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墨班秋游的地点,最终选在了京华市陆伸区的秋山公园。
秋山公园是秋山国家生态保护区唯一对游客开放的区域。这里春绿秋黄冬白,四季风光各有特点,空气质量非常好,加上游乐设施齐全,交通便利,因此终年游客络绎不绝。或许因为是大学第一次野外宿营,班上同学都显得特别兴奋。他们很快就选好了一块风景宜人又靠近水源的地区,开始布置营地。
然而营地才布置了一小半,不速之客就到了。
见几个也是学生模样的少年正将搭建到一半的帐篷推倒,薛晓峰恼怒地上前阻拦,“你们干什么?!”
“我们看中这块地方了,你们赶紧把这些东西拆了走!”对方倒是停下了手,但态度却更加气人。
“好笑!这地方我们先来的!你们凭什么让我们走?!”薛晓峰隐隐觉得这几个男生有些像是自己学校的,却一时想不起是哪个班的。
几个男生将薛晓峰围起来,其中一名穿着浅蓝运动服的高个男生斜睨薛晓峰说:“这块地方我们踩点的时候就看好了。你们别的地方不选偏选这里,才是有意和我们过不去吧!看在同校同学的分上,不和你们计较,自己收拾好东西,赶紧走!”
“你说看好了就看好了?我看你们分明是故意的!”薛晓峰气呼呼地刚说到一半,被身旁一个女生抓住了胳膊,低声提醒:“副班,算了,这是造纸4901班的人。”
“那又怎么样?”薛晓峰听完声音反而更大了,“造纸班的人就可以不讲道理了吗?!”
他的话说完,身边不见呼应,只剩一片出奇的安静。薛晓峰有些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四周的同班同学:人人脸上都有愤愤之色,但都站在原地一声不吭。这不知道算是意料之外还是意料之中的反应,让薛晓峰除了愤怒之外,还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难堪。
造纸4901班的学生却对这种反应习以为常,他们笑嘻嘻地打闹着,并没有将这种程度的冲突放在心上。
“你的同班同学可都比你聪明多了。”穿浅蓝运动服的男生抬起下巴,讽刺道,“记牢了,以后没事不要瞎逞强。”
提着两桶水返回营地的简墨望着争吵的现场,微微皱眉。旁边一个男生见到他,立刻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一遍。
“造设4903的班长驾到了。”也许是认出了简墨,穿浅蓝运动服的男生从薛晓峰面前走了过来,“我是林跃,造纸4901班班长。”
他刻意上下打量了简墨两眼,笑了一声,“听说你很看不起造纸系的学生?”
薛晓峰也已经站到简墨旁边,“你胡说,谢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林跃鼻子里嗤笑一声,“你不是该更清楚这件事吗?谢首不就是因为你,逼得我们班的同学不得不换了寝室吗?”
薛晓峰抬头在对面的人群中搜索到黄毛的身影,瞪着双眼道:“他是自找的!”
“哦?”林跃冷笑道,“我真好奇,谁给你勇气得罪造纸系学生的?你该不会不知道,从大二开始,造设系的作品都会由同级造纸系的学生来评分吧。这项评分会占到实操的30%。除非你每个科目都能拿到90分以上,否则我恐怕你毕业的时候连学分都集不齐。”
“我凭本事考试,用得着求你们?”薛晓峰气冲冲地说。
“你看不上这30%也罢。可你别忘了,你的作品将来都会由我们给出试用反馈。如果没一个人肯试用你的作品,你觉得你可能做出像样的东西吗?”林跃轻蔑道,“当然了,你要是宁愿荒废前程来争这一口气,我也拿你没法。毕竟能让你付出这样大的代价,我们今天吃这一点小亏,也算是赚了!你们说是不是啊?”
林跃身边几个男生都跟着起哄:“就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薛晓峰语气稍滞,随后硬着头皮道:“我就不信造纸系都像你们这样是非不分!”
“你不信?”林跃用鼻子一笑,“那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就——”
“不必打赌。”这时一个声音在薛晓峰身后响起,“如果薛晓峰的作品没有其他人来试用,我来。”
林跃定睛一看,眼里终于出现怒气,“陈元,你不参加自己班的活动也就算了,居然自甘堕落地和造设系的人玩到一起去了,你还有没有点自尊心!”
陈元拍了拍袖子上烧火时蹭的灰,冷漠地看着他,“自甘堕落的不是我,是你。”
“陈元,你好得很!”林跃气得直发抖,气势汹汹地冲过去揪他的衣领。
简墨抓住快戳到陈元脸上的手,对林跃道:“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带上你的人,滚远点。”说完将他的手臂一把甩开。
林跃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不敢置信地瞪着简墨,“你一块造设系的废料,敢对一名造纸师动手?!”
“动都动了,”简墨冷笑道,“你说我敢不敢?”
“你有种!”林跃怒极反笑,“4901班的,这人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不用客气了!好好教训他们一顿如何?”
造纸4901班其他人本都习惯性地站在一边看好戏,却不想今天真遇上硬茬儿。林跃一喊,先前那几个男生立刻走了出来,“这家伙确实欠调教。”
林跃抬手拦下他们,高傲地挑了挑眉毛,“何必亲自动手?”他回头向自己队伍中的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道:“那不是太给他们脸了。”
几个男生会意,从后方队伍中唤出大约六七个人,“给他们俩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留一口气就行了。”
造设4903班这边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这一个个虎背熊腰的彪悍身材,一看就是能扛会打的家伙。班长和副班长两人虽是男生,可光看就知道不是这几个人的对手。
“连亲自下场都不敢,你们的胆子是留着调孕生水吗?”薛晓峰见状怒道。
“战士用枪,厨师用刀。造纸师,自然是用纸人战斗。”林跃嘲笑道,“你们也可以用上你们的小刻刀,或者小铁铲?”
“浑蛋!”薛晓峰咽了一口口水,上前一步,握紧了拳头,“今天的事情由我而起,有什么冲着我来!”
简墨看着薛晓峰紧张的样子,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打架还可以的。”
林跃闻言笑得特别开心,“兄弟情深啊?那就一起上吧。”
这时,营地不远处的小树林后,四五个身影轮廓慢慢显露出来,其中一个年轻的声音问道:“要通知简先生吗?”
“通知。”另一个滑腻的成熟男声漫不经心地说,“不过,事后再说吧,先专心工作。这毕竟是我们第一次出手,务必做得漂亮。”
“就没见过小老板这么不爱惹事的保护对象,总让我觉得自己没有存在的必要。”年轻的声音感叹道。
“你想多了。这种人寻常不惹事,但惹起事来,就没有小的。你就等着瞧吧。”滑腻的成熟男声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开始了。”
穿红外套的身手最好,应该是特级。营地中的简墨一边闪躲,一边暗自评价,天赋很可能包括近身搏斗,需格外注意。其他六个都是普级,虽然身材看着吓人,但战斗值与红外套有着天壤之别。
经历过生死杀局,简墨的心理素质比起单纯的搏斗高手更胜一筹,身手又经过简要的训练,若只打算从七人手中逃掉,成功率不会低于九成。有枪械在手的话,借助四周环境,团灭对方或许都不是没可能。可问题是,他现在手无寸铁,必须正面迎敌,还得照应全凭一股子热血上场的薛晓峰,这就有些超出能力范围了。
万幸陈元也派了纸人帮忙。简墨知道这名纸人是特二级,天赋之一是格斗。虽不及红外套,但应付两三个普级绰绰有余。只是三人对七人,开始还能维持,时间越长越不利。
“我看不下去了!”提醒薛晓峰的那个女生最先忍不住了,“我知道大家都不想得罪造纸系。我也不想!可你们看到了,即便我们不招惹他们,他们也会找上门来踩我们一脚!既然忍气吞声也要被欺负,不如痛痛快快打一场!班长和副班都上了,难道我们就干站着?我可丢不起这脸!”
说完,她左右看看,捡了块砖头,向那边冲过去。
4903班的同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几个血性强的男生本就忍得十分辛苦,此刻再也绷不住,“我看不下去了!你们随意,我要去帮班长他们了!”说着也找了些棍棒砖块之类的冲了过去。
其他男生见状,脸上的犹豫之色也消失了,纷纷跟上。剩下的女生们也行动了。她们跑到混战边缘,专捡些石块和碎砖头,瞅准机会砸过去。一旦被发现,就喊着救命逃开,男生们则赶过来救援。
瞥了一眼各尽其力的同学,简墨心里微微有些暖。虽然他的这群同窗的战斗力单挑出来,没两个能顶用的。但有他们的牵制,简墨终于能够专心对战红外套了。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红外套的战斗力和反应速度,比一开始下降了许多,而且还在持续下滑。简墨怀疑地向陈元的纸人看去,纸人也正用疑惑的眼神望着他,似乎有着同样的疑问。
不是他吗?也对,他只是一个特级。如果不考虑陈元的纸人——简墨恍然想起,自己身边好像有简要安排的保镖。最近大半年风平浪静,他已经完全忘了这件事。
接下来的战局很明朗了,不过十多分钟,他们不但先把这七个成年壮汉放倒,甚至把造纸4901班后加入的五名纸人也打得起不了身。
看着简墨等人一步步逼近,林跃从不能置信到面露惊惶。他步步后退,“你……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对——啊!”
简墨回答他的,是正对着鼻子的一拳。
造纸4901班的学生终于意识到4903班的这位班长是真不怕得罪造纸师。看看他身后不论男女,皆是一脸凶悍之相,又瞅瞅地上躺着呻吟的十几个纸人,此刻莫说女生,便是男生,勇气也消退殆尽。
最先响应林跃的男生边后退边撂下狠话:“谢首,你有种!你等着,回头有你好——啊!”
最先参战的女生拍了拍手上的砖灰,嗤之以鼻,“打都打了,你觉得谁还会害怕吗?”
其他人逃得更快了,转眼间整个营地连一个造纸系的人都看不见了,只留下一地凌乱的行李。
造设4903班见状都齐齐松了一口气。今天这一场出人意料的痛快反击,让他们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4901班离开时的畏缩狼狈,让大家内心一直仰望崇敬的形象一瞬间坍塌。
“造纸系的,原来也就这样。他们刚刚逃走的样子,”一个女生委婉地说,“真是太难看了。”
“完全是夹着尾巴跑。”男生说话可不客气,他痛心疾首地说,“早知道如此,我以前干吗要在他们面前小心翼翼的。真是丢人丢大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出奇地融洽,之前两个月的军训加上课都没让他们彼此这么亲密过。最后谈到并肩作战赶走不速之客的时候,所有人的情绪都高涨到了极点。
“好了,别光顾着聊天了。”薛晓峰笑着大叫道,“快来干活啊!”
“来了!”一个女生欢快地高声回应道。
“来了!来了!!”所有人都兴奋地呼应道。
没过多久,营地在薛晓峰的指挥下布置妥当,大家尽情投入期盼已久的野外烧烤环节。
“我现在是造纸师联盟的三星造纸师。”陈元拿着烤得焦黑的香肠看了一会儿,没有顾念自己美少年的形象,直接将黑皮撕掉,放入嘴里,“4901班现在通过三星级认证的只有我一个。他们目前不敢把我怎么样。”
造纸管理局根据所造纸人最高等级来划分造纸师等级,而造纸师联盟则是根据造纸师完成任务所得积分来划分星级。星级越高,所需积分越高,同时也意味着这名造纸师的社会影响力越大。
陈元不过十八岁就已经是三星造纸师了,表明他比一般同龄人已经拥有更丰富的实操经验,并且受到客户较好的认可。毕竟这个年龄段的造纸师,多数不过是一星二星的水平。
简墨微微放下心,“那就好。”
陈元反问:“今天的事情……林跃他们不会轻易罢休的。你想过怎么办没?”
“4901班真正被打的,只有林跃一人而已。而那些真正挨打的纸人,”简墨顿了一下,“在他们看来,或许还不如受损的面子重要。所以就算告到学校,最多不过给我安个斗殴的罪名,不会太严重。”
“他们不会满足学校的处理。”陈元摇头。
“造设系不过四个班。他们还能自作主张,将整个系四分之一的学生从造纸工具评估名单中剔除?学院不会答应的。”简墨不以为然地说。
陈元盯着简墨,“学校自然不会允许。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对其中少数人,杀鸡以儆猴。”
“你是说我吗?”简墨将手里的烧烤签子扔了,“那就让他们试试看。”
京华大学造纸学院院长办公室。
“院长,我先回去了。”
林跃一出办公室,外面几个等待的学生围了上来,“院长怎么说?”
“院长说事情他已经都了解了。”林跃满脸阴霾,“他说……是我们主动挑衅在先,不能给他们记大过,甚至不肯通告批评。他说,会找打我的那个学生要医药费——呸,谁差那几个钱不成!”
“什么?”几个学生不可思议地面面相觑,“院长怎么会这样?”
“我怎么知道?”林跃边走边愤愤不平道,“不过是几个造设系的废料——院长的脑子是拿去调孕生水了吗,竟然站在他们那边!”
“院长是不是怕事情闹大,影响不好?”其中一个男生小声说。他正是被简墨赶出寝室的黄毛,“上次那个谢首就是用视频威胁我的。”
“不可能。他们全班都上阵了,哪来的人录视频?”林跃停下脚步,想了想说。
“可是,陈元他……不是没有?”黄毛在旁提醒。
林跃慢慢走下台阶,心想,自己还真没注意当时陈元有没有录视频。如果他手里有视频的话——不,以陈元的脾气和与4903班那些人的关系,就算有视频,自己肯定也要不到手。
“陈元你不用想了。”林跃越想越气,转身没好气地冲黄毛训斥道,“等你什么时候成了三星造纸师,再来考虑这件事情吧。既然院长执意包庇他们的话,我们只能自己动手了。一次教训不了这么多人,那就先搞死那个姓谢的再说!”
“说得是,要是没有那个姓谢的出头,他们那群废料怎么有胆量跟我们叫板!”黄毛立刻表示赞同。
这时,一个女声在他们身后响起:“师弟们想教训的那个姓谢的,是叫谢首吗?”
“现在的学生,可真是血气方刚。”院长端着两杯茶走了过来,递了一杯给沙发上一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上课才一个月,就学会打群架了。”
“孩子们之间打打架,是很正常的事情嘛。”石正源并没有步入知命之年的悠闲自得,相反给人一种年轻人风风火火的感觉。
“以前也不见你这么维护自己系的学生,”院长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随意地搅着勺子,“这次怎么如此在意?”
“要我维护,也要他们自己有站起来的想法吧。”石正源哼了一声,“别人还没怎么着,自己倒先软下来了。别说造纸师瞧不起,我看也是一群废料!”
“你的学生要知道他们的系主任这么评价他们,不知道是什么心情。”院长笑道。
“老子又不是保姆,管他们什么心情!”石正源不屑道,“这个谢首,到底是一时血气上涌,还是当真有根硬骨头,时间长了自然知道。但既然他敢这么做了,我又何妨给他撑一回腰,只希望他不要让我失望!”
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让系主任失望的简墨正在唐宋吃晚饭。
“少爷,这段时间要不要把保镖数量增加一些?”简要问。
简墨翻了翻白眼,“我身边跟了一个篮球队的异级,还要增加人数?你觉得我现在是有多危险?”
“少爷是忘记轻音了吗?太平日子才过了几天,就好了伤疤忘了疼?”简要一句话把简墨噎得无言以对,“连主任自知道我是少爷的初窥之赏后,就抓着我不放。昨天又给我打电话,问少爷您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院长说的吧。”简墨立刻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