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获救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密集得有些恐怖的敲击声在简墨的耳膜上弹跳,仿佛是夏日的冰雹敲击着窗户玻璃,然而简墨并未感觉有东西砸到自己身上。
莫非真的被简要挡住了,他慌忙仰头去看:并不是简要挡住了“暴雨梨花针”,而是一层透明的防护罩将他们三人都罩了起来。碎石仿佛砸在锅盖上,发现无法穿透后,只能无力地滑落。
他心头一喜:得救了!
简要眼神警惕地环顾了一遍周围,没发现什么不妥,才慢慢爬了起来。他半蹲在简墨身边,阻止后者要坐起来的动作,然后快速检查起简墨腿上的伤口,接着用一根手指压在腿上某处止血。
简墨也把简要上上下下都扫描了一遍,发现他除了手确实没有其他地方受伤,才松了一口气,分出注意力到周围。
附近的半空中悬浮着十多个身穿银灰色制服的人。简墨对这种制服并不陌生,这是纸人管理局的制服。
“是谁打的999?”有两名银制服落到地面,其中的女性用例行公事的语气问他们。
“我打的。”简墨看着地上依旧难以动弹的老人,“他们袭击这位老人。”
女银制服看见老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快步走了过来,探了探老人的脉搏,神色凝重。
这时男银制服也看见了老人,诧异道:“是梅络先生?”
女银制服大概知道这位梅先生的大名,对简墨问话的语气更客气了一些:“你认识梅络先生?”
原来是叫梅络。简墨点点头:“见过两次,说过几句话,不是很熟。”
女银制服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笑了:“我还是头一次见人主动强调自己跟梅络先生不熟的呢。”
简墨有些尴尬:“我的意思是说,我不知道梅络先生家住在哪儿,也没有他家人的联系方式。恐怕要麻烦你们来安置梅络先生。”
男银制服点点头:“放心吧,梅络先生的家人我们会帮忙联系的。不过我觉得你最好也去医院包扎和检查一下。既然梅络先生也要去医院,我就送你们一起去吧。”
简墨连忙指着简要:“他也要一起去,他的手需要检查一下。”
女银制服看了一眼简要:“当然。”
连蔚来医院接简墨的时候,差点把他大骂一顿:“你是疯了吗?自己有几斤几两不知道?就算对方是……你一个普通人上去能帮什么忙?今天若不是你运气好,正好简老师路过救了你,你小命还不知道有没有!”
简墨无奈低下头乖乖挨骂,眼角余光却看见包着手的简要站在连蔚身后,笑得一脸赞同。
连蔚还准备继续骂下去,急救室的门开了。梅络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进来了。
“梅络先生。”连蔚变得非常客气,和刚才教训简墨时完全两样。
梅络笑呵呵地看了表情僵硬的连蔚一眼:“你这学生救了我一命,我得好好感谢他一番。”
“他不过是运气好,没把自己搭进去就不错了。”连蔚的反应有些冷淡,完全没有第一次从简墨口中听见他名字时的兴奋和尊敬。
“运气好也是实力的一种。你看,我有那么多异级纸人保护,算是有些本事吧。可惜运气不好,还不是差点送命。”梅络大概也理解连蔚此刻的心情,并没有气恼。
身后的青年将他的轮椅推到简墨面前,梅络含笑关心地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听着两位地位不俗的造纸师气氛古怪的“寒暄”,简墨尴尬满满。
他知道连蔚之所以对梅络的态度大打折扣,肯定是心里怪对方连累了自己。但对方真心诚意地来道谢,自己总不能赶人吧。
“还好,已经不怎么疼了。医生说没有伤到骨头,很快就会好的。”简墨看了看盖着毯子的大腿。
“那就好,不过还是要好好休养。”梅络笑着对简墨说,又打量了一番旁边的简要,用欣赏的语气说,“这是你的初窥之赏吗?”
简墨差点没吓出一身冷汗,连忙否认:“不是,这是我学校的简老师。这次天赋测试造纸管理局发生了火灾,我——”
“是我糊涂了。”梅络懊恼地一拍脑袋,“有人跟我说过这件事情。唉,真是可惜。”
他没有再关注简要,看着简墨正色道:“这次袭击我的异级能力不俗,加上我也太轻敌,所以才有了这场祸事,牵累了你。以后我会加强警惕的,你放心,他们的目标不是你。不过以防万一,这段时间你还是好好养伤,尽量少出来活动。”
简墨点点头:“我知道。”
梅络回到自己的病房。“你这次追捕的犯人倒真是能耐不小。”推着轮椅进来的青年把老人慢慢扶上病床,“借给你的画影不说,我的三个保镖也死在了他们手上。”
谢子韬面色愧疚,郑重地弯腰道歉:“这本是我们的责任,却带累梅先生被这伙凶徒记恨。让您遭遇了如此凶险,我真是万分内疚。我会立刻上报研究所,向梅先生的援手表示感谢,同时对您的损失给予补偿。”
梅络对谢子韬的话反应十分冷淡:“李氏自然是财大气粗,但我的这三名保镖保护我已经十年有余了,我对他们也不止是普通雇主的感情。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抓住凶徒,不要让事态继续恶化。”
谢子韬连连道是。梅络没有什么再与他说的,便挥一挥手让谢子韬赶快离开,不要打扰自己休息。
谢子韬走后,梅络对给自己递茶过来的青年说:“我总觉得这个攻击我的异级的手法,有些熟悉,感觉像是在哪里见过?”他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摇摇头,“还是想不起来,但感觉总是很不妙。”
青年低声道:“要不要属下去查一下?”
“这件事情秘密去做,尽量不要惊动其他人。”梅络嘱咐道。
青年表示明白了。“宿卫们的遗体,”梅络闭上眼睛,喉头滚动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好好安置。我出院后,再去祭拜他们。”
京华市。李氏造纸研究所总部。
“楚中市造纸师联盟前主席梅络,被之前杀害展览馆两个研究员的凶手寻仇。保镖全灭,自己还差点丢了性命。”韩广平放下电话,表情有些不好看,“这伙凶手确实有点超出我的意料了。”
“那个谢子韬又跟所里申请支援了?”周勇笑了一笑,打趣道。
“那个小保镖居然有点脑子。借梅络的纸人来帮忙,成功了,他可以一雪前耻;失败了,正好用‘连梅络的异级纸人都不敌’的理由申请支援。梅络在联盟也是有名号的人,我倒真不好不管不顾,否则没脸见秋主席了。”韩广平哼笑了一声,“也罢,展览馆的案子已经拖了快一年了,也该了结了。”
“说起这场展览,我一直觉得有点奇怪。”周勇疑惑道,“所里怎么想到跑那么个破地方去办展览?我上次闲得无聊,替你跑了一趟腿。切,真是让我开了一回眼界。”
“你不提我还忘记了。这事说起来跟秋主席还有那么一点关系。”韩广平笑道,“去年做全年展览计划的前几天,我和秋主席在秦大师的魂笔展示会上聊了几句。他说造纸师联盟的展览,过去总是在比较繁华的地区举办,今年想做点改进,拿一部分展览放到比较落后的地区。这样一方面可以扩大影响的区域,另一方面公平照顾到更多造纸师,口碑也好听一些。我回来想了一下,觉得秋主席这个思路很不错。都是做展览,李氏也不能落后于人,就交代下面的人去执行了。”
“是了,我恍惚也听说过,去年那场展览的前两个月,造纸师联盟在楚中市的金砖区办了一场。楚中市比金砖区更差的好像也只有木桶区了。”
韩广平有些意外,周勇居然对一个普通城市的行政区如此了解,心下一转,意味深长地说:“怎么,你最近真的挺闲?都跑到我这里关心起两个小研究员的后事了——老三没给你布置点任务?”
“我闲不闲的,你韩大所长心里没点数?”周勇打了个呵欠,一脸无奈,“要不是李家兄弟这摊子浑水,研究所历来不插脚,你当我敢三天两头地跑过来找你喝茶。”
周勇走出李氏造纸研究所总部,坐进了车子的驾驶座。发动引擎前,他先点了一根烟,然后拨通了谢子韬的电话。
“我让你们查的那个男孩找到了吗?”用力拔了一口烟蒂,周勇沉声问道。
“周先生,那个叫封三的男孩,我们在整个楚中市搜寻了好多遍,各种关卡和渠道都用上了,可一直没有他的下落。”谢子韬诚恳地解释道,“我们怀疑他早已离开楚中市了。”
“你们怀疑?一个小男孩怎么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离开楚中市?更何况他姐姐还在楚中市。我看你们不是偷懒就是无能!”周勇夹紧眉头,目光变得锋利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闭上眼睛深呼吸,让自己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韩所长已经批准了你们的申请,给你们派了一队异级高手。如果再没进展,那就别怪我不帮你了。”
“是是是。太感谢周先生的美言了。有了所里的高手支持,我们一定会大有突破。”说到这里,话筒里谢子韬的声音迟疑了一下,“周先生,还有一件事情……我们发现在楚中市找封三的,似乎不只我们。”
“你是说,还有人在找他?”周勇拿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烟灰落到了他的西裤上,但他此刻的心思完全在电话上,看都没看一眼。
“你仔细说给我听,到底怎么回事……我知道了,你查查那则广告背后的人是谁?动作要轻,尽量不要惊动对方。”周勇挂掉电话,随手将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他凝视着汽车前方,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用力反复摩挲。等香烟快烧完了,他才回过神,猛吸了两口,将完全燃尽的烟蒂扔出窗口,发动了轿车。
“你不在的这一个月里,校长、连主任、余老师连番强调了造纸师不要单独外出,不要夜间在外停留。”齐眉表情显得有些烦躁,显然也是被念叨得有些不耐烦了,“说是有仇视造纸师的恐怖分子在到处活动,连天赋者也要提高警惕。”
“阿首,你觉得这些人与你和简老师遇到的,是不是一个组织的?”欧阳猜测道。
“这我怎么知道?”简墨回答,“不过我觉得,应该有些关系吧。”
虽然那天晚上他只是大腿受了些皮肉伤,但连蔚硬说他失血过多,给他请了一个月的假,将他按在家里好好补补。更糟糕的是,简要对此也持赞成态度,并给连蔚提供了一份详尽的食谱。
一个月后回到学校,他感觉自己像是换了一个人。欧阳也揶揄他,说他白胖了不少。
“如今造纸师的日子也不好过咯。”三人正聊天,一个突兀的声音在他们旁边大放厥词,“不知道那群杂碎是怎么想的。如果没有造纸师,有他们的存在吗?居然恩将仇报,真是一群白眼狼!”
简墨看了他一眼,他知道这话是故意“抱怨”给自己听的。造纸管理局对自己的天赋测试记录只到“凝形”,并没有达到“造生”。而因诞生纸被焚毁获得三次造纸资格的学生中,除了少数如简墨没有再次造纸的学生,没有再出现一位新的造纸师,这大概让祝鸿飞非常高兴,越发表现得优越感十足,换着花样在自己面前炫耀。
欧阳曾告诉他,班上这三个造纸师的初窥之赏最高等级是普五级。不过,祝鸿飞并没有正式等级,因为他当初写造的是婴儿。
纸婴至少长到十岁才能在造纸管理局进行等级测试。祝鸿飞的家庭经济条件据说不怎么好,不可能将纸婴养到十岁再进行测试,自然是和所有写造纸婴的造纸师一样,选择将纸婴私下处理掉。因为没有等级,没有人向祝鸿飞订购纸人。而他自己不知道是没有把握造出成年纸人,还是出不起造纸材料的费用,只把自己名下的造纸配额转让给别人,换取一点收入。
简墨虽然知道自己是原人,但听到遗弃纸婴的事情,仍然感觉十分不好受,对祝鸿飞的感觉愈发差了。他也知道,这不能成为自己公开对祝鸿飞表示不满的理由。所以这几天,他一直憋着一股气,想找个理由好好收拾祝鸿飞一顿。
机会很快就摆在了他的面前。
简墨在学校一向是吃食堂的。这一个月没有吃到,他还挺怀念。向来喜欢在校外吃的齐眉和欧阳,今天也以照顾伤患的名义陪着他一起去了。三人正在打菜台前张望今天的菜色,突然食堂的另一角传来喧哗声。
“跟你说不要胡萝卜,你非要把胡萝卜打给我!你什么意思啊?”发难的一方,正是他们的同班同学祝鸿飞。他此时一脸阴郁,言辞刻薄,“是我说的不是人话,还是你听不懂人话?”
“同学,你,你——你说话太过分了!胡萝卜烧排骨本来就是一起的!你要不想吃胡萝卜,可以点别的菜啊。”打菜的食堂大妈涨红了脸,不服气地说。
“可我就想吃排骨,不想要胡萝卜。我一向都是这么吃的。”祝鸿飞抬起下巴,挑起眉毛,“怎么,现在纸人心气这么高,居然都敢故意怠慢造纸师了?”
祝鸿飞最后一句话声音非常大。几乎整个食堂里的人都停下了原本的动作望向这边,并窃窃私语起来——然而所有的动静,也仅止于此。
偌大一个食堂,数百号人,竟然没有一个人发声阻止,就仿佛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淌进食堂,慢慢地填满整个空间,将所有人都湮没在一片毫无生气的死寂之中。
简墨目睹这一切,内心先是愤慨,但接踵而至的却是一股说不出的悲哀。这份悲哀,并不仅仅是为这位纸人大妈,也不仅仅是为纸人这个族群。毕竟过去十六年,早已让他对纸人遭受的种种不公产生了相当高的免疫力。简墨此刻所感受到的悲哀,更多的源于自身。
没有通过造纸师认证的学生不想轻易得罪祝鸿飞,而通过了的学生,看在同为造纸师的份上,未必想管这份闲事。同为纸人的食堂职工虽然感同身受,却也因纸人身份,敢怒不敢言。而同为食堂职工的原人,纵然觉得祝鸿飞言辞有些“不妥”,也不肯为纸人出这个头,更何况还会得罪造纸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