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诱饵封玲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页,共2页

如果有人看到简墨此刻的举动,大概以为这个少年疯了:要逃跑的话,不是应该找更曲折隐蔽的路线吗?怎么你直接往视野最开阔的地方跑去了?

能隔空控物的异级如同简墨预料,没有放弃对他的追杀。除了如同流星雨袭来的大小石块外,路边陆续被击断的电线杆、广告牌、路灯……都如同发生了地震一样,向马路中间奔跑的简墨争先恐后地压过来。甚至当他跑过附近一座石拱桥的时候,湖水海啸一样暴起十几米高的巨浪,连同水中鱼一起向他拍了过来。

然而这一切都没给简墨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一路跑过的花坛里,蔷薇花瞬间变长,仿佛拥有自己的眼睛一样,用带着尖刺的细长花藤织起一道长长的蔷薇拱门,将所有细小攻击物挡住。电线杆、广告牌、路灯这些大个子则被坚韧的花藤牢牢缠住,除了抖落的花瓣,没有任何东西砸到简墨身上。

汹涌湖水拍来的那一刻,简墨脚下石桥瞬间拔高,将掀天巨浪变成了脚边的微波。洁白如玉的桥身在湖面上,瞬间扭出了九曲十八弯,而他宛若坐在大型水上游乐场的高台滑梯上,就着冲过桥面的一点点湖水,通过已经变得光滑无比的数百米石桥“滑道”,一路躺着溜到了对岸。

在这个过程中,桥栏杆上一长溜的小石雕石狮子甩了甩鬃毛,争先恐后地跳起,将浪尖上箭一样飞过来的鱼一条不落地咬住,“啊呜”一口吞进了肚子里,一脸餍足地坐回原位。

随着简墨的远离,攻击越来越少,最后完全消失。他不敢立时就停,硬是七拐八绕,换了五六次交通方式,窜了三四个行政区,才在不夜天的一处喷泉广场前停了下来。

尽管长时间逃命让他精疲力尽,但狂奔的心跳让他不敢马上坐下,硬是扶着墙走了两三百米,方在一处长方形的喷泉池边趴下。也不管池水干净不干净,双手捧着连灌两口,抹了一把脸,翻身枕着池边缘,瘫着不动了。先前精神高度紧绷不觉得,一旦松懈下来,简墨顿觉全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不夜天的红男绿女们多是来玩乐的,路过这个喷泉水池的时候,不免多看了一眼这个狼狈少年,全身不知是被汗浸透,还是整个掉进了水池:如同死人一样瘫在池边一动不动,半晌后又莫名其妙笑得像个精神病。

对于这些疑惑打探的目光,简墨一点也不在意。这份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狂喜,真不是一般人能够体会得到的。

六街的杀手暂时不想要了自己性命,别人想杀他的时候,反而出手保护他——这是他从蔷薇花藤的表现推测出来的结论。所以他便大胆地将自己摆在双方争斗的正中,如果双方正好势均力敌,那他便能利用他们彼此缠斗无暇分心的时机,乘乱逃走。

反正不论是落在谁的手中,最后都免不了一死。这个方案虽然风险极高,因为不论是一方敌人提前落败,还是六街的杀手突然改变主意,甚至争斗过程中发生的种种误伤和意外,都能将他活下去的概率一层层削减。

但比起其他的结局,这种选择至少给他留了一线生机,所以简墨毫不犹豫地做出了抉择。

“队长……还追吗?”造纸师联盟楚中市总部门口的花花草草,都恢复了原本该有的模样后,副队长小心翼翼地问。

“没想到他居然能发动造纸师联盟为他出手,果然不只是一个天赋者那么简单!”

轻音望着远处,细白的手指轻轻一划。

变换成冲水滑梯帮助简墨逃走的白色石拱桥如同被火箭弹射中,发出一声惊天巨响,瞬间化作无数碎石粉末炸开。湖边的垂柳被强力冲击波砸得或拦腰折断,或拔根而倒。绿茵茵的草地蒙上了一层厚厚白色石粉,镜子一样的湖面同样变得浑浊不清。

第二次让这个男生从眼皮子底下逃走了,队长不气疯才怪。副队十分惋惜地想,真是可惜了这么漂亮的“石桥映月”。

“早知如此,一出商场就应该动手。顾虑太多,果然什么事都做不成。”琥珀色的眼眸一瞬间被赤红占据,非常骇人。

造纸师联盟楚中市总部外的某家咖啡馆。

“好不容易引出来的鱼,居然就这么让他逃掉了。”富态男子满脸的可惜。

夏尔脸色极为不好,盯着面前的咖啡一言不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绷着脸向富态男子道:“帮我查查这帮人的来历,看是不是跟谢子韬一伙的!”

“你怀疑他们是李家的人?”富态男子挑了挑眉毛。

“你敢说没有这种可能?”夏尔心不在焉去拿杯子,却不小心把杯子差点碰翻。咖啡洒了满桌,他顿感眉毛都要烧着。

富态男子见夏尔气急败坏的模样,忍住笑意打了个响指,两名女仆模样的年轻女子立刻走了进来。

一名女仆轻轻抬起左手在桌面上一抹,被弄脏的餐垫、桌布,翻倒的咖啡杯,洒出的咖啡残液都如同被吸尘器吸走般飞入她的左手心,跟着她右手一挥,干净的餐垫、冲调好的咖啡,甚至新准备的糕点都已经在新的桌布上摆好。另一名则捧起夏尔溅了几滴咖啡的手,一股混着玫瑰花瓣的清泉自空气中出现,如有灵性般绕着他的手掌游走了一圈,带走了所有的残留。

两人完成了任务,躬身一礼便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夏尔看着舒爽干净的手,闻着空气中残留的玫瑰花香,心情略好了一点:“他们虽没有再来骚扰,但放一两个眼线在广告附近盯着也不是没有可能。我起先就觉得不对劲,李氏为何莫名其妙跑到六街办这场展览,果然有目的。什么追查杀人凶手,不过是碰巧有人送了他们一个继续留在这里的幌子而已。即便没有死人这一出,怕也会找点别的借口盘亘不走……哼,谢子韬!演得跟真的一样。”

富态男子凝眉想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问题是,他们怎么知道的呢?你在六街待了这么长时间,不过也是清街之后才确认的。”

“他们不需要确认。”夏尔冷笑,“这种小尾巴,他们宁可错杀三千,也不放过一个。”

夏尔盯着桌面上新换的茶垫,眯起眼睛:“不过你说得也没错,就算只是风声,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呢?这件事,我明明只——”

夏尔的眉头几乎无法察觉地蹙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如常。

富态男子耸了耸肩膀,聪明的没有追问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我一直没问你,你之前整整五年都没个结论,怎么突然间就又确定了?不会搞错吧?”

夏尔将精致的玫瑰花珐琅茶匙轻轻放在茶垫上,方才抬起目光转向一直啰啰唆唆的好友:“你是在怀疑一位三级辨魂师的能力吗?”

原人拥有魂力波动,纸人拥有魂晶。辨魂师,则是不需要借助任何工具,便能直接辨认纸人和原人的人,其数量比异造师还要稀少。有人说,辨魂师是最接近造纸原理的人。

一级辨魂师,可以直接辨认原人和纸人,误差率10%以下。

二级辨魂师,在一级的基础上,可以直接辨认原人中的天赋者和非天赋者,误差率10%以下。

三级辨魂师,在二级的基础上,可以直接辨认天赋者中达到造纸师标准的敌人,误差率10%以下。

传说中还有四级辨魂师,可以辨认造纸师普级、特级和异级的区别。

“我当然不会怀疑。只是简东明明知道你想做什么,居然还没事人一样在六街继续住了五年。如果那小家伙真是——他怎么敢?!”

夏尔瞥了他一眼:“你也知道那是个成了精的老妖怪,他的举动怎能依照普通人的思维方式来判断。我当然知道他也可能只是随便捡了个孩子当障眼法,但也不排除他真的找到了那位,并放在身边保护的可能。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本就是老妖怪最喜欢玩的。”

“本来,我也已经放弃了的。”

可是,清街那天,他“看见”的那一幕太过骇人:一瞬间占据了他全部“视界”的“光”,澄透如碧,蔚然连天,犹若浩瀚星海中一颗超级新星骤然爆发。

当那如有实质的“光”从他的身体穿过时,他感觉自己的魂魄仿佛是沙滩上被一层层海浪冲刷过的一只小海螺,随“光”的波动在沙粒上难以自抑地翻滚、荡漾……直到那“光”如同出现时一般,骤然又没入黑暗,他才重新握回自己神智的控制权。

镇魂印。

夏尔心中豁然明朗。

因为暴露的魂力波动辐射面积太广阔,他没能看见魂力波动的主人是谁,事后去巡查也没能在那个地方搜到有嫌疑的对象。虽然没有任何证据,可夏尔的直觉就认定了:一定是那个孩子,一定就是简墨。

这个世界上,能够将这样惊艳的魂力波动压制得毫无痕迹的东西只有镇魂印。拥有镇魂印的人物,在整个泛亚,也是凤毛麟角。

而在六街,这样级别的人物就只有简东。

人人都知道,简东在六街唯一在乎的,就是他的儿子简墨。

难怪他五年都没能从那少年身上发现一丝异常,难怪简东敢无所顾忌地将这个小家伙放在眼皮子底下抚养。如果镇魂印等级足够高,就算是传说中的四级辨魂师也无法察觉。更何况造纸界里人人都知道,纸人的魂晶中有一类极罕见,再高级的辨魂师也无法“看见”。

夏尔一直以为,简墨正好是拥有这类特殊魂晶的纸人。

没想到他花费了那么多工夫心机去查找和试探,结果还是被简东那家伙骗了。

“就算找到了这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呢?”富态男子问,“把他送回去?还是——奇货可居?”

夏尔无所谓:“这就不关我的事了。我只是受老师之托,把事情查清楚。至于这个小家伙将来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如果死活不与你相干,你何必把封三死讯压住,又放出简墨的死讯。不就是不想让其他人继续追查下去吗?”富态男子嘲笑道。

夏尔放下茶杯:“老师还没告诉我他想干吗?我怎么好让他提前死掉,或者落在别人手里!”

“我还以为你对他或许是同命相怜呢?”富态男子耸了耸肩膀。

“他能跟我一样?”夏尔冷笑着嘲讽道,脸上却掠过一丝淡得几乎无法察觉的惘然,仿佛想起了某些令人不快的过往。

富态男子对好友的口是心非已经习以为常。他用叉子叉了一块小蛋糕放进嘴里,眯着眼睛露出享受的微笑:“我觉得秋主席大概宁愿你把心思多放点在联盟事务上。”

夏尔低下头,用小勺子搅动咖啡,漫不经心道:“联盟啊,有我师兄不就够了。”

等到简墨终于有力气爬起来,便看见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下,一个熟悉的身影穿过乌乌压压的人群笔直向他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他心中顿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简要能够找到这里来,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一下午给您打了多少个电话,您知道吗?”简要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后,板着脸色,语气非常不悦。

简墨这才想起还有手机这回事,赶紧掏出一看,却发现已经因为没电自动关机了。

他讪讪道:“手机没电了。”

“只是没电了吗?除了这个,您就没有别的要说?”简要盯着他问,“要不要我放一段广告,帮您回忆一下?”

这是知道了。

简墨抿抿嘴。虽然知道坦白后肯定免不了被简要“教训”,但为了避免简要跟他跳到一个坑里去,他也不能隐瞒。

简要越听脸色越冷,冷到最后简墨以为他已经快要冻住了。

“我……不该贸然去找封玲。”简墨有些心虚地说,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上颜色变换的地灯,“我知道去了多半是死路一条。但是我担心,封玲她等不了。我不知道对方会不会久等我不到,就杀了她泄愤。”

“那你觉得你死了,对方就会放了她?”简要讽刺地问。

简墨当即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封玲是对方放出来的一只诱饵。只有鱼永远不碰饵,饵才是安全的。如果您把唯一的筹码都交了上去,就是把封玲生死的决定权拱手他人。”简要声音平静地说,“是的。不能排除这个过程中封玲可能会被对方伤害。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您去得越早,封玲死得越快!”

简墨不得不承认,简要说的是正确的。他顿时有些懊恼,自己当时为什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就这么沉不住气地去了。

“今天是您运气好,有一方敌人暂时不想您死,才给了您活命的机会。但这中间凡有一丁点差池,恐怕我只能给您收尸了。”简要的声音凉凉的,“或许还无尸可收呢。”

简墨无言反驳。

“您觉得自己今天做错的只有这件事情吗?”简要又问。

简墨有些不明白,抬起头望着他。

“好吧,您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做错什么了。”简要笑容有些危险,“这好像显得我有点自作多情。不管是作为您的初窥之赏,还是您的管家,这么重要的事情,您连跟我商量一下都没有,就自作主张自己去了。您是害怕我会拦住不让您去,还是觉得您的事情根本没有必要让我掺和?”

简墨嚅动了一下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就是说两者都有了。”简要挑了挑眉毛,“看来我的造父不但是个白痴,还是一个英雄主义的白痴。在您的心里,我到底算您什么人?”

当然是我的纸人。简墨心里默默说,但他不敢说出来。因为搞不好简要会回他一句,就您这个智商,说您是我的纸人都有人相信。

简要这次没有逼简墨回答,只是望着广场对面起起伏伏的喷泉,长长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