巧我母亲有股份,就怀疑我做了什么。”
“哦,是吗?”简墨笑了笑,“既然和苏师姐无关,那么你应该不介意我把这位老师的开除通知书传真给那家研究所的大股东们看一看,再看看研究所还能不能留他?我很好奇,如果他又被研究所开除,会不会一怒之下爆出害他落入这般田地的罪魁祸首?我好歹也是造设系的学生,和这位老师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他干吗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来陷害我?”
苏圆的脸色逐渐发白。她死死咬住嘴唇,指甲深深扎入手心,“你没有证据,不能光凭臆想——”
“说得好。”简墨打断了她,笑容收敛了一些,“我很赞成苏师姐的观点。凡事没有证据,就不能光凭臆想来妄加判断。”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位额头冒汗,全身笼罩在不安和不甘情绪中的造纸系师姐,“所以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就判定齐伟是被我打的——这无疑是非常荒谬的。苏圆师姐,你说是不是呢?”
会议室里的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
众人没有想到本来轻松欢乐的庆功大会,最后却变成了学生会副主席苏圆与预备成员谢首的对峙现场。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两人在针锋相对中暴露出的信息,随便甩出一个都足够整个年级沸沸扬扬地谈论至少三个月。
“我一直以为苏圆很难缠,没想到谢首对上她居然还能略胜一筹。”一个学生会成员在笔记本上写了句话,推给旁边一人看。
旁边的人看了一眼,装作修改什么东西也提笔写上:“造设系出了这么一个人,以后造纸学院的局面恐怕真要变一变了。”
“谢首到底是什么背景,研究所招人的事情才几天就查出来了?”
“谁知道?看起来底气十足的,一点没把苏圆放在眼里,没准是哪个隐世大家族的吧。听说传统派在与现代派的争斗中落败后,有好多都蛰伏起来了。”
“对啊……难怪谢首的原文那么好。”
简墨对学生会成员在笔记本上进行的地下交流丝毫不知。见苏圆半晌不说话,他好心地提醒:“苏师姐?你怎么不说话了?”
苏圆恨得嘴唇都快咬破了。
这时,丁一卓终于开口:“好了,任何事情如果没有证据,就只是毫无意义的猜测。以后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就不要拿到学生会来讨论了。苏圆,你留一下。其他人,散会吧。”
对于冷处理此事的学生会主席的立场,简墨还无法下结论。但是对方眼下的决断是他赞同的。因此听到丁一卓说完这句话,简墨便起身问身旁的楼船雪:“师姐,一起走?”
走出了活动中心,楼船雪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小觑你了。”
简墨只是淡淡一笑,问:“丁一卓和苏圆的关系怎么样?”
楼船雪反问:“你连那位监考老师进的研究所和苏圆母亲之间的关系都查得到,还要问我?”
“就算是亲兄妹,想法也未必一致。”简墨不以为然,“更何况只是表兄妹。”
“这话倒是。”楼船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过,我知道的也不多。”
楼船雪告诉简墨,苏圆不但自己拥有特级天赋,她的母亲丁之珍也是一名特造师,父亲苏塘更是一名异造师。这样的天赋加上这样的出身,苏圆自然有骄傲的资本。但除此之外,她,或者说她的母亲丁之珍还有更大的依仗,那就是万山丁家。
“丁家是泛亚历史最久远的造纸世家之一,兴起时间要追溯到第一次纸原战争前。十二联席万山区域史上出了八个席主,丁家就占了四个,万山十三区几乎都在他家的势力范围之中。四大造纸工具的制造丁家都有涉足,丁氏造纸研究所在泛亚研究所排行榜上也常年占据前十位……我至今都不知道他家诞生纸的私人保管名册上到底有多少人。”楼船雪苦笑道。
私人保管名册?简墨神色微微一凛。纸人造生后,造纸师会将成品诞生纸上交,诞生纸档案局则会对其进行登记保管。但是不论何时,总有些人拥有旁人没有的特权,这就是诞生纸私人保管权。
这一条《造纸简史》当然不会记载,甚至在大多数公开文献中都找不到。简墨是在图书馆啃那本厚厚的《纸人管理法》时才发现了这个名词。条款的意思大概是:当纸人被判处死刑时,如其诞生纸保管权归私人所有,则保管权所有者有权要求免除本次死刑,但此后,其诞生纸上交诞生纸档案局管理。
楼船雪见简墨并无讶色,知道他听懂了自己的话,便继续道:“丁家上一代共有两子一女。老大丁之脊是非天赋者,在世的时候以经营家族产业为主,可惜因为车祸英年早逝。丁一卓的父亲就是丁之脊。父亲去世后,丁一卓一直由他爷爷,也就是现任丁家家主丁亦晴抚养。苏圆的母亲丁之珍排行第二,是丁氏的造纸研究所的中级研究员。至于,小儿子——”
她的表情郑重了些,“名叫丁之重,也是现任万山地区十二联席席主。此人不但造纸天赋出众,是一名三级异造师,而且领导能力同样出众。自他担任席主后,整个万山地区的造纸界运转平稳有序,鲜少纷争,得到了许多实权人物的支持。三兄妹中,丁之珍与丁之重关系更为亲密……有传闻说,丁之重和丁之珍因为哥哥并非造纸师,对他颇为轻视,所以彼此关系不睦,经常发生争吵。”
“不过关于此人,倒有一件奇怪的事,现在的人都不怎么提了。十多年前,就在丁之重就任万山席主不久,他突然被宣布从家族中除名。对于丁家这样的造纸世家来说,家族除名是非常严重的处罚,当时在整个万山地区引起了轩然大波。”
“知道是为什么吗?”简墨问。
“不知道。世家嘛,即便子弟做再多丑事,在外人面前,也是要维护自己脸面的。”楼船雪轻嘲地笑了一声,然后向简墨问道,“你是世家出身吗?”
简墨忽然记起简要给自己立的人设,不得不含糊其词:“师姐觉得我这样的人,像是大家族出来的吗?”
“那名监考老师的去向你能查到我不奇怪,但是那家研究所与苏圆母亲的关系你如何会这么快就知道的?那家造纸研究所又不属于丁氏,你是如何在大海里把这根针捞出来的?”楼船雪见他含糊其词,也不强求,“短短两日时间,能够搜罗到这样精准的情报,如果没有家族情报网支持你,我真的不相信。”
京华市某家医院的vip病房中,齐伟对开着免提的电话怒道:“苏师姐,你说你收拾不了谢首是什么意思?没有证据?我们这么多人的话不是证据吗……算了,你不行,我自己亲自收拾他——嘶,啊,疼死了——”
看到儿子挂电话时不小心扯到伤口,齐母心疼道:“你都这样了,还折腾什么?把人丢给齐茵去处理,什么破烂货还值得你这样费心?”
“我是气不过啊!”齐伟扭曲着脸,一边喘气一边说,“一个魂力暴动的废料有胆子对我动手,是失心疯了吧!但这也就算了,最古怪的是,之前叶青明明对我言听计从,可他一出现,叶青居然就叛变了。我们四个造纸师,被自己写造的纸人打得住进医院,说出去谁信啊?!谢首是给这些烂纸片下了迷魂药吗?”
“那现在这些纸人呢?”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齐伟看见来人,表情不爽道:“你来干什么?看我的笑话吗?”
“你当我很想来?”来人放下一个保温罐,看着齐伟身上的绷带和淤青,她皱起眉头,“这下手也太狠了。虽然你是很欠揍,但是学院里有能力揍你的,根本不可能去揍你。这谢首到底什么来历?”
“一个破烂货,我需要知道他是从哪个垃圾箱里拣出来的吗?”齐伟气呼呼道,“我就晓得,要不是爷爷开口,你这双脚恐怕都迈不进我的病房。”
“你知道就好。”来人连坐下来的意思都没有,“这个叫谢首的我会处理。你好好养伤。爷爷最近身体又不好了,你又不是不清楚,就少惹点事吧!”
“齐茵你什么意思!你当我喜欢被人打啊?”齐伟怒叫道,“你滚远点!看见你,我就没好事!”
“确实,若不是要给你收拾烂摊子,我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齐茵毫不客气地怼回去,“我走了。”
“快滚吧——等等,那个话剧团你要给我要回来。我写的纸人,凭什么便宜别人?喂,齐茵,你听到没有——”
丁一卓坐在学生会办公室,看着苏圆磨磨蹭蹭地走到自己对面坐下,才道:“电话打完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非要针对谢首了?你不说也行。不过是多花两天时间,我自己也可以查得出来。”
苏圆低着头,嘴嚅动了几下,“其实也不是我要针对他。是,是……小舅他——”
“小舅?不是让你不要跟他接触嘛!”丁一卓面带怒色,“你不怕被爷爷打断腿?”
“我不就是怕被外公知道,才一直隐瞒着吗?”苏圆小声道,“表哥,你知道吗?谢首是连蔚的弟子。”
“连蔚?”丁一卓脸色微微一变,“哪个连蔚?”
“还有哪个连蔚会让小舅注意啊。”苏圆撅起嘴,“你说小舅向来对我不错,难得这次他主动开口一次,我也不好意思置之不理吧。只是我真的没想到,一个魂力暴动的家伙,居然这么能折腾!他怎么就不能安分点?”
“连蔚是什么人?他能收一个普通人做弟子?安分点,怎么安分?”丁一卓正暗暗为谢首的来历心惊,听到表妹的话,没好气地说,“安分地让你赶出京华吗?”
苏圆自知失言,赶忙低头抿了抿嘴。过了半分钟,她偷眼见丁一卓依旧眉头紧皱,若有所思,便忍不住小声道:“你说那个连蔚让谢首跑来京华市做什么啊?是不是想对小舅不利啊?可他连天赋者都不是,能干些什么?不是平白送来恶心人吗?当初席主的位置是连蔚自己主动请辞,又不是小舅抢的。他送一个谢首过来是什么意思啊?”
“你没招惹谢首前,人家对你做了什么吗?京华大学是你家后院?人家过来念个书碍你什么事了?”丁一卓气极反笑。
“你的意思,是小舅自己想多了?”苏圆疑惑道。
“我恐怕是他以前做的亏心事太多,现在怕鬼来敲门了。”丁一卓意味深长地说,“苏圆,别怪我没提醒你。丁家人为了利益,可以放弃立场,但不能放弃底线。我知道你只想让谢首离开京华,但你的手段已经有些过了。况且,前任万山席主绝对不会收一个仅仅只是天赋出众的人当弟子。你在谢首手上连吃了两回亏,也该明白他不好惹了。”
“他不过记性好一点,脑子好一点,那又怎么样?”苏圆不服气道,“我开始是有点轻敌,但我就不信,凭我们丁家大把的资源和人才,对付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子还能输了不成?”
“这单只是谢首的事吗?!之前诬陷作弊那件事,你当院长真一点想法都没有?你平常小打小闹无人管,是他懒得出面与一个小辈计较。可你仗着丁家这点势力,唆使那些魑魅魍魉在他的地盘恣意妄为,当他是摆设吗?别忘了,院长他姓什么!没有院长在背后支持,谢首一个大一新生凭什么能请动那么多专业级的大佬出面,凭一个楼船雪吗?”
苏圆听到“院长”两个字,背上出了一层冷汗,“是啊……院长,我没考虑到他。”
“狂欢会是他给你的一个小小教训。趁事情没有闹到不可收拾之前,赶紧把自己抽出来。丁之重他自己的破事让他自己处理,别为一个被家族除名的人把自己搞得一身腥。”丁一卓斩钉截铁道。
“行了行了。”苏圆见丁一卓没有消气的迹象,赶紧卖乖,“我现在知道利害关系了,怎么还会去招惹他?表哥你就别生气了。不过,我刚刚跟齐伟通电话时,听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