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魂力暴动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页,共2页

“轻音,你逃吧。主人已经给新纸人下了命令,明天将你作为试炼的对象。”

“不,不可能。主人是最喜欢我、最信任我的。他绝对不会下这样的命令。”

“是啊,他们以前也都是这么说的——”

“不,主人,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不是说我是你最喜欢的孩子吗?我不是一直都是最让你满意的吗?”

“是啊,轻音,你一直都是最让我满意的。但现在,你也要与之前的那些纸人一样,违逆主人的命令了吗?”

原本冷淡的琥珀色眼睛,逐渐被蔓延的暗红色布满,轻音的手指紧紧抓住扶手,指甲深深抠进木头中。

“你说得没错。不要被虚伪的承诺诱惑,不能为无足轻重的奉献动摇。只有坚定地抹杀一切罪恶的根源,才能实现我们伟大的事业!”她回头看了一眼表情紧张的副队长,“居然有被你提醒的一天。副队,有长进了。”

副队长看着轻音干脆利落地上了楼梯,才长舒了一口气。刚刚那一分钟,他背上的汗都出来了。再看一眼外面,两名同伴架着那个男生已经穿过垂花门,副队长的心才微微定了下来。

“到底还是老社长厉害。”他苦笑一声,“只要轻音表现出任何动摇的迹象,就跟她提一句‘造纸师是什么货色,你自己不是最有体会吗’——要不是从前恰好听了这一耳朵,今天恐怕真没办法收拾了。”

副队长望着楼梯,露出一丝怜悯和嘲弄:“看来,你心心念念的老社长,对你可不如看上去那么信任和倚重啊!”

“商议结果如何?”连蔚急问道。

刚刚打探消息的欧阳面色不佳:“市政厅那边,几派吵成一团,造纸管理局同意放人,但纸人管理局不答应,造纸师联盟和十二联席席主还未明确表态。”

连蔚咬着牙,闭上眼睛用力捏了捏额头,猛地一拍旁边的梧桐树干:“都什么时候了,就知道吵!”

“那混蛋能抓一次,难道就抓不得第二次!可人死了,就没有第二条命了。”他恨恨道,“我给梅主席再打个电话。”

欧阳心里显然也是赞同的,可尽管是楚中市首富之子,这个时候却派不上什么用场,只能寄希望于已经潜进去的简老师,希望他能像以前一样力挽狂澜。

简要正藏身在距离小楼最近的一处假山里,远远地观察着简墨那边的动静。

那个女孩不简单。

看上去虽然弱不禁风的样子,但她的每个动作都给简要一种不真实的飘忽感。他直觉,这一群劫持者中最棘手的就是这个女孩。

他观察着简墨和那个女孩说话。

简墨的嘴唇嚅动:他……一个特级……能有什么威胁……我死之后……放过他。

另一名劫持者对女孩说:队长……造纸师……花言巧语……拖延时间……造纸师……怎样……您……不是……更清楚吗?

过了一会儿,女孩踏上了小楼,简墨被拖了出来。

简要的瞳孔猛地一缩。简墨背上满是血痕,有深有浅,十分古怪,像是按照某种特别的规则划开的,给人一种诡异的美感。

简要缓缓蹲下身,贴着山石慢慢退回,悄无声息。

假山后的路上躺着六个没有气息的劫持者,头和脖子都以一种奇异的角度扭曲着。

“奇怪,这里应该有两个人守着的?”过了垂花门,两个劫持者察觉情况不对,迅速掏出了对讲机,“副队长,红二、红三、红五、红九不在原地。”

对讲机立刻回复道:“你们立刻带人返回。重复一遍,立刻返回。”

两个劫持者想都不想,快速架起简墨,一面警惕地四处观察,一面快速后退。

简墨隐隐将对话听在耳里,心想,哪有那么容易。简要既然已经出手,怎会容你们有逃走的机会。

果不其然,两名劫持者不过退了两步,一人就被一枪爆头。

简墨突然失去支撑,向地上摔去。另一个劫持者极为机敏,一把抓向简墨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可惜他抓的时候太紧张,没有抓住简墨的衣领,反将他脖子上的银链抓住了,勒得简墨差点断气。还好银链太细太软,坚持了几秒就被拉断,简墨幸运地没有在被枪毙前先被勒死。

“出来!出来!不出来我就打死他!”劫持者赶忙又将简墨的衣领抓住,将枪口抵在他的脑袋上,大声威胁着。可惜他根本不知道敌人在哪里,眼珠四处搜索,却连人影也没捕捉到。

没有人回答这位幸存劫持者的话。回应他的,只有另外一枪爆头。

简墨这次,总算来得及在血溅到之前闭上眼睛。

然而就在他这一闭眼的瞬间,轻音出现在他身后,悄然伸出了一根细白的手指。

一粒染血的子弹悬浮在简墨脑后。

还没来得及挂上电话的连蔚,猛然伸出手挡住眼睛。实际上挡也没有用,那些根本不是眼睛所能“看见”的。

这是什么样的……光啊?

如同极光一般清澈盈亮,以玉壶高中为中心,环形波一样猛然扩散开来,一瞬间就覆盖了视野中的整个天空,与视网膜上的景致重合在一起。波动周而复始,如同海浪一般,在星海之中有力地推进,连蔚感觉自己也在随着波动不由自主地颤抖。

是阿首吗?

简墨自然看不到自己脑后的风景。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简要。

苦笑了一下,简墨说不出心里是感动还是暴躁。

身侧只有两个死掉的劫持者,自以为获得自由的简墨,勉强扶着花坛边缘坐了起来。他看着简要,想说句什么,却发现无话可说,只能丧气地摇摇头。但一摇便觉头晕得厉害,不得不用手撑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简要望着他,不说话,也没表现出要带他离开的意思。

等缓过气,他向简要站的方向扫了一眼:“那边的人你已经都清理干净了?”

“嗯。”

“你先离开,”简墨努力让自己的话显得有说服力,“我随后就到。不用担心你走了后我死掉怎么办。袭击梅络的那个异级就在这里,所以要么我们爷俩一起逃掉,那么一起死,没有谁会落单。”

“既然如此,我们一起走又何妨?”简要居然还能在这个时候维持优雅的仪态。他用拿着枪的手稍微整理了一下左手袖口,银色戒指发出的柔光与黑亮的枪管交相辉映,“您当我是白痴吗?”

“老子造你出来是来陪葬的吗?你活着,起码以后还能给我报仇!复原社有名有姓,你怕找不到对象吗?”

身上一边痛得不行,一边还要绞尽脑汁哄他,简墨觉得自己的忍耐力也到极限了。他无比暴躁地低吼道:“他妈的我给你的智商都到哪里去了?老子最讨厌那种你跳我也跳的狗血桥段了!”

“什么你跳我也跳?”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轻柔的萝莉声。

简墨背后一僵,他突然明白简要为什么从出现后就一直一动不动,像被定住身了一样。

五分钟前,站在小楼上的女孩只是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但躲在暗处的简要看明白了她在说什么:“再不出来,就杀了他。”

简要的智商很高。但在拥有绝对优势的力量前,智商再高也没有用。

唯一庆幸的是,这个世界上有些决定是不需要智商就可以做出的。

比如,留下来。

4谁敢动他

轻音出现后,简要反而提起脚步,向简墨走了过来。他的仪态随时随地都完美得无可挑剔,仿佛不是走在鲜血满地的危地,而是在华贵府邸的波斯地毯上。哪怕他手上拿着一支ak47。

“不……许……过……来。”轻音声音轻柔,语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胁。

简要耸耸眉头:“你担心什么?我可不如你。”

轻音盯着他,摇摇头:“你很危险。”

简要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突击步枪,随手一扔,然后翻开空无一物的掌心,示意自己什么都没有拿,配合态度十分好:“这样总可以了吧。”

轻音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依旧摇摇头:“你太危险。”

简墨有些无奈:这两个人是靠鼻子闻出对方的危险指数的吗?

简要从善如流地站在两人七八米外的地方,开始谈判:“至少可以把那个小玩意儿挪开吧,你这种戒备的状态让我很紧张。”

简墨有些茫然,但接着一声细微的金属落地声传入耳中,让他蓦地明白:简要是被轻音胁迫现身的。

“看在同为纸人的分上,我能不能问你两个问题?”简要诚恳地表达自己的要求。

轻音望了一会儿,像是在评估提问的危险程度。但面对纸人同族,她的态度比对简墨显然要好很多。

“你问吧。”

“据我所知,复原社以消灭所有的造纸师为终极目标,成员以原人为主,对待纸人的态度,哪怕不到深恶痛绝的程度,至少也是不屑一顾。可你,一个异级纸人,为什么会在这里?”简要疑惑地问。

轻音只停顿了一秒,就回答道:“我在这里,并不是因为我多么喜欢这些人。而是因为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造纸师。如果没有造纸师,我就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不会受到欺骗和凌虐,也不会犯下许多无可挽回的罪孽。所以,造纸师是一切罪恶的根源。只要消灭他们,不但能够将现存纸人从困境中解救出来,更能避免许许多多像我这样的纸人再度出现,承受种种不堪的命运。”

“为了不让痛苦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宁愿选择让纸人族群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那么还杀什么造纸师,直接把所有的纸人都杀掉,不是同样可以达到目的。纸人不再诞生,自然不会感受到这个世界带来的痛苦,而那些一直仇视纸人的原人也开心了。”简要盯着轻音,嗤笑一声,“你的理想可真是……够憋屈的。”

轻音抬起眼睛瞪着他,琥珀色的眼睛慢慢变红了,仿佛被他这句话激怒,耳朵上的银铃发出一阵充满威慑的声响。

“我没你那么‘伟大’。我从来没想过要牺牲自己,去成就一个与自己的幸福一毛钱关系也没有的理想世界。”简要难得地露出一丝傲慢,“我不管这世界上有没有造纸师,也不管有没有恨我的原人,我都会理直气壮地享有我的生命,正大光明地争取我想要的生活。”

“——我到这个世界,不是为受委屈而来的!”

轻音被焰色染尽的眼睛,一瞬间恢复了莹白的底色,冰霜一样的琥珀色湖面,却仿佛有海浪在暗处汹涌。

她瞪着简要,如同在看一个异类:怎么会有这样的纸人,将这么肆无忌惮的想法、这么惊世骇俗的诉求,如此神色坦然地说出来,一丝犹豫和心虚都没有。

“我原以为,像你这样强大的异级,应该是超凡脱俗,令人仰望的存在。可是,”简要望着她,眼中流出一抹淡淡的失望,“你的仇恨和你的理想告诉我,你虽然摆脱了那位给你带来无尽痛苦的造纸师的人身禁锢,却始终没能逃脱他带给你的精神枷锁。”

轻音瞳孔猛地一缩,眼睛狠狠地瞪着简要,不知是不是被简要的话气得太狠,身体居然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简要却没有一点要收敛的意思,反而用一种忧伤的声调轻轻地说:“我是一个纸人。我不配拥有正常人的幸福,我不配和原人一起,在这个世界共享幸福的生活——因为我是一个纸人,所以我生来就不配拥有这些。你是这么想的吗?轻……音……队……长?”

他歪着头:“在你心里,自己竟然如此的——卑微?”

简墨在简要开始提问的时候,心里就叹了一口气:这其实并不完全是她的错。

这种来自精神的桎梏,不是那么轻易能挣脱的。如果一个人一来到这个世界,就被告知低人一等,就该逆来顺受,就该予取予求,甚至被蹂躏践踏到尘土中也只能默默承受,当他长大后,旁人再如何劝导纠正,恐怕都无济于事。阅读器里记录过,美国南北战争中,备受欺压的黑人,也并非人人都有为自己的权利和自由奋起的觉悟。

可问题是,如果你自己尚且不能正视自己,又怎么能期望别人来尊重你。你自己都认为自己不值得珍惜,那么谁又会在乎你?

“你住嘴!”轻音赤红着眼睛,咬牙否认,“我没有。”

奇怪的是,她被简要的冷嘲热讽气得暴跳如雷,却没有丝毫要向他动武的征兆。

“那你为什么不加入一个真正尊重纸人、完全站在纸人利益、为纸人谋幸福的组织。”简要反问,“复原社有没有告诉你,等到造纸师都死光的那一天,纸人能获得怎样的权利,拥有怎样的幸福?没有了造纸师,他们是不是还会继续受到其他原人的欺压和侮辱。他们没跟你说吧——因为他们根本没想过!”

“如果造纸师都死了,纸人却还没有消失,这会多么碍眼啊。他们接下去会怎么做呢?轻音,他们现在利用着你,可心底里却觉得,像你这样的纸人原本就不该存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能让你把那些碍眼的人都埋了,同时也亲手把自己埋了,岂不是一石二鸟,再美不过?!”

“你真的要一直为这样一群人卖命吗?为了这样一个组织的命令,让纸人这个族群消失在地球上。”简要步步紧逼,“你是在侮辱‘纸人’这两个字吗?”

“你不要说了!”轻音猛地握紧拳头,闭上眼睛,“我只想要纸人不再遭受我曾经历的痛苦,不要变成我曾经不堪的样子,我只要这样!复原社能够帮我做到这一点,这就够了,就够了!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从来没有想过,也没有资格去想!”

她耳朵上的铃铛耳环无风自动,发出混乱不堪的铃声。

简要争取的时间并不多,其他的劫持者已经赶到,立刻将这位新的闯入者团团围起来。在一杆杆黑乌乌的枪支指对下,简要被一阵拳打脚踢放倒在地上。

一名显然是这里除轻音外地位最高劫持者的年轻男子,表情恭敬语气坚定地对轻音说:“队长,不过是一个特级,交给我处置吧。”

轻音垂着眼睛,一言不发。

简墨再顾不得其他,挣扎着爬起来抓住轻音的肩膀:“轻音,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你的理想不是杀光造纸师,而是希望所有纸人都能够好好的!他也是纸人啊!轻音,看在同是纸人的分上,救救他!”

轻音的目光没有任何波动,任由简墨摇晃,耳朵上的银色铃铛胡乱地跳跃,响成一团。

眼角余光看见年轻男子嘲笑地看了自己一眼,然后向简要越走越近,简墨的心几乎跳到嗓子眼。他用尽全力抓紧了轻音细细的胳膊,嘶吼着催促:“轻音,你快出手啊!如果你都不肯救他,那谁还能救他?”

轻音终于有了动静。但她却没有管简要,缺乏温度的琥珀色眼眸反而直望向他,仿佛想透过简墨的表皮看清他内心的想法:“你为什么要对一个纸人的死活这么执着?你反正是要死的,那他是死还是活和你有什么关系呢?若是他死了,你还活着,大不了再写一个不就……”

已经没有时间听她继续说下去,简墨极度失望地松开轻音,用尽全力向简要奔过去……

这一刻,简墨忘记了伤口的疼痛,忘记了自己只是一个战斗力不足六十的小人物,忘记了对方有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武器……

他只想着:只要轻音不出手,简要就有机会活下来。只要他能挡下第一波,简要就有机会活下来……

可是——

他看见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男子张开嘴,吐出两个字:“动手。”

劫持者们满脸得意地抬起了枪口,对准这个不知死活的闯入者,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向下弯曲。

简要这时从地上抬起脸,向他笑了起来。

笑得……真好看。

简墨眼角俱裂,血泪迸出。一股力量在他身体和灵魂里挣扎着、扭动着、翻滚着……终于,咔嚓一声,破土尽出——

“谁敢动他!”

环形波突然收缩起来,集中到一个奇点,越来越亮,越来越亮……虽然大小在变小,但波动频率却陡然上升了万倍。

玉壶高中附近所有原人都不安地抬起了头。他们什么都看不到,却在这一瞬间莫名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危机感。

妈妈抱紧了孩子,丈夫拥紧了妻子,路上行人惶恐地彼此张望,店铺里的店员停下招揽顾客,餐馆里的食客放下了筷子,司机们在绿灯前踩下刹车,孩子们停止了玩耍茫然四顾。

有大灾难即将到来。

然而灾难来自何方,他们却不知道。

天空一片平静的蔚蓝。

玉壶高中的校园外,连蔚捂着额头跪倒在地:眼前一片白,什么都看不见的炽白。

楚中市玉壶区某条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夏尔突然坐直了身体,望向车窗外的天际,渐渐皱起眉头:“魂力暴动?”

亮到极致的奇点,在某一个临界点,骤然爆发。

幽暗星海的平静被打破,剧烈的波动向四面八方无差别地扑开。无数掀天的巨浪张牙舞爪而来,仿佛一个无情的暴君,将星海中所有的星星点点都扯起、弹飞、摔落,再撕裂、碾压……

以玉壶高中为中心,无数原人在惨叫。

痛楚不是来自肉体,而是来自灵魂深处某个无法触摸的部分,正被一股力量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地蹂躏着。他们感觉自己时而像被卷入大漩涡里的小鱼虾,转得晕头转向;时而像是被人打死在墙上的蚊子,被压轧成烂泥;时而又像被丢入碎纸机里的废纸,被切割成无数片……

多少人顷刻间昏迷,多少人精神崩溃,多少人抱头打滚……痛苦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简要不知道玉壶高中之外发生了什么,他只看见简墨盯着自己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眼睛里闪耀着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璀璨光芒,然后还没有跑到他跟前……就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简要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瞬间。下一秒,他就已经蹿出包围圈,奔到简墨身边,将他抱了起来。

简墨双目闭合,呼吸微弱,但心跳尚在。他微松一口气,才分神到周围人身上,发现刚刚拿枪指着他的劫持者们,居然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都以一种武侠小说里被定身,或是科幻小说里时间暂停的姿势,维持着预备扣下扳机的最后动作,直到几秒钟后,无数红色细流从他们的眼耳口鼻慢慢渗出。

简要确定他们都已经死了,便不再瞧他们第二眼,给简墨快速检查了一遍,光是把脉就花了好几分钟——他的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症一样。

这是他的造师,是他生命的缔造者,是他的父亲。

“你想要怎样的生活?”

“我想先去造父身边。我想了解他是怎样的人,他会怎样对待他的造纸……我不知道再过五年、十年,我会不会改变想法,会不会选择你所说的那一种生活。但现在,我只想和我的造父一起……我想知道他想要怎样的生活。我有预感,我应该能从中找到我真正想要的。”

现在他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了——过怎样的生活不重要,和怎样的人一起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才重要。

他希望每天和自己一起迎接这个世界的人,是一个能够珍视自己生命、尊重自己想法、以平等之心对待自己的人。

他希望和自己一起生活的这个人,是会把自己赶走,却又躲在窗帘后偷看自己几个小时的人;是会因为自己一句话,便竭尽全力筹备一笔数额不菲的启动资金的人;是会在造生节送给自己一盒子不重样糖果的人;是会在危险来临之际又气又急地哄自己离开的人——是会让他对自己的存在充满自信,对自己的未来充满期待的人。

这样的一个人,与这个黑压压沉甸甸的世界完全不一样,是他想沐浴的阳光,是他想感受的清风。

与这样的一个人并行于这个世界,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为什么?”

轻音走到简要身边,盯着他膝盖上的人,眼底一片迷茫,像受到某种剧烈的冲击,从而陷入永久的混乱。她甚至不知道这句话到底在问这个少年,还是问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对一个纸人的生死如此在意?为什么危险的杀手在侧,还要妄想去救一个纸人?

难道你当真认为,这个纸人比你自己的安危更重要?

昏迷中的简墨当然没法回答这位异级队长的话。

琥珀色的湖面上焰色全无,扭曲的幽灵,萦绕不去的声音,也全都不见了。

她的记忆还是一样的清晰。那些不曾淡忘过的、残忍的、绝望的、刺痛的画面依旧完整停留在脑海里。但奇怪的是,此刻想起,已经不会像从前那样,只剩无边无际的怨愤和毁灭一切的恨意。

这个世界,和她想的,竟然不一样。

竟然还有这样的造纸师?竟然还有造纸师会为他的造纸做到这一步?

这不是真的。

简要抱起简墨,冷眼看着她:“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轻音眼睛还是盯着简墨,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异类。

她最后转过头,不让自己的目光继续追着这个少年,声音强行恢复了之前的冷淡:“我不相信会有这种造纸师。”

简要鼻子轻哼一声:“不需要你相信。”这是他的造父,他相信就足够了。

轻音沉默了两秒钟:“我还是不相信。”她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有了可以证明自己观点的正确办法,“我会去找社长。我会问他,纸人未来——他是怎么打算的?”

“呵,会再被洗脑一遍吧。”简要嘲弄道,抱着手里的人向外走去。

“我还没傻到那种地步!”她声音提高了些,看着简要的背影,忍不住开口道,“他这是魂力暴动,我曾见过一次。如果当场没死,之后多半也不会死。”

简要脚步微滞一下,又继续前行。

轻音说完这句话,眉毛忽然也放松了下来。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看着地上东倒西歪的尸体,面色重归冷淡,接着骤然消失在空气中。

简要似有感应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干脆将简墨背起来,快步向大门口奔去。

玉壶高中门外满地都是昏迷的人,从守卫的警察到等待的老师家长,竟然横七竖八躺满了马路和人行道。

为了威胁异查队,简墨被人拖出来的情形,一直被劫持者们直播着。但在简墨跑向简要的那一刻,直播突然就断了。异查队的人弄不清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小心地向里探查,迎面就遇到了背着简墨的简要。

他们询问了里面的情况,一边通知救护人员赶紧进来,一边安排其他同伴继续向里探索,尽快解决剩下劫持者,解救人质。

简要在外面只见到一个清醒的熟人。

目送满身是血的简墨被推上救护车后,欧阳看了看旁边同样昏迷的连蔚,转向简要期期艾艾地说:“简,简先生,你也——”

简要轻轻拍拍欧阳的肩膀,没有隐瞒:“我是他的初窥之赏。”

距离玉壶高中一条街外的马路上。

夏尔仰头靠在车座背上,手仍旧没有从眼睛上放下来,脸色不是很好:“开车吧。”

身旁的富态男子状态比他好一点,但神情也有些蔫蔫的,他掀开眼皮:“就这么走了?好不容易找到人,你就这么走了?”

“一个魂力暴动的造纸师,不死也废了。”夏尔面无表情道,“我还不至于冷血到要逼一个废物回去送死的程度。”

“真难得你还有点同情心。”富态男子点点头,随后苦叹道,“我还是头一次感受现场版的魂力暴动,不知是该觉得幸运还是不幸。这里距离玉壶高中至少一公里吧……不知道附近的人是啥感觉。”

“你应该关心一下身边这位三级辨魂师。”夏尔的手仍然没拿下来,“他的眼睛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要瞎的感觉。”

七个月后。

“连先生,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请随时联系我。”梅络向连蔚道别,郑重道,“这个孩子于我有救命之恩,请不要客气。”

“如果有需要的话,一定会联系您的。”连蔚将梅络送到医院门口,然后返回病房。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病人,拿起报纸。

楚中市早报《周年大事件之三——玉壶高中劫持案》:

“夏历5148年6月21日,楚中市中学生造纸大赛的举办地玉壶高中,被恐怖组织复原社劫持。劫持者要求释放曾经被纸人管理局逮捕的原复原社社长,在异查队与恐怖分子紧张地斡旋中,一名考生因为被劫持者们殴打恐吓引发魂力暴动,距离最近的数名劫持者当场毙命。市纸人管理局异查队趁机突破了劫持者的外部火力防线,成功救出了全部人质。

“夏历5148年12月3日,重犯监狱疑遭复原社残留恐怖分子袭击。关押复原社社长的牢房遭到严重破坏,社长本人在越狱过程中被狱警击毙。

“楚中市市长江二桥称,在这次与恐怖组织复原社的对抗中,体现了楚中市市民与政府团结一心,对恐怖势力毫不妥协的态度,是一次具有重大代表意义的事件。目前,潜伏楚中市的复原社恐怖分子,已经全部抓捕归案,我市将继续配合其他地区进行跨区域联合抓捕。

“楚中市造纸师联盟副主席万坤,作为此次比赛项目的执行主席,因安保工作的重大失误,已于同年七月引咎辞职。造纸师联盟等级评估科科长杨华东,因在比赛统筹工作中收受巨额贿赂,情节恶劣,开除职务并移交司法机构审理,被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罚金二百万。其余相关责任人等均受到严厉处分。”

连蔚扔下报纸:“一群王八蛋!”

整洁的病房中只有一张病床,病人整个窝在雪白的被子里酣睡。也许为了方便照料,他的头发被修剪成了简洁的短发,左眉尾部那道细细的破口一眼可见。

床头是欧阳和齐眉两天前带来的一大束粉嫩康乃馨,在透明的玻璃瓶中静静绽放。细长银链和挂在上面的魂笔吊坠,在康乃馨的花影里显得黯淡无光。

连蔚不死心地又盯着那张睡脸看了半晌:“视界”里一片幽暗,什么都没有。

“你这是打算一辈子就这么睡过去了吗?”他叹了一口气,又拾起报纸叠好,放在床尾。

此时,一片康乃馨花瓣轻柔地落了下来,正好落在那枚小小的魂笔吊坠上,就像是轻轻地吻了它一下。

仿佛感应到这个亲吻,床上少年的睫毛跟着微微抖动了一下。

《造物者之歌2》即将出版,精彩预告

魂力暴动后的简墨是否还具备造纸的能力?他和自己的初窥之赏简要的关系会如何发展?之后是否还会继续写造新的纸人?

六街那伙神秘人为何对简墨穷追不舍?明明是原人,简爸为何把他当纸人教养?简墨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他身上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在这个逐步展露的全新世界,简墨将逐步接近造纸术的核心,熟悉造纸简史和造纸过程,了解纸人和原人矛盾冲突的发展历程,学习造纸原理、魂笔制作、纸人魂晶等造纸知识,领略纸人集境碧海长鲸。为了替收养自己的连蔚找寻真相,简墨无意中卷入了一场牵涉到权力之争的巨大阴谋,作为一个势单力薄的小人物,简墨该如何不忘初心面对依次而来的巨大挑战?

敬请期待下一部——《造物者之歌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