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每一个人,内心都有着符合他们自己立场的道德标准和情感偏好。原人冷漠或幸灾乐祸,纸人麻木或忿忿不平,他们的想法和选择诞生得都那么顺理成章,没有丝毫需要犹豫和考虑的部分。
可唯独他不一样。
就比如眼前的情形,如果他仍旧是纸人的话,完全可以肆无忌惮地为这位大妈出头,畅快淋漓地教训祝鸿飞。就算事后倒霉,他也觉得无愧于心。但问题在于,他是原人。依照原人的立场,他就应该和食堂里的其他学生一样,内心对祝鸿飞再不满,也该作壁上观,闲事少管。相反,若是他选择遵从内心的冲动,结果必然会招致身边原人的不解和排斥。而食堂大妈和其他纸人,或许会感激他,但更可能对他的动机产生怀疑。
简墨终于深刻地意识到:他就像一只蝙蝠,既不是真正的禽鸟,也不是纯粹的兽类。无论是站在原人这边,还是纸人那边,他都与周围的世界格格不入,好似混入白色羊群中的黑羊,永远找不到自己的同伴。
“我是谁?我应该站在哪边?”从简要造生起他就下意识逃避的这个问题,此刻在内心世界回荡起来,让他整个人都变得焦虑惶恐起来。
“阿首,你怎么了?”欧阳看见简墨在盯了祝鸿飞一会儿后,脸色突然变得十分难看,连忙伸手握住他的胳膊:“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我们去医务室看看?”
这个时候祝鸿飞大概感应到有人注视,侧头向这边看过来。当他发现简墨的时候,不大的眼睛里光芒猛然闪动了一下,下巴抬得更高了。
而那边食堂大妈害怕被祝鸿飞扣上这个名声,顿时气短了一截:“这位同学说的真是。我,我哪敢欺负造纸师?”
紧跟着,她发出了一声惊慌的尖叫——祝鸿飞的饭盒猛地飞了过去,里面的菜肴和米饭撒了她一头一脸,浓稠的酱汁在白色的工作服上留下难看的咖啡色污渍。
“不敢?”祝鸿飞口中对着食堂大妈说话,眼睛却斜睨着简墨,“我看你敢得很!”
食堂大妈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祝鸿飞,全身微微发抖。随后她低下头,擦掉身上残余的蔬菜,没再说一个字。
“你这句话,是说给我听的吗?”简墨推开欧阳的手,盯着祝鸿飞,语气极为不善。
祝鸿飞转过身,先是拉了拉身上的校服,仿佛哪里不平整一样,然后双手插兜,歪着脑袋道:“你觉得是给你听的,那就是给你听的。”
他话音未落,简墨便将自己的饭盒塞到欧阳手上,大踏步走了过去,把这个家伙猛地一推,祝鸿飞躲避不及,栽进菜盘,整张脸都泡进面前那盘胡萝卜烧排骨的汤汁中去了。
2教训祝鸿飞
整个食堂一时间连窃窃私语都没有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毫无愧疚之色的简墨,以及挣扎着从菜盘里爬起来的祝鸿飞。
“谢首,你疯了吗?!你他妈连造纸师认证都没通过,居然敢欺负到我头上了!”祝鸿飞一边抹去满头菜汤和蔬菜,一边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不就仗着连主任撑腰吗?我看你要过不了造纸师认证,连主任还会不会这样维护你?”
简墨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嘴里奚落,“我教训一条在食堂里乱吠的狗,需要连主任维护我什么?”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祝鸿飞被简墨气得眼睛都红了,“你骂谁是狗?”
“我只知道人不爱吃胡萝卜会自己挑出来,狗吃排骨才会怪别人不帮忙挑胡萝卜!”简墨嗤笑道,“所以你不是狗,谁是狗?”
这下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声了。
祝鸿飞停下来,用一种不认识的目光看着他,满脸不可思议地问:“你——是在维护这个纸人?你他妈的有没有搞错,你居然为了一个纸人得罪一个造纸师?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他这话似乎引起了食堂里每一个人内心的共鸣,四周蓦然又静了下来。
简墨收敛了笑容,嘲讽道:“一块只敢写造婴儿的废料,没有资格在我面前摆造纸师的谱。”
祝鸿飞顿时色变,身体僵硬了一瞬间,双手拳头立时握紧了。
简墨没注意到祝鸿飞的变化,此时他的脑海里又浮出六街每天清晨七点出现的垃圾车,当下说话变得更加不留余地:“你写个婴儿能干什么?居然还挺自豪——”
话没说完,一个拳头来势汹汹地就冲着简墨的脸挥过来,后面是祝鸿飞如同看杀父仇人般的眼睛。
然而这速度在简墨眼里还是太慢。祝鸿飞一击不中,恼羞成怒,拳头毫无技巧地朝简墨脸上持续落下。十分钟后,前者满头大汗,脸色赤红如滴血,如同跑了五千米一样。后者在戏耍了前者一阵后终于失去兴趣,打算结束这场争斗。可简墨这么想,他的对手却并不这么想。
正在他开始有些厌烦的时候,一个身影冲着祝鸿飞快步奔来。简墨不用细看就知道是简要,顿时心里咯噔一下,果断后退一步,摆出停战姿态。
“简老师,我们只是闹着玩的。”简墨故意咬重“老师”两个字,希望简要能够足够理智。
“谁跟你闹着玩!!”祝鸿飞一见到老师,攻击动作下意识就收了回去,只是听见简墨“欲盖弥彰”的解释,瞬间又炸了。
简要的脚步在两人面前停了下来,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毫无笑意地看着他们。
祝鸿飞在这种目光压迫下,不但满腔愤怒消散殆尽,还有些后悔自己刚刚说话太冲。简墨则生怕简要对祝鸿飞动手,在众目睽睽之下也当起乖学生。
几秒钟后,两人才听见这位简老师冷冷地说:“你们两个人现在都跟我去主任办公室!”
连蔚以每人五千字检讨和校园劳动一周的处罚结果解决了此事。
虽然事情到这里也算结束了,简要怎么会感觉不到自家造父糟糕的心情。其他人或许不明白简墨今天为什么会这般冲动。但简要却是明白的:这是简墨从小被误导而自认为是纸人导致的。错位的身份认知,让他的造父在融入本该属于自己的身份时,立场和观念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你想要过怎样的生活?”
在化生池边,简东就问过他这个问题。可那时他连生活是什么都还不知道,无法作答。而三个月的学习结束后,简东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我不知道。”他坦诚地回答,“但我想先去造父身边。我想了解他是怎样的人,他会怎样对待他的造纸。这或许会让我找到答案。”
“你的三大赋予都非常出色,尤其是天赋赋予和天性赋予。即便一个人独自生活,也完全没问题。为什么一定要回到造父身边去?纸人虽然是造纸师创造的,但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是纸人自己的自由。”简东教导他。
“我回到他的身边,也不意味着我会成为他的附庸。”他毫不犹豫地说。
“可当初,他坚持赶你走。”简东提醒他。
“但现在我知道,他赶我走是有原因的。”心情瞬间低落了许多,但他很快就恢复如常,“你说的没错。财富、权力,甚至声望与地位,获得这些对我来说只是时间问题。但我并不想抱着这些东西一个人孤单地生活,这不是我想要的。”
“你并不是一个人。你会有朋友,会有兄弟姐妹,也会有志同道合的同伴。”简东摇了摇头,似乎并不认同他。
“是的。”他并不否定简东的话,“但,那不一样。”
“他对于我来说,和这个世界上其他所有的人都不同。我不知道再过五年、十年,我会不会改变想法,会不会选择你所说的那一种生活。但现在,我只想和我的造父一起。”
“我想知道他想要怎样的生活。我有预感,我应该能从中找到我真正想要的。”
简东默默听他说完了这一长段话,直视着他的双眼盯了好几秒,目光好似要穿透眼睛看清他的内心,接着这个深沉的中年男人又低头勾起嘴角,笑了一笑。
简要至今没有弄明白,简东问这个问题用意何在。但他知道,现在同样的问题被抛给了他的造父。简要忽然隐隐有一种感觉,简东故意误导简墨,或许为的就是这么一天。
“你想要过怎样的生活?是站原人立场,为原人的利益说话?还是站纸人的立场上,为纸人的利益摇旗?”
“选择吧!”
这个问题对于简墨来说,难度要高多了。
简要的住所和上次来的时候基本没什么变化,连厨房里端出来的饭菜味道也是一样好。简墨放下碗筷,摸着鼓起来的肚子笑道:“你这是专门来安慰我?”
“不是为了祝鸿飞的事。”简要罕见地迟疑了一下,“我想说的是,您本就是原人,不可能勉强自己永远按照纸人的思维做事,所以顺其自然就好。另外,我觉得即便您选择了原人这条路,也会是这世界上最理解纸人的原人。”
简墨慢慢收敛了笑容,怔怔地看了简要好几秒钟,最后冲他笑着摇了摇头:“不,简要,我不选。”
简要愣了一秒。
“我哪个都不选。”简墨轻轻摇头,清晰地说。
“我就是我。纸人也好,原人也好,我首先是我自己,然后才会去考虑自己是原人或者纸人。”
“是非对错,善恶黑白。判断某件事情该做或是不该做的标准,不该因是纸人还是原人而改变。我只须遵从我内心的那道标准,做出抉择就可以了。”
简墨看到简要似乎被自己一本正经说教的模样震住,忍不住扑哧一声破功了:“其实我也是刚想明白的。”
“祝鸿飞是原人,也是造纸师,和我有着相同的利益。而食堂阿姨是纸人,和我不一样。按时下的‘亲疏’标准,我应该挺祝鸿飞,或者至少应该保持沉默。可祝鸿飞这样做是不对的。因为食堂阿姨是纸人,你祝鸿飞就有资格欺负她?反过来,因为食堂阿姨是纸人,而我也曾当自己是纸人,所以我就应该教训祝鸿飞?不,判断标准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之前一直很迷茫,可最后看到祝鸿飞愤恨不甘的眼神时,我突然就想通了。”他笑了起来,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我不需要知道祝鸿飞是不是原人,也不需要知道食堂阿姨是不是纸人。我只要知道祝鸿飞毫无道理地欺辱了食堂阿姨,我就有足够的理由去教训他。”
简要看着他的造父那双明亮通透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担忧都太过多虑。
作为一名天赋出众的纸人,简要并不像大多数纸人一样,将纸原那道先天存在的隔阂看得十分重要。但他同样也非常聪明地不去触碰它,并暗暗将它划成自己和造父之间和谐相处时需要注意的敏感事项——就像是,明知道与朋友在某个问题上有严重分歧,但不想为了这一点点分歧失去这个重要朋友,所以尽量避免为这个问题发生正面冲突。
在今天之前,对自己造父的最好期盼,不过是希望他能够深切地理解纸人并对纸人抱有最大的善意。但在这一刻,简要突然发现,他一直以为的那条横亘在纸人和造师之间的隔阂,在他与简墨之间并不存在。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里猛然有了一种堵塞许久的河道忽然被疏通了的感觉。突如其来的狂喜,让他整个人如同泡在暖暖的春水之中,没有一处不放松,没有一处不舒畅。
“但您知道,如果您这样做,未来会面临非常糟糕的处境。您可能既得罪了原人,也讨好不了纸人。”简要笑着说,但眼神却认真了许多。
“这一点我知道。”简墨解释道,“我又不是蠢。我也会选择方法的。在石山高中,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我相信我做得再过分连蔚都能兜得住。而且如果当时他在场,也一定会教训那个家伙。”
“只不过,由连蔚来出手,祝鸿飞会认为连蔚是用师长的身份压他。虽然口头上会认错,但他内心却不会真的觉得自己有错,甚至连害怕都不会。他只会继续肆无忌惮,并且做得更加隐蔽,避免被连蔚发现。但由我来出手就不同了,他感受到的是来自整个社会的不满。以后每当他想欺负人的时候,就多少会考虑一下,被他欺负的人里面,有没有我这样不按套路出牌的家伙——而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将来做任何事,都有所顾忌。”
简要听着简墨分析得头头是道,微笑道:“既然少爷这么胸有成竹,想必以后我不在学校也能如鱼得水。
简墨突然听到这个消息,愣了愣:“你要离开?”
“其实我早想过离开学校。”简要正色道,“从救梅络那天起,我就觉得不能再按部就班。危险不会等我们一切都准备好了才出现,提高实力刻不容缓。”
“你说得对。”对那天的惊险简墨也是记忆犹新,沉吟了一会儿,“你是怎么想的?”
简要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我只是特级纸人,对这个世界来说,还是太弱小了。既然少爷暂时不打算再造纸,就只能用别的方法——建立一个组织,吸引其他高阶纸人构建一个强大的保护圈,这是眼下最适合我们的。”
“这方式我虽然想过,但总觉得距离我们还很远。”简墨苦笑一下,“不如先研究下能不能把你变成异级纸人,说不定还来得更快一点。”
“少爷,你对力量一无所知啊。”回到自己擅长的领域,简要毫无心理负担地嘲笑起他的造父,“并不是只有异能才是最大的力量。共同的利益,才是最大的凝聚力。有的人连造纸师都不是,但在整个泛亚,他所掌控的能量可远在无数异级造纸师之上——您知道秋山忆吧?”
简墨的表情顿时有些茫然,眨了一下眼睛:“秋山忆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