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造师节
因为火灾的原因,同样没通过造纸师认证的齐眉,在暑假报了一个写造培训学校。她问简墨要不要一起去。简墨问清了写造学校到底培训什么后,便没了兴趣。欧阳也请简墨去他家玩了几次,简墨倒没有拒绝。对于一个造纸师来说,多接触些人和新鲜事物总是十分有用的。
老板娘童小琴嫌假期生意不好,甜品店暂时歇业。图书馆里的小说看得差不多后,简墨便找了一份临时工来打发时间:在齐眉上课的写造培训学校附近卖冰激凌。
每天都可以看到简墨的齐眉内心十分不解:连主任看起来不是那么小抠的一个人,不会连零花钱都不给谢首吧?还是阿首想不开,希望早点财务独立?虽说这次没有人拿到造纸师认证,不能享有造纸配额。但对于造纸已经达到凝形阶段的谢首来说,成为造纸师,赚到不菲的收入不是迟早的事情吗?
如果简墨知道齐眉心里怎么想的,肯定会说她想得太多了:连蔚不是没给他零花钱,而且给的还不少。只是一旦闲下来,他总是忍不住想起那个远去的背影,心里不由自主地就慌起来。
那是因为自己才诞生在这个世界的生命,自己却连一天都没有陪伴过他。造生不到五个小时,就离开造师独自生活的纸人能去哪里呢?这段时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他?现在人在哪里呢……
“每天来看他,又不去见他,你是想干吗呢?”戴着浅咖色爵士草帽的中年男人靠在墙上,问盯着街对面的冰激凌小贩的年轻男子。
“我只是想知道造父每天都在做什么。”简要轻轻关上窗户,目光转向对面的中年男子,眼神平静而认真,“今天学什么?”
“今天学——”中年男子顿了一下,笑了,“做生日蛋糕。”
“生日蛋糕?”简要挑起眉毛表示不解,“虽然我的天赋里有厨艺这一项,但这不是眼前最着急要学的吧。”
“今天是什么日子?”
“七月十五日,嗯——造师节?”
“对。按照传统习俗,你需要给小墨做一顿饭或者一件衣服,用衣食的回馈感谢他赋予了你生命。在动物界里,这叫作反哺。”中年男子站直了身体,拿下头顶的爵士帽挂在一边的衣帽钩上,手上浅白色的斜十字疤痕被简要收入眼底,“不过,现在的造纸师们更喜欢聚在一起,让他们的造纸相互展示超凡的才艺,或者献上昂贵的礼物,以此炫耀攀比。不过我想小墨应该不会喜欢这个。”
“为什么要是生日蛋糕?”简要问。
“因为小墨的生日是七月十六日,明天。”
“哦,那不是你在六街捡到他的日子吗?”简要淡淡地指出。
“看来你的学习进度不错,这么快就查到了……我很好奇,你还查到了些什么?”简东从柜子里取出模具,颇有兴致地望着简要。
简要抿了抿嘴唇,表示拒绝透露更多。
简东也不强求,只耸耸肩,望了一眼窗户外大汗淋漓兜售冰激凌的小贩:“小墨的生日,确实是七月十六日,造师节的第二天。”
“我有一个疑问。”简要站在案台前,看着简东往玻璃碗里倒材料,“纸人收养一个原人孩子,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正常且合法的。可你一直告诉我造父,他是一个纸人。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简东笑道,“有点难度。不如作为你的毕业考题,如何?”
将裱好的蛋糕小心地放进盒子里,仔细包装好,简要脱去围裙。
今天是他离开造父独立生活的第六十五天。
其实独立生活对他来说并不是多难的事情,他只在造父家附近一条比较繁华的街道观察了一天,就了解到如何挑选商品,如何讨价还价,如何在餐厅点餐,如何付款,如何向陌生人搭讪,然后他买了两套衣物和一个行李箱,按照造父说的,去了一家生意比较好的旅馆住下。
第二天他在旅馆吃早餐的时候,又观察到其他人如何用餐,如何交谈,这些都很简单,只不过在买手机的过程中露了怯,因为销售员问他用的什么手机卡,而他根本不知道手机还需要手机卡这个配置。不过这个问题被他三言两语掩饰过去了。销售员很热心地指点他买了新卡,并且帮他安装好,开通了基本服务。
接下来三天,他待在旅馆里,熟悉了手机的基本使用,并且借助手机网络查询各种常识和信息。有了网络这三天里,简要大脑里的信息快速膨胀起来。他甚至还注册了一个社交账号,评论自己住的这家旅馆的早餐如何单调乏味。
日常生活不成问题后,简要开始了专业学习。他的学习很有计划,当然也可以说是他的计划早就被列好了——都在他的诞生纸上写得清清楚楚。他的造父认为他需要擅长什么,他就向那个方向去学习。没有老师,他就去书店,去图书馆,上网购买他需要的书籍、教程,根据他学到的东西,他去对应的网站、论坛,用不同的社交账号去结交可能给他帮助的大咖……
一个月后,当他结交的专业大咖已经很难回答他提出的问题,自己的账号有升级成各论坛大咖的趋势时,简要便知道自己“纸上谈兵”这个阶段的学习已经到极限了。
这个时候,简东出现了。
简要当然不会忘记自己造生后见到的第一个人。
如果没有他,他肯定和其他纸人一样,在化生池里苏醒,然后被造纸管理局的属员取走诞生纸,登记信息,然后送回造父身边。
可简东打破了这个惯常的流程。
简要在第一时间被告知了自己是纸人,以及诞生纸对纸人的意义。在简东的引导下,他做出了隐藏诞生纸、放火烧掉可能暴露自己的一切痕迹,并逃出诞生纸管理局的决定。
通过这么多天对这个世界的了解,简要并不后悔自己做出这个决定。但要说自己多么感激简东,却也不一定。因为从第一次见面,这个男人就没有掩饰自己的“别有居心”。简要知道对方做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造父——简墨。
简东与他造父简墨的关系,在简要查到六街的时候就一清二楚了。
在他眼里,简东与简墨的关系非常奇特。说简东对简墨不好,绝对是假的。六街人人都知道简东又当爹又当妈,上到赚钱养家,下到衣食住行,虽然给儿子的东西档次有限,但却样样精细,处处俱全。
不过,让简要注意更多的地方,是简东在各个方面对简墨的培养。
作为六街一个普通孩子,能自己鉴定、挑选、加工魂笔材料,设计制作的魂笔,甚至在六街高端市场占据一席之位吗?能写出文采斐然、令造纸课老师都惊艳的原文吗?能未受过任何正式教育,第一次考试就拿到四门满分的成绩?能在欧阳的生日晚宴上,用虽不娴熟却没有任何错误的社交礼仪,应对第一次踏入的高级社交场合?
制作魂笔也就罢了,可其他知识,对于一个从小长在六街的孩子,根本没有用武之地,甚至可能连展露的机会都没有。既然如此,简东教这些又是为什么?
如果把这些教导解释为,一个拥有丰富知识阅历的人在幼儿教育方面的本能,也勉强能说得通。可相比这些知识层面上的教导,更令人奇怪的是,简东在简墨世界观和人生观的塑造上所花费的心思——让简墨从小自认是纸人,并切身体会作为纸人可能受到的一切歧视和欺辱。
如果简东因为自己是纸人,所以希望养子的情感立场偏向纸人,这很好理解。但关键在于,简东虽然让简墨从小感受到作为纸人的痛苦,却又没有让他形成纸人身上的狭隘观点——一切错误都是原人引起的,一切罪责最终归咎于原人。相反,在让简墨了解到纸人处境的同时,简东也没忘记让他看到许许多多的原人,也同样遭受着不弱于纸人的磨难和无奈。
否则,作为一个自认为是纸人的孩子,会在看到原人女孩受欺压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伸手相救吗?会和原人小孩成为至交好友,两人联手成为六街孩子轻易不敢招惹的对象?
简要甚至察觉到一些可疑的痕迹:封三姐弟极可能是简东精心挑选后,推到简墨面前的。其目的就是让简墨同时感受到纸人和原人两个族群,长久以来错综复杂的矛盾和纠葛。
六街人不会意识到简东这些举动的意义,但简要知道,在简东十六年来的刻意引导下,简墨的眼光和格局,已经超越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纸人和原人——因为他从小就站在更高的位置,清楚地看到了这个世界更客观更真实的一面,因此自然而然会用另一种思维看待纸原关系,不同于任何一个纯粹的纸人或者原人。
可这又能怎么样呢?他的造父现在只是一个背景后台全无,至于实力——做最好的估算,就算有幸达到造纸师的顶端成为异造师,也不过是泛亚数万异造师中的一个。
简东,你到底是怎样一个纸人?如此煞费苦心对我造父潜移默化,究竟目的何在?
简墨卖完所有的冰激凌回到家后,连蔚告诉他,有人匿名给他送来了一个十寸的大蛋糕。
连蔚见他盯着精美的生日蛋糕一脸迷茫,好心提醒:“今天是七月十五日。”
“七月十五日,又怎么了?”简墨可以肯定,自己从没有提过七月十六日是自己的生日。而且不是特殊情况,谁的生日蛋糕提前一天吃啊。
“七月十五日,造师节。”连蔚有点无奈,只得直接给出答案。
简墨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从来没有过过造师节的简墨,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日子的特殊性。但连蔚一提醒,他立刻明白了:蛋糕是简要送过来的。他知道明天是自己的生日,所以才特地把造师节的饭食做成了生日蛋糕。
按捺住内心的狂喜和冲出门去看看简要在不在的强烈冲动,简墨不得不装出一副难过的表情:“这是谁买来安慰我的吗?”
他努力给这个蛋糕找一个说得过去的来历。毕竟在其他人的认知里,自己的初窥之赏还没有造生就已经葬生火海了。
“或许是齐眉,也可能是欧阳吧。”连蔚的思路被他带跑,“不过为什么会是生日蛋糕呢?你的生日快要到了吗?”
简墨连忙点头:“明天。”
“难怪,这算他们提前给你庆祝了。”连蔚指着蛋糕,笑着说,“既然是生日蛋糕,你不请我吃一块吗?”
十寸的蛋糕不是一餐能够吃完的,两人只好把剩下的部分放进冰箱。
连蔚回到自己的书房,看着书桌边堆成一座小山的包裹:都是今天送到的。
或许是因为灯光并不明亮的原因,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不知道是喜悦,还是忧愁。
“时间过得真快,眨眼间一年就快过去了。”
简要送来的生日蛋糕不仅让简墨美餐了一顿,同时也安抚了他一直以来忐忑不安的心。既然还能准备生日蛋糕送来,想来现在生活应该不成问题了。
晚上,简墨站在阳台上向外面张望了几次,可始终没有看到他期待的那个身影。这让他无比失落,也更加愧疚。
只是时光若能倒转,同样的事情,简墨依旧会做。
一个充实的暑假很快过去了。简墨开学第一天走进教室,看到别的同学正在上交作业本,这才想起他的暑假作业还没有做。
好吧,齐眉和欧阳没有提醒他也就算了,为什么天天看着他“不务正业”的连蔚也不提醒一下他?他真的是年级主任吗?
愿意借作业给简墨抄的人肯定不少。只是简墨看了下作业的厚度,干脆放弃了。不写又怎么样?有连蔚在,难道学校还会把我开除了!
简墨突然觉得有后台的感觉真好。
他正这样嘚瑟,收作业的组长径直从他前面过去了,根本看都没看他一眼。
欧阳见简墨盯着组长手中的一摞作业本一脸不解,很好心地解释:“天赋者写不写作业都没关系。你看齐眉,她身为班长不也一样没写。”
简墨无意中再次暴露了自己身为六街人常识的贫乏。
踩着上课铃的余音,英语老师走进教室。欧阳低声“咦”了一下:“英语课换老师了?”
还在郁结于丢了面子的简墨,哼了一声,表示一点都不想关注。反正不管换成哪个老师,也管不着他上课干吗。
英语老师扫了一眼下面的学生,目光落在低头无聊地翻着一本软面抄的简墨身上,嘴角微微勾起:“这位穿白衬衣的同学对老师有什么意见吗?”
简墨听见声音,心猛地跳了起来。他忙抬头一看:台上的年轻男子,穿着蓝白拼色的棉质短袖衬衫,夹着花名册的文件夹摊在左手手掌上,小指上一枚简约素雅的银色戒指,散发着温润典雅的银光。
笑得真好看。
简墨僵坐在桌位上,盯着这个新任英语老师,一言不发。
新任的英语老师似乎也没打算为难他,只是笑容更柔和了些:“不用这么紧张,我只是随便问问。既然没什么意见,那就好好上课吧。自我介绍下,我叫简要。”
简墨的简,重要的要。
2少爷,我的年薪100万
新来的简老师能力不俗。虽然带了教案,但是整堂课都没翻一下。他讲述的内容来源于课本又不限于课本,穿插了各种民俗典故、笑话俚语,时不时点一两个学生起来互动一下。虽然只是第一堂课,但整个教室被他带动得笑声不断。所有学生对新老师的好感度都唰唰上涨,一个个满脸相见恨晚。
对于一个班级来说,这当然是很好的事情。
对于简墨来说,这显然有点难熬。说起来距离上次见面,已经四个月了。
理智上知道简要独立生活不会有任何问题,可理智归理智,一点都不担心也不可能:智商高不代表就能事事平安如意,吃亏倒霉的也不见得都是蠢货。简要刚刚造生,万一遇到坏人,还不是有可能吃大亏!
不过现在,简要没有丝毫征兆地成了石山中学的老师,并恰好当了自己所在班级的英语老师——说不是简要事先谋划的肯定没人信。能够在四个月的时间快速融入社会,解决自己的身份问题,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简要这四个月的生活大概……还算顺利吧。
只是这么快就适应了这个世界吗?取得足够的资质进入石山中学,对于一个刚诞生四个月的“新生儿”来说,应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