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他醒来后为什么会看见这些东西,是在出院后才得到答案的。回家后,连蔚首先告知了他一个真正的噩耗。
简墨当时心都凉透了:如果一直不能造纸也就罢了,反正他早已认命了。可简要的出现打破了他过去对自己的认知,呈给了他一个绚丽缤纷的未来。如今现实却突然告诉他,这条道路已塌方。
“没有办法挽救了?没有一段时间后再恢复的可能吗?”他不甘心地问。
连蔚安慰他:“其实不做造纸师也有不做的好。你还小,向其他方向发展也来得及。”
看着旁边旋转的深红色涡轮光团,一个念头掠过简墨的脑海,却又不甚明晰。
他试图抓住那丝模糊的感觉:“判断是否拥有造纸天赋,不是天赋测试最准确吗?我又没有去测试,您怎么确定我一定失去了造纸天赋?”
连蔚没料到简墨如此敏锐,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好一会儿,才停下脚步,“阿首,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我从没见过你,却会让你留在家里?那是因为,我一见你便知道你的造纸天赋极高,不想看到一个好苗子荒废了大好前途。”
简墨马上反应过来,“您能够判断一个人是否拥有造纸天赋?”
“能够直接判断一个人是纸人还是原人,甚至是天赋者还是非天赋者,这样的人被称为辨魂师。辨魂师非常稀少,比异造师还罕见。”连蔚承认道,“两年前,你一靠近我就发现了。那个时候,你的魂力波动在我的灵台视角里,就像黑夜里的一轮月亮,远远就能看见。”
“魂力波动?灵台视角?那是什么?”简墨追问。
“造纸界普遍认为,魂力波动就是原人的灵魂。我不知道这种说法是否正确,但是只要是原人,身边就会拥有魂力波动。直到死亡的那一刻,魂力波动才会消失。”连蔚解释,“纸人也有相似的东西,叫作魂晶。辨魂师能够观察到所有的魂力波动和绝大多数的魂晶。‘灵台视角’,与非辨魂师的自然视角相对,指辨魂师用辨魂能力进行观察的视角。”
连蔚起身,从书房的保险柜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简墨一看便立刻接了过来,松了一口气,“原来在您这里,我还以为丢了呢。”
连蔚拿出来的正是简墨的那条银链。
“这链子你从小就戴着对吧?”连蔚肯定地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应该是一枚镇魂印,而且是一枚极为珍稀的镇魂印。”
“镇魂印?”
“镇魂印是一种能在一定程度上保护和掩盖魂力波动的印记。如果承载镇魂印的物体遭到损坏,掩盖能力则会下降。我记得初见你的前两日,这条链子是断掉的。尔后你修好了它,我就再没观察到你的魂力波动。而你魂力暴动的那天,这条链子再次断掉了。我当时在玉壶高中校园外,将你的魂力波动看得非常清楚。阿首,你魂力波动的量级是我前所未见的——非常庞大,几乎占据了我当时的整个灵台视角。”
“能制作镇魂印的人,在整个泛亚都是凤毛麟角。而能够掩盖你这个量级魂力波动的镇魂印,我怀疑这世界上仅此一件。”连蔚用一种复杂的眼光看着简墨,“阿首,你的来历非常不简单。”
简墨那时最关心的已经不是自己的来历。“连老师,这与我的魂力波动又有什么关系?”
“阿首,魂力波动的量级与造纸师的天赋成正比,这是辨魂师们公认的规律。”连蔚努力组织合适的措辞,“从你魂力暴动的那日起,这枚镇魂印一直由我保管着。但我的灵台视角里,你的魂力波动……再没出现过。”
“我的魂力波动消失了?”简墨不相信。
“原人死亡,魂力波动才会消失。”连蔚否定,“但受到重创后,魂力波动的形态也会发生变化,这种情况被称为‘魂力失序’。你的魂力波动肯定还在,只不过量级——”
连蔚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长叹了一口气。
“那辨魂师能看见自己的魂力波动吗?”简墨沉默了一会儿,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连蔚怔了一下,道:“辨魂师的分辨能力有弱有强。但据我所知,目前还没有哪位辨魂师能够看见自己的魂力波动——这大概是因为人总是难以自知的吧。”
简墨突然笑起来,指着他旁边深红的涡轮,“所以你才看不见这个?”
《造纸简史》一周只上一次,内容浅显。而《造纸论》相对来说就要深奥得多,第三卷还没看完,简墨便又见到了方老师。
“夏历5063年,东六区地方政府通过了臭名昭著的《纸人销毁法案》,启用了暴力手段镇压并灭杀该区所有纸人。以此为导火索,第一次纸原战争在当年10月正式爆发。——《造纸简史》第二卷第一次纸原战争。”
《造纸简史》对这一段历史交代得十分简略,但简墨还是从中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十年时间,已经足够一个纸人孩童长成少年,足够一对夫妇度过七年之痒,足够两个陌生人从相识变为知己。而《纸人销毁法案》通过后,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父母赶走孩子,丈夫对妻子挥起屠刀,朋友邻里反目成仇……往日的亲密无间转眼变成重重杀机。
《造纸简史》中记载,《纸人销毁法案》在东六区通过的当日,当地尚未进入自由劳动力市场的数百万“储备劳动力”,在总理府属员的严密监控下,被分批秘密灭杀。而对社会上的自由纸人,东六区政府军启动了抓捕和灭杀预案。不到24小时,超过一万名纸人被抓捕并击毙。面对全副武装的军队和惨死眼前的家人好友,纸人们纷纷抱团,组成临时游击队,在精英分子的组织和指挥下,开始暴力对抗。
这节课一开始,教师专用的扩音器就坏了。尽管如此,方老师的声音还是清楚地传到了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没有充足的武装,又缺乏对抗经验,东六区纸人游击队一开始节节败退。为了扭转颓势,他们向其他地区纸人发出警告和呼吁:东六区纸人的惨状是所有纸人即将面对的未来。东六区政府既然能够通过《纸人销毁法案》,其他的政府也不会例外。与其心惊胆战地祈祷屠刀不要落下,不如站起来,把刀柄握在自己手中。”
电子黑板上放大的新图片是两份旧报纸的照片。
“面对东六区纸人游击队的煽动,其他大区政府纷纷发表声明,不会对本大区纸人采取类似的处理措施。然而这些来自高层的声音,对于完全看不到希望和被步步紧逼的纸人来说,太过缥缈无力。”
方老师在电子黑板上又点了一次,5063年版的《泛亚联合国全境地图》在屏幕上徐徐展开。三十三个行政大区的战争爆发时间,根据先后顺序,被黑色加粗的字在每个大区版图上依序标出。此后版图颜色便转为红色。六个月后,泛亚联合国全境染赤。
“尽管这场战争一开始纸人处于绝对的劣势,可当战事进展了一段时间后,泛亚政府军元帅发现,他率领的军队士兵折损严重,而同样伤亡惨重的纸人军队人数不减反增。经过情报人员侦查,元帅得到了一个令所有原人崩溃的消息——大批造纸师被纸人豢养,持续不断地造纸,向前线输送士兵和各级军事人才。
“在纸人控制区的造纸基地中,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新纸人诞生。更恐怖的是,这些纸人只需极短时间的军事训练就能成为合格的士兵和将军。从侦察兵到狙击手、从坦克驾驶员到飞机驾驶员、从后勤人员到战地医护、从情报人员到参谋指挥……要多少有多少。”
杀不死的敌人固然可怕,可杀不完的敌人更加可怕。简墨几乎可以想象,当原人群体知道了这个消息,会产生怎样的绝望和混乱。如果纸人此举成功,如今的世道恐怕就是完全颠覆过来的:原人造纸师作为繁衍工具被纸人豢养。原人新生儿如果不具备造纸天赋,说不定就会被遗弃或杀死。谁能想到,一部《纸人销毁法案》竟会将局面引向它原本目的的对立面——原人被任意销毁的局面。
不过既然现在社会上依旧是原人占据着优势地位,那说明后来必定发生了什么事情,阻止了这个可能变为现实。简墨默默翻过教材这一页。
“这场战争的轨迹在它爆发的第三年,迎来了转折点。”方老师没有卖关子,继续向下讲述。
“政府军元帅果断隐瞒下了这个消息。一面指挥政府军继续抵抗,一面暗中组织大量造纸师和学者研究纸人的弱点,寻找一线生机。”
“解铃还须系铃人。夏历5066年,就在政府军已经完全陷入被动局面的时刻,李氏造纸研究所的一名造纸师终于找到了消灭纸人的撒手锏。”方老师指着两份旧文件的扫描件,“这是5066年7月和9月,纸人军队内部下发的两份通知。”
第一份文件说明了士兵集体突然得急症的情况,要求各军团严查严防致病的因素,并勒令医疗机构尽快找到致病原因,确定治疗方案。第二份文件则是责令军团在查找病因和资料方案的同时,加强军队纪律,稳定军心,务必完成战斗目标。
短短两个月,这种急症就发展到能够影响军心的程度。简墨不由得好奇,这名造纸师到底是找到了什么办法,竟然对纸人有如此威胁。
《造纸简史》对这种方法描述得很模糊:“造生之后,诞生纸会变得坚韧,水火不侵。而这位造纸师在数百次试验后,发现了能够摧毁成品诞生纸的方法。这种方法后来被命名为‘逆化程序’。”
“此后,战场局势瞬间逆转。‘逆化程序’一旦启动,数万纸人同一时刻死亡的情形屡见不鲜。纸人军队屡战屡败,最终溃不成势。”
最新打开的照片里,纸人士兵的尸体层层叠叠地摆满整条街道。他们双眼闭合,表情平静,身上没有任何伤痕,甚至连衣服都没有破损,好像一批同人大小的玩具人偶,因为质量问题,等待集中返厂销毁。
“感觉好诡异。”简墨听见丸子头女生小声说。
“不知道‘逆化程序’是怎样的。”格子衫男生的声音带着好奇,“书上什么都没讲。”
“这种东西怎么会写在书上?”丸子头女生一副“你傻了吧”的表情看着他,“要是人人都知道,要诞生纸档案局做什么?肯定只有三大局,或者那些大家族的核心成员才可能知道。”
“后面的同学不要说话。”方老师向这边严肃地看了一眼,见学生低下头不再说话,便继续授课,“第一次纸原战争,在爆发后的第四年结束……”
等到下课铃响,简墨正在收拾双肩包,却听见丸子头女生不服气地抱怨:“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小讲师吗?课讲得不怎么样,姿态还摆得挺高!”
格子衫男生安慰道:“还不是因为他是纸协的人。京华大学是国家级的重点大学,总得做做样子,否则怎么会收这种脑子有病的人当老师?”
食堂的餐桌上,简墨将两人的对话复述了一遍,然后问:“他们说的纸协,是指纸人权益协会吗?”
他听小琴姐说过,她被捕的时候,纸人权益协会曾经主动为她请过辩护律师。虽然后来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但简墨对这个组织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陈元低头将一块土豆在餐盘里按成两块。“纸协百分之八十的成员是纸人,剩下的全是对纸人持友善态度的原人。光凭这一点,它在原人中就不可能受欢迎。”
“总听说它不但在泛亚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还是在造纸管理局备案的第一家纸人组织。可纸协帮助纸人打官司,十次里不知道有没有一次胜诉的。”薛晓峰吐出一根鸡骨头,嗤笑了一声。
陈元的筷子停了一下,“纸协说白了,也不过是二次协定后三大局挑选出来的一面大旗。所以,像京华大学这样多少能代表政府态度的单位组织,才会在一些不痛不痒的位置,安排几个纸协的人……倘若有天,它真的做了些什么,这面大旗也就到换人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