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写造原文风波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页,共2页

许多看书人并不爱别人的剧透,亲自去品味书中每一字每一句和背后潜藏的韵味才是读书最好的体验。真正的爱书人对书的痴恋如同饕餮客看见美食,酒鬼看见佳酿。所以当他看见少年企图将十几本书都搬了下来,但很快又纠结地掏出借书证查看借书权限时,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一次最高允许借七本书。小朋友你估计怎么都得跑两趟了。”梅络打趣地说。

少年瞟了老人一眼,最后瞄到了老人口袋里半露的借书证,然后就挪不动视线了。

梅络顿时噎了一下:这个小家伙还真是不客气。自己不过是第一次和他见面,推荐了一本书,怎么就打上自己借书证的主意了。

少年大概也是觉得不好开口,因此一句话都没有说,可是那双眼睛的意图太明显了,视线就是在那十几册书和老人的借书证上来回打转。

这不是逼他自己主动开口帮少年借书吗,还有这么厚脸皮的吗?梅络有些气恼地想,老夫才不帮你这个忙呢!可脱口而出的话却是:“既然小朋友这样喜欢这部书,若是为难的话,不如暂记到老夫的借书证上——”

话音未落,少年弹身而起,口中慢条斯理地说:“既然老先生都开口了,晚辈就却之不恭了!”

明明是他自己有求于己,怎么搞得好像自己硬拽给他的一样。梅络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却挤出一个笑容:“不客气!”

等到排队登记的时候,管理员看着少年抱着厚厚十几册书和摆在自己面前的两个借书证,心里不由得泪流满面:你们一个个都把借书管理条例当空气的啊,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借书证仅供本人使用,不得外借。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拿着四十年前就登记过的借书证也就算了,自己面前这两个登记年限加起来超过一百年的借书证算什么啊?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少年身后的老人走过来,看着面色不好的管理员,轻轻咳了一声:“嗯——后面七册是我借的。”

管理员目光森森地看了老人一眼:忽悠人一点诚意都没有?不过在旁边副馆长拼命眨眼示意下,他只好郁闷地给少年手上十几册书做了登记。

等到少年和老人走远,副馆长才走过来:“以后这个少年来,态度要好些。”

管理员有些不解:“为什么?这个孩子难道有什么大来头?”

副馆长没有解释,只是看着登记表上“连蔚”“梅络”两个名字。心道,能让一位特造师、一位异造师同时出借自己的借书证的少年,本身就是需要认真接待的对象啊。

异造师,能够制造出异级纸人的造纸师,占造纸师总数的0.5%。

异级纸人判定标准:至少拥有一项原人所不能拥有的异能。

3梅络的提点

要不是校长又给高一(1)班的老师们都打了招呼,要不是这个学生上次月测写造课成绩年级第一,四门科目满分,高一(1)班的任科老师都恨不得把谢首赶出教室。这个学生上课虽然不出声,却一会儿憋笑得全身抖动,一会儿双眼泛红——什么东西那么好看,看得你那么专注!你敢不敢看老师一眼啊?!

简墨如此异样的表现自然引起了全班同学的好奇:向来寡言少语,什么集体活动都不参加,看起来像是对整个人生都缺乏兴趣的谢首居然也会对某样东西如此投入?他看的到底是什么啊?

最先按捺不住的就是欧阳了,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和简墨怎么说话了。每次主动搭话,简墨不是“哦”,就是“嗯”,态度十分冷淡。即便是车祸的时候去探病,简墨对他也只是随意敷衍,就像接待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欧阳知道自己隐瞒身份试探对方的行动,让简墨十分不满意,但今天难得看见他高兴,便立刻决定:一定要趁他心情好的时候和他说上话,打破这种僵局。

一下课欧阳就坐到简墨旁边,笑眯眯地问:“阿首,看什么那么入迷啊?我看你整堂课都表情又喜又悲的,到底在搞什么啊?”

简墨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本已经看完的:“你自己看吧。”

欧阳低头一扫:“《行走于阿尔卑斯山脚下的东方剑仙》。这是什么?是传统派写造原文吗?真的很少见欸!”

简墨瞥了他一眼:“是小说啊小说。别动不动就是写造什么的。难道是个文章就非得用来写造不成?”顿了一下,“你自己拿去看吧。别弄掉了。我从图书馆借的,要还的。”

阿首很久没有跟他说这么长的句子,还主动邀请他一起看书——欧阳大少爷第一次体验到一种叫受宠若惊的感觉。为弥补过去的过失,他一定要好好研究下,至少将来不会再被当成空气忽略掉了。

欧阳不知道,对于同好们,简墨一向是有耐心又有宽容心的。

三天后,简墨顶着两只熊猫眼在约定时间和老人在图书馆碰头。把书一还,两人就站在图书室外的饮水室里聊了起来。

“这书如何?”梅络笑眯眯地说。

简墨立刻迫不及待地说起书中的精彩之处。说到令人兴奋的地方,不禁手舞足蹈。这个时候他才像个十六岁的少年,毫无顾忌地展现自己天真的一面。

梅络被他这种状态带动起来,也全然忘记自己已经是七十多岁的长辈。说到得意处,毫无前辈的矜持和威严。

“还有好书,想借吗?我的借书证可以借给你。”连自称都从老夫改为我了,梅络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好书不过夜,他深知这种急迫的心情,连犹豫都没有,诚心诚意地主动提出帮忙。

简墨先是一喜,但随后又皱起眉头,内心挣扎了起来。

还有四个月就要天赋测试了,自己是不是该好好准备下了?连蔚对自己的写造报了那么高的期待,至少在他面前还是要做做样子吧,不然太对不起他了。借书的事情要不先缓缓吧?

可转念一想,简墨又自嘲:自己不过是出于好奇心才在写造课上展露自己的文字。别人不知道也就罢了,难道自己还能骗自己。作为纸人,他根本就无法写造,准备得再多也无济于事。

简墨暗暗在心里再次告诫自己,别被几个不知道真相的群众一赞一捧就忘记了自己是谁了。天赋测试之后,他纸人的身份就会立刻暴露。到时候他也不可能继续在连蔚这里留下来。至于来图书馆,更是猴年马月的事了。即便这位叫梅络的老人愿意继续借证给他,可到时候自己居无定所,哪里还有闲心看书。

偌大一个楚中,竟然没有一个角落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简墨沮丧地想,还不若今朝有酒今朝醉呢。

梅络见少年脸上忽而高兴,忽而犹豫,忽而迷茫……神情转瞬竟是变了好几次,最后竟恢复成第一次见面时起初的冷淡和疏离,不由得心下微讶:难道自己刚刚那句话触发了他什么不好的想法?

最后,简墨还是开口向他借了图书证,抱一堆书回去,只是心情这次没有上次的轻松和惬意。

简墨突然沉迷于小说让连蔚十分生气。他的做法也很直接,强行收走了简墨借回来的书,然后带着借书证统统还掉,包括那些根本不在他借书证下的书。

“马上要天赋测试了,你竟然还把时间放在其他无关紧要事情上。你给我抓紧时间好好准备。天赋测试结果出来前,借书证你碰都别想碰。”连蔚拍着桌子愤怒地警告。

本来就有些内疚的简墨对于连蔚的强硬手段虽然不甚高兴却是也生不起气来,缩了缩脖子,乖乖地回房间去研究《造纸基础》。

到了约定的还书日,简墨还是去了图书馆——在连蔚把他反锁在书房里后,偷偷翻窗户出去。

“怎么书都已经还了?”梅络有些奇怪,而且日期还是两天前。

“家里的长辈发现了,说耽误天赋测试,非让我把书给先还了。”简墨故意用略带抱怨的口气说,其实心里对连蔚并没有什么怨气。

梅络一拍脑袋,歉意道:“对呀,你马上就要测试了!前途攸关的关键时期,我还让你去看小说,真是——这都怪我,都怪我!这个时候是应该把精力都集中在准备测试上。话说,这次测试你准备写什么啊?”

简墨一愣。他根本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因为不管写什么,他的诞生纸都不会起反应啊。

梅络见他似乎完全没主意的样子,提醒道:“小家伙,天赋测试是你第一次真正的写造。但你要明白,这并不只是一场测试!”

“有别的什么含义吗?”简墨也听连蔚提起过类似的话,突然记起“初窥之赏”,问道:“初窥之赏是什么意思?”

梅络摇头露出责备之色:“你连初窥之赏都不知道是什么,到底是怎么上的学?难道你们老师都不教吗?”

简墨的老师若是听到此刻老人的责备,定然会喊冤:谢首同学上课不听讲那是校长都默许了的,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简墨露出惭愧的表情,虚心地请教老人。

梅络叹了口气,把简墨拉到一边的椅子上细细地告诉他。

初窥之赏是这一百年来造纸师们在长期造纸中慢慢总结出来的一种有趣现象。

“比方说一个普级造纸师通过造纸师认证的作品等级是普五级。什么?什么是普五级?你这孩子怎么上的课,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算了,从最基础的给你讲起吧。”梅络叹了一口气。

普级纸人占了纸人总数的绝大部分。但同为普级纸人,个体之间也存在差别,根据各项指标的综合计算,普级纸人被划分了十三个层次。

普一级只拥有健康的体魄和基本的思考交流能力,一般从事繁重而枯燥的重复性劳动,达到普三级才可以从事需要一定思维和分辨能力的工作,普十三级是最高等级,具有接近特级的综合属性。而特级的划分比普级少一些,分为七个层次。

“……再之上就是异级了。异级的划分更少,只有三个层次。不过实际上异级以上的能力划分没什么意义。普级和特级可以根据三大天赋属性的强弱以及对社会的平均贡献划分,但异能这个东西,真的不好评判。如果从强弱来说,能够瞬间净化一个城市的空气的能力,与能够隔空操控一根绣花针的能力相比,显然前者的能力更加显著,后者更微弱。但是如果后者想要利用隔空操控的能力去杀掉前者,却是不费吹灰之力。所以能力不在等级的高低,而在于如何去运用。如果一定要比较,只能相同或类似的能力进行比较,所以这种等级评定并没什么实际意思。”梅络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我们再回到初窥之赏这个问题上来。”

初窥之赏,顾名思义,就是造纸师最初窥见造纸这条门径所获得的奖赏。虽然现在还没有研究出来是什么原因造成,但除非是故意降级写造,几乎每一个造纸师第一次造生的作品,都会比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造生的作品出色。

举例说,如果某个造纸师的初窥之赏是普五级,那么他之后很长时间内造的纸人可能只在普三到普四级。只有经过长时间的练习和钻研后,才会第二次造出普五级的纸人。造纸师想要超越初窥之赏的水平,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所以通常来说,一个造纸师的初窥之赏几乎代表了一位造纸师的终生成就。初窥之赏等级越高,造纸师未来的潜力就越大。

之所以大家都如此重视十六岁这次天赋测试,就因为它是绝大多数人的第一次写造。写造虽然容易,但从起笔开始,到造生结束,中间需要消耗的各种造纸用品不是一个普通家庭能够负担的,而造纸管理局早就明文规定严禁私造纸人,除非你获得了造纸管理局批准的造纸配额。而这种配额除了天赋测试外,非造纸师的个人几乎没有免费获取的合法渠道。

“选择自己初窥之赏的角色很重要。你必须对自己的能力有足够的估测,最好选择高出目前文字操控力二成的角色来尝试。不要害怕失败!虽然很多学校的写造专业对通过造纸师认证十分看重,但是过于保守的选择会导致错失初窥之赏的厚赠,得不偿失。当然过高的预定目标也不理智,所以需要好好思考。”

不得不说老人的提点给了简墨很大的帮助,之前他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些。

“第二点,认真对待你的造纸。”梅络直视着简墨的眼睛,“我知道现在社会对于纸人的看法十分低下。造纸师喜欢把自己放在造物者的角度,用看货品、宠物甚至奴隶的目光来看待自己的造纸,因此对于纸人天赋的规划过于随意,甚至没有。”

“众所周知,婴孩的写造最简单,社会的包容度也最低,因为他们在产生社会价值之前需要消耗大量生活资源。选择婴儿作为自己的写造目标,通过造纸师认证的成功率固然会更高,但也体现了造纸师的极度不自信。而且他们只是十几岁的孩子,大多家庭条件比较普通,根本无法负担一个纸人婴孩成年之前的生活开销。这些婴孩的命运……不提也罢。”

简墨垂下眼帘,抿紧了嘴:他自己不就是这么一个随意写出来的产物吗?若不是幸运地被简爸捡了回来,下场指不定多惨呢。

“所以,阿首,你在规划你的造纸时一定要想清楚。你现在无力负担他的未来,所以至少要给他能够养活自己的天赋。纸人的三大天赋属性应该如何挑选,你必须好好思考。

“第三,关于忠心暗示。这点对于天赋测试并没有针对性,不过我认为你有必要知道。造纸师在写造的时候,都会主观认为纸人是忠诚于自己的,这种心态不一定会被写入诞生纸,但却真实存在。这也就导致一个很微妙的现象:写造出来的纸人,不论什么性格,都会从内心对其产生很微妙的信赖感和忠诚度,就像是孩子天生依赖自己的父母一样。这种现象,被称作忠心暗示。一般情况下,纸人不会伤害或背叛自己的造纸师,不过具体的认知范围也因个体而异。

“——所以,你在写造的时候,需要综合考虑纸人天赋对他和你的影响。因为每个造纸的诞生,都意味着你未来的道路上,多了一个绝对值得依赖的人。”

“这是我对你的三点建议。”梅络对简墨认真地嘱咐,“希望你的初窥之赏能够顺利完成。”

老人的热心让简墨有些受宠若惊,他感激地连连点头。

看着老人离去的背影,简墨心头的愧疚感又重了些:他考虑得再周全又有什么用?太多的期待,同时也是一种负担。

简墨今天来图书馆,除了向老人解释书为什么被提前还掉了,还想查找传统派的写造原文,与现代派对比,找出两者的共通之处,从而发掘写造真正的原理。

如今连蔚收缴了借给他的图书证,刚刚他又不好意思再向老人借,不得不在阅览室外徘徊,直到被副馆长看到,问他为什么不进去,简墨只好说走到这里才发现忘记带借书证了。

副馆长居然十分和蔼地说没关系,然后带他去办了一张临时借书证,亲自写上“谢首”两个字交给他:“每次都用别人的也不方便,哪天你记得带证件和登记照来,我再给你办一张正式的。”

简墨拿着临时借书证,郑重地向副馆长道了谢。心想,难道自己离开六街后开始转运了?先是连蔚的收留和照顾,又遇到不错的欧阳和齐眉,就连在图书馆借书,也能遇到对小说痴迷又精通造纸的长辈。现在,发现图书馆的副馆长居然也这么好说话。

他不知道的是,副馆长无事献殷,不过是因为他曾经借用过的两张借书证,它们看起来普通,实际却代表重要的意义。

4造纸三大原则

将有限的几本传统派写造原文看完后,简墨开始整理自己的思路。

传统派的写造原文与人物传记体小说看起来没有明显不同。如果硬要说有区别,写造更重视角色形象的塑造,由角色引导情节发展,多用限制性第三人称,重点刻画主要人物角色形象,文学欣赏性则在次要位置。同现代派对比,除了“明示”和“暗示”的不同外,也没有其他区别。

简墨琢磨了半天,突然想到一个办法:既然从成功的案例身上发掘不出经验,不如从失败的案例上面寻找。他又检索了“现代派写造原文案例”,这次跳出了一万多册。

简墨随意找了一本有失败案例的分析书册,只见其中一段评语写:“辞藻华丽,过于堆砌,导致人物性格不分明,甚至有自相矛盾的地方。比如,‘目下无尘’与‘平易近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除非此人是双重性格,又或者在特定的场景或时段,但文中并未见此类说明……”

又有一段评语这样写:“此人身高一米九,精通多项运动没有问题。但是‘健美教练的身材’显然不适合玩‘柔道’。人物的各项特长如何合理搭配需要进一步考虑。”

“精通七国语言可以,但同时还有‘生命科学、信息工程、新能源材料’三料博士文凭,并且擅长‘汽车、飞机、登山、潜水、珠宝鉴定、外科手术、针灸、围棋、象棋、国际象棋、桥牌、台球、高尔夫’……这样一个人才年仅十五岁。孩子,你确定不是想太多了?”

还有的评语写道:“原创音乐天赋的描述缺乏专业度,造纸师显然对音乐并不了解或者了解不深。”

上百条评论看完,简墨总算有了些收获,他在脑子里总结了几条重要的规则。

写造原文首重一致性。如果对角色的各类描述自相矛盾,造纸在进行到孕生阶段就无法继续了,因为赋生阶段就开始考验写造语言的严谨性。第二是合理性。即便文中前后一致性没有问题,但存在明显不合常理的地方,也会导致赋生失败。比如赋予一个少年几个成年人终其一生才能达到的能力总和,显然超出了正常人类的范畴。第三是深广度。在一致性和合理性之外,纸人在某个专长上达到的天赋,原文中必须有一定程度的专业描述。

这就是为什么连英的导师去找特造师,必须拿着连英的研究成果。特造师本人对专业领域一无所知,自然无法做出相应的描述,也就无法把这个天赋赋予纸人。

这几条规则在传统派中同样适用。即便是“暗示”,也同样存在传达内容的一致性、合理性和深广度的问题。在简墨看来,造纸的过程就是对造纸原理这个“人”说话,明示也好暗示也成,不过是说话的方式不同,只要说出的内容没有问题即可。

有一些思路后,简墨对造纸的概念更加清楚。欧阳的话没有错:写作和写造不完全一样,起码在人物塑造方面,它的目的性更直接强烈。

简墨所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因为他刚刚接触造纸,认知有限,才会被欧阳误导,得出这样粗糙的结论。但随着他日后眼界开阔,对世界的了解越来越深时就会发现,原来从“写作”的角度出发,也会在写造上获得意想不到的结果。这些结果不断地刷新了他的认识,让他无限惊喜或者无限恐惧。

但对初学阶段的简墨来说,能够发掘这些已是十分不易。至少在他所在的石山高中,还没有一个学生能独立总结出这个程度的写造规律。

有了这些收获,简墨正准备起身随便逛逛,看能不能借两本有用的书回去,却听见书架那边响起两个人刻意压低的快速交谈声。

这么偏僻的地方居然还有其他人会来?

简墨本来只是漫不经心地听,但隐约捕捉到的几个词句却让他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我欧氏的财产凭什么给一个纸人!我一定要把这臭小子的真面目抖出来,还请万主席一定帮我这个忙!”一个中年男子恳切道。

“欧先生,不是万主席不愿意帮忙。你要知道,辨魂师虽然能够分辨原人和纸人,但却无法将他看到的东西展示给其他人。”另一个年岁相仿的男子声音不疾不徐地分析着,“因为存在做伪证的可能,所以泛亚法律从来不把辨魂师的判断作为证据。”

“杨科长,那怎么办?”这位欧先生着急了。

“不要着急嘛,这里有一个更稳妥的主意,你先听一听,”杨科长从容地安慰对方,“马上不是就要天赋测试了吗?怎么做最保险,还需要我教你吗?”

两人还在继续交谈,根本没想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居然还有人在。

简墨微微低头,目光从书架上的空隙看过去:两个啤酒肚中年男子正站在窗边交谈。略高的一个眉头紧皱,鼻头酒糟红,仿佛霉运缠身,略矮的一个脸上带着养尊处优的从容,胸有成竹地指点他。

这些断断续续的词句联系到一起,简墨脑海里顿时浮现起之前欧阳问他某个问题时的情景,脑子里逐渐形成了一个猜测。

看着从图书馆走出的简墨,坐在黑色轿车里的谢子韬挑起眉毛:“这个男孩似乎在哪里见过?”

坐在驾驶位上的小个子保镖笑道:“韬哥,最近你这句话说得太多了,是疑邻盗斧吗?”

谢子韬听到这话,收回目光,苦笑了一声:“这个案子已经过去半年了,我们至今一点线索都没有。周先生走的时候放了话,找不到凶手我们就别回去了,你说我压力能不大吗?”

“是啊,研究员在眼皮子底下被人杀了,连队长和副队长都被一刀毙命。我们就算回去了,日子也不好过。”小个子也跟着叹了一口气,“不过,副队长和队长可都是异级呢。他们都对付不了那个女杀手,我们又能怎么办?”

谢子韬拍拍小个子:“小光,制伏凶手不是我们的目标,我们的目标是找到女杀手的下落。如果她真的不是我们能够对付的凶徒,那就让周先生安排人来。”

“但我们现在连凶手在哪里都不知道啊?”小个子气馁地说。

“所以我才来求这位梅络先生。我已经打听到,他写造过一名异级纸人,能够根据画影图形找出凶手的下落,对我们很有帮助。”谢子韬说。

“可是异造师不是那么好见的吧。”小个子犹豫着说。

“我已经打听到,这位异造师最近经常出入市立图书馆,从今天开始我们就守在这里,设法见他一面。”谢子韬决心道。

“要二十四小时在这里守着吗?”小个子突然有些犹豫。

“怎么了?”谢子韬问。

“我……我明天有点事情,想请一天假。”小个子说。

谢子韬见小个子吞吞吐吐的样子,眼睛扫了一下车内电子屏上的日期,表情瞬间阴沉了下来:“皮小小,你明天是要去参加破门仪式吗?”

“不不,我没打算‘破门而出’!”皮小小见谢子韬脸色瞬间变了,立刻否认,“我只是去看看。”

“好奇心不但会害死猫,也会害死人的!你以为你现在只是去看看,可那些邀请你的人可不是这么想的。虽然现在纸人管理局没有在乔蓝节抓人的习惯了,但是你自己想想你的位置。你是靠李家吃饭的,不是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流浪汉,想怎么样都行!难道你想拿现在拥有的安稳工作和生活去换一个所谓的‘独立’?没了工作,你连经济都独立不了!”

“韬哥,这跟我们的工作、地位没什么关系。就算我是一个异级纸人,我觉得拥有自己的独立人格,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追求更好的生活,都是很合理的要求吧。”

“嚯嚯,说得还一套一套的,乔蓝党给你洗过脑了吧!”谢子韬嗤之以鼻,“那你告诉我,现在是有人逼你做不喜欢的事情了?还是谁拦着你去追求更好的生活了?”

“是没有。”皮小小愤愤不平地说,“可是他们从来没有把我们当成一样的人看。队长和副队长都已经死在凶手的手上,如果他们的能力足够抵抗凶悍的杀手的话,难道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吗?可所里却硬说他们渎职,连抚恤金都不给。嫂子们都这么伤心了,想上门讨个说法,还被骂得狗血淋头。”

谢子韬听到这里,神色柔和了下来,拍拍皮小小的肩膀:“原来是为了这个事。放心吧,我们不是已经凑了一笔钱给嫂子们办后事了吗?以后她们有任何难处,我们也不会袖手旁观。至于你说的,让李氏把我们当成一样的人——皮小小,真正的公平是没有的,就算队长和副队长不是纸人,所里难道就会改变做法了吗?”

“韬哥,”皮小小突然眼睛亮亮地看着谢子韬,“研究所的做法会不会改变,我不知道,毕竟所里造纸师的保镖百分之九十五都是纸人。可是韬哥,你不觉得自己心里其实也明白:嫂子们眼下的难关只能靠我们。这可是你说的话——纸人的生活只能靠纸人自己。纸人做或不做任何事,也只能由纸人自己决定。我们不能,也不需要去依从原人的指示——这就是乔蓝节的真正意义啊。”

“我觉得你完全是在偷换概念,我跟你说——”谢子韬显然没有被皮小小的话说服,他正准备好好地给自己这个小搭档纠正一下观念,眼睛突然一亮,“等等,梅络出来了,不说这件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