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写造原文风波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页,共2页

1摸索造纸的第一步

出院后的学校生活一如往昔,唯一值得一提的是,简墨上次写造课月测的试卷被当成范本贴在了学校橱窗栏。

那是一个短篇传奇小说,背景是一个刚刚推翻了封建王朝,建立民主共和制不到二十年的国家。

生活平静安逸的主角被出身不凡的女友拉去参加上流社会的晚宴,意外见到了王朝最后一位皇太子重回公众视线的场景,这一幕成为了王朝复辟风潮的开始。没有经历过二十年前残酷政治风波的年轻人,正在一味追求王朝时代的浮华,却没想到,在这股追逐时尚刺激的风潮愈刮愈烈的时候,真正的复辟势力也借机在全国各地复苏,引起政局的动荡。理智的主角警告那些被一时迷住心窍的同学冷静克制,反而遭到误解和敌视,甚至得不到女友的理解。而同时,他本人却被最不愿意接触的人找上了门。王朝末代最忠实的几位大臣,终于忍不住出面,来说服这位大隐于市的真正皇族末裔参与复辟。

复辟风潮并没有让主角欣喜。看着同学们并不坚定的复辟信念,女朋友对复辟人士玩笑般地追捧,以及越来越多复辟力量的出现,主角一反常态地答应了老臣子们的要求——揭露假皇子并统领复辟旗帜。他高调宣称要统一全国各路复辟势力,向共和党势力宣战,一雪国仇家恨。然而,当所有复辟势力齐聚一堂共襄盛举时,共和党军队却突然出现,将他们团团包围。老臣子们惊慌地保护主角撤离,主角却出人意料地反目相向,亲手杀死了忠心的老臣,并将残余势力全部交给了与他有灭族夺国之恨的共和党人,最后孑然离开。

此帖一出,围绕简墨的风波骤起。

传统派的写造原文无论在网络还是书店都很难见到。之前写造老师对简墨评价很高的传闻在学生间流传已久,但简墨一直不肯将自己的文稿公开,造成许多学生认为简墨不过是故作神秘、自抬身价,根本名不副实。直到帖子出来,所有质疑的声音都消失了。

就算是只在历史书的写造简史一章看到过传统派介绍,却从来没有认真了解过其写造手法的师生,在这篇文稿面前,也不得不承认简墨文字的操控能力“确实还不错”。

橱窗里文稿纸的末尾有一段手写评语:“人物个性明晰独特,形象生动丰满,栩栩如跃然纸上,言行描述前后一致,切合情理。虽无很多关于主角个人的细节交代,但回顾全文,音容笑貌,如置左右。重神韵而由内及外,较现代派之良作不遑多让——余玲。”

这样一段褒赞之意洋溢于字里行间的评价,对一篇传统派原文来说极为罕见。但没有一人对此反驳。

与学校写造课老师讨论的重点不一样,学生讨论的焦点更多如下,

“太子这样杀掉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老臣是不是太过分了,别人为了他可是连命都不要,他却这样做?”

“是啊,真是不明白,难道他不想做皇帝吗?”

“你们是白痴吗?你没看见谢首在开头交代得很清楚吗,那场政变风波已经过去快二十年了,大家的生活也都平静安逸了下来,所以才闲得蛋疼整天琢磨王朝的服饰啊,建筑啊,民风旧俗啊。但是他们真的有勇气复辟吗?太子不过随口提了一句民主党可能会在升学资格中淘汰支持复辟的学生,就有那么多人开始犹豫退缩,他的女朋友居然还反问太子‘干什么这么严肃,复辟又不一定会死人?’你觉得凭这种心态,真的会成功吗?政治斗争是你死我活的,没有流血和牺牲为代价,根本不可能成功。”

“就是啊,明明看清普通民众不会放弃本来安逸富足的生活去造反,如果还一意孤行地去复辟,太子的脑袋才是不清醒吧。不过王朝皇族灭绝的时候,还有大量老臣遗留,长久的安逸并没有打消他们的复辟梦。如果任由他们这样发展下去,早晚有一日会把这个已经安宁的国家又拖进内战的泥潭。太子肯定是看到了这一点,才不得不大义灭亲的!”

“那个共和党将军就是利用太子的善良故意放任复辟风波愈演愈烈,诱惑王朝遗留下来的老臣露出马脚,最后一锅端——真是太阴险了!”

“不过,他最后还是让太子走了,没有杀掉他,总算有点良心。”

“不是说斩草要除根吗?”

“闭嘴!太子都亲手杀掉了那么多老臣,你以为将来还会有人支持他吗?他现在是‘众叛亲离’。共和党忌惮他,复辟党仇视他。你没看见那将军最后对别人说‘你以为他还活着吗?’”

“我觉得太子殿下真是太可怜了。明明全家被杀已经很惨了,好不容易韬光养晦得以安静的生活下去,最后又被逼得为了整个国家的安宁,不得不把对自己最忠诚的人都杀死,落得孤家寡人一个。虽然他明明没有做错,但心里只怕会愧疚得要死。我觉得他活下去也是生不如死。”

“他的女朋友也是蠢货,一点都不配太子。”这是个女声。

“就是。”这也是个女声。

“其实我觉得王朝如果能够延续,太子一定是位好国君,你没见那个共和党将军都在心里说‘如果有酒,真想敬你一杯,我的王’。可见,在他的心里,太子才是真正有资格担当一个国家领袖的人。”

“其实我觉得如果国君好,君主制也没什么不好。”

“哈,你是被小说迷住了吧?那种一人独断决人生死的制度有什么好,太子殿下不过是个特例。若真的坐到了那个位子,你以为有几个人不会被权力冲昏头脑?”

校园里的讨论越来越激烈,只是内容逐渐向不可控制的方向偏斜,然后演变成无数更小的话题:比如国家和王位之间哪个更重要?君主制与共和制可否共存?太子殿下的女朋友能不能不要那么蠢?将军以后会不会后悔没有杀掉太子?太子和他女朋友将来会不会结婚……

这一篇小说引起的轰动是简墨没有想到的。平常他和其他同学的关系不比陌生好多少,所以当齐眉将学校里关于这篇文的讨论八卦给他的时候,简墨的第一反应是惊讶和新奇。

从小到大,他只有一个算不上忠诚的读者——简爸。简爸对他的小说从来都是以一副“你是我儿子,你写的就算是狗屎都是好的”的姿态来夸奖他,所以简墨从没当真过。这几天,尽管他注意到之前对自己敬而远之的同学看他的目光有所不同,却没想到是和这篇文有关系。

简墨回想起自己读到特别喜欢的文时的心情,慢慢对齐眉的说法接受了一点,心底也生出一丝喜悦和骄傲。他不知道在旧纪元那些当红小说家的追逐者有多么火热疯狂,也不知道有些感人至深的故事不但能成为一个时代的标签,甚至能根植于一个民族的文化命脉之中。他对那些粉丝心情的认知,仅仅是代入了对自己的感受——“这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居然能够想出这样有趣的故事,写出这样精妙的文字,真是太厉害了”之类的崇拜。

这是很好,但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简墨想。

事实上,在新纪元的泛亚,也确实如此。尤其这一段时间,简墨的心思都放在连蔚给他的那本《造纸基础》上。

尽管《造纸基础》对于造纸的流程已经描述得相当细致和清楚了,但是不难发现中间有些内容并没有使用肯定的语气来表述,这说明它们可能只是编写之人多年经验的推论,并非是百分之百得到证实的真理。

简墨考虑的是,既然类似说明书的现代派写造手法,更重情节的传统派写造手法都能够最终实现造纸的成功,那么造纸的真正原理就很值得商榷了。

现代派的手法是由外而内,类似穷举法一般地贴标签,用一个个词汇将一个人的性格、外形、三观、好恶等属性“明示”出来,最终形成一个“圆满个体”的概念。而传统派则由内而外,通过不同时间、环境、情景下一个人的反应,包括心理活动、言行举止、神态表情等,将性格、外形、三观、好恶等属性潜移默化地“暗示”出来。一个是赤裸裸的明示,一个是婉约隐晦的暗示,但造纸原理都可以接受,也就是说,这两者之间存在共通之处。

简墨由此推断,如果能够找到造纸原理的关键点,也许同一篇文稿中,现代派和传统派的手法同时出现,也能够成功写造。

那这个关键点到底是什么呢?

传统派写造的手法现在市面上几乎看不到,简墨无从对比,只好去找连蔚。

连蔚听了简墨的想法后,向来严肃的脸上流露出赞赏:“你能在接触造纸不到半年的时间内想到这个问题,确实是用心了,可惜这一点上我也给不了你什么帮助。传统派的写造原文现在市面上是看不到了,不过我想市立图书馆里或许还能找到一些。至少纸人之父的文稿,他们应该不敢丢。你拿我的借书证去看看吧。还有一个月就要天赋测试了,虽然我觉得以你现在的水准通过测试没有大问题。但是有一个好的初窥之赏,对你是有很大帮助的。”

“初窥之赏?”简墨好奇地问。

连蔚笑了笑:“去了图书馆,自己查吧。”

简墨走后,连蔚的书房窗帘后转出来一个胖子,看着少年关上门道:“你倒挖出个宝来了。”

胖子赫然就是校长。

连蔚冷哼了一声:“别打他的鬼主意。我知道你跟欧家的关系好。不过这个孩子欧家还用不起。”

胖校长听出他话中有话,眼珠一转,嘴不禁张大了。

连蔚瞟了胖校长一眼,有些不情愿地吐露道:“不会在我之下。”

“那敢情好。”胖校长一下子笑开了花,看着连蔚,试探道,“你现在这样教导这个孩子,是终于想通,准备重新回来搅混这潭水了?”

连蔚叹了一口气,拉开书桌最下面一个抽屉。空荡荡的抽屉里面只有一个相框,照片上一个年轻人穿着学士服,眉目疏朗。

“过去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阿英如果地下有灵,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做父亲的自己手上都不干净,有什么资格去向别人复仇。说不定他怨我这个父亲,比怨害他的人更甚。但现在我想明白了,这不是阿英的复仇,是我自己的复仇。为我自己,向那些夺走我儿子的人复仇。那些人如果一直好好地活着,我心头的那根刺一辈子都不会消失。各人做的恶,各人承担。如果我曾经伤害过的人要向我报仇,我接着。但阿英的仇,”他重重地说,“我不能放下不报!”

“其实你复仇,或者不复仇,都好。”胖校长拍拍连蔚的肩膀,“我只是看不下去你这样想放放不下,想复仇又被自己套住。你从前是多么狂放不羁的一个人,如今这样子,唉,你打算怎么做,需要帮忙尽管跟我说。”

连蔚摇摇头:“事情过去太久。我若动手,一出面旁人就知道我要做什么。动静太大,只怕打草惊蛇。”

胖校长见好友欲言又止,目光闪动了几下,恍然惊道:“难道你想让谢首这孩子动手?不是我说,这孩子来历不明,跟你也没有什么牵绊,他凭什么要为你动这个手?更何况那伙人今时今日的地位和能耐,比你当年并不逊色多少。谢首一个半大孩子能有多大能耐?”

连蔚哼了一声:“我有让他现在就动手吗?等他羽翼丰满之日,那些家伙只怕根本不在他眼里。我也不会要求谢首特别去做什么,我只要他三年后考入京华大学就好。”

胖校长会意道:“我明白了。以谢首的天赋和才华,绝无可能在京华市默默无闻,到时候一定会和那伙人有所交集。但是以谢首的心性,肯定看不惯那些人的做法,一来二去,矛盾自然而然就出现了。”

连蔚冷笑一声:“谢首是未来的造纸师,他们可没有办法故伎重施毁了他。”这句话说完,他的眼底到底还是闪现过一丝愧疚和不安。

胖校长看老友这个样子,安慰道:“你也不用内疚。单凭你在六街那么混乱的情况下收留他的情分,他为你报阿英的仇,也是应该。退一步看,如果他没有那个能力,自然和那群人对不上,那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话说回来,这么多年,学校也有不少好苗子,有些知道你底细,求到你面前,你都没有理会过,怎么这次倒看中这一个了。”

连蔚叹了一口气:“有的天赋不够,有的心思太杂。这些年,我本来已经不抱希望了,但现在却有一个再合适不过的人掉到我面前。罢了,实话跟你说吧。那天,这孩子还没有进我屋子,我就已经发现他了——太醒目了,就像夜晚的月亮,明晃晃的刺眼,想假装不知道都不行。还好石山区就只有我一个,不然这孩子早就被造纸管理局的人带走了。”

胖校长倒抽一口气,急道:“不可能,造纸管理局的人每隔几年都会各区排查。”

连蔚摇摇头:“去了也没有用。这孩子身上八成有什么物件压着。因为那几日之后,我就什么都看不到了。我估计是他在逃出六街的时候不小心弄坏了那物件,后来又修好了。”

胖校长难得收敛了笑容,有些警惕道:“给他东西的人显然是知道这孩子的天赋。可既然有这样的天赋,为何还要在六街那种地方待着?莫非是在躲避什么?”

连蔚回答道:“这类东西罕见得很。就算在京华顶级的造纸师圈子,知道这个物件存在的人都凤毛麟角,我也不过是偶然一个机会听说过。这孩子来历必定不简单,但也无所谓了。我一开始只是想让他躲过了风头就走。可一段时间接触下来,觉得这孩子就是老天爷特地给我送来的,实在不忍放手。”

“先不过是编了个身份让他接触下写造试试。结果发现不但悟性好,笔上的功底更是远超我的预计。至于人品和心性,你也看到了,欧家大少爷厚着脸皮磨了一个月,好容易让谢首对他另眼相看,但稍有不诚,这孩子就恼了。但恼归恼,却也没有抖出欧阳的背景身家。重情义,又不势利,无论贵贱,待人不卑不亢,遇事冷静,又有主见,小小年纪能够做到这几点,太难得了。也不知道之前是不是有人用心教导过,若说缺点,就是有点爱记仇,吃了亏就算当场报不了,事后也总要讨回来。好在眼光极高,没为些睚眦小事浪费光阴。”

“看来你对这个孩子真是满意得很。”胖校长说,“小玲也是对这个孩子赞不绝口,希望他将来真能对得起你们两个人的期待。”

2铜花区见闻

楚中市的市立图书馆不在石山区,也不在木桶区,而是在铜花区。

铜花区拥有楚中市最繁华的商业街,人称“不夜天”。不夜天的区域极大,范围跨越了几乎整个街区。来这里的人即使一店不进,光是在主干道上走,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都不一定走得完。

不管晴天还是阴雨,太阳从地平线消失的那一瞬间,不夜天所有霓虹灯会被同时点亮——就如同被施了魔咒的妖兽,从亿万年的沉睡中睁开了眼睛。

不夜天没有路灯,这里的每一棵树都是亮的,每一朵花也是亮的。桥梁道路是白描勾边,高楼大厦是油墨泼彩,来往的小型观光车是粼动河道里溯回的灯笼鱼,而来来往往的游客才是唯一不发光的影子。在不夜天里看不见星星,不是因为地上的霓虹压过了星光,而是在天空巡游的无人机,早已经构筑了无数条银河,流淌于这片种满火树银花的土地上——不夜天是一个拒绝睡觉的地方。

简墨以前没来过不夜天,一时为这里店铺之多之大、商品品类之丰富震动。六街的超市里只有最普通的食物和生活用品,要买件像样的家电,必须去一街二街。不过即便是一街二街,也远远比不上铜花区的不夜天。

可惜他没有多余的钱。连蔚的收留照料、管吃管住,甚至为他购买各种学习用品,他都可以接受。毕竟这世界上有很多助学慈善家,他正好也需要这些。但是让简墨向连蔚要求一些自己感兴趣却并非必要的东西,他却做不来。

打了一个月的工,虽然有点收入,不过跟以前卖魂笔却是远不能比。他现在真切觉得做魂笔是暴利,难怪私贩纸货在六街屡禁不止。他卖一支魂笔所赚的钱差不多是楚中市居民一个月的平均收入了。

想到这里,简墨突然想去看看这里的魂笔。

选了一家离他最近的造纸用品专卖店,简墨很快找到了魂笔专柜,一眼扫过去,那些标价让他有些咋舌——这比他的叫价可贵多了。

售货小姐看见简墨打量柜台,热情地介绍:“这个柜台的七支笔是欧氏最新推出的高端细流系列,采用最先进的点睛导流系统,可以承载连续书写十个小时的点睛,稳定性高,流畅度e级以上,不发热不变形,防水抗摔。点睛仓双层隔离,安全性能高。使用寿命超过一百五十个小时。新款上市,购买三支以上赠送同系列的点睛一份,喜欢的话可以试用一下。”

“拿一支新款我试试。”简墨说。他知道欧氏的魂笔在制式魂笔品牌中走中端路线,但也不定期会有少量高端路线的商品推出。

售货小姐迅速从柜台里取出一支,小心地放在黑丝绒的托盘里:“这一支笔锋粗细中等,您试试。”

简墨在售货小姐给他的一叠纸上随手写了几个字,心里迅速做出判断:点睛流速中等,没有明显的色变和断点,重量适中,手感良好。

他推开保险环,看了售货小姐一眼。后者连忙送上手套,避免点睛沾到客人手上。毕竟目前市面上多数点睛都有腐蚀性,即便已经不像以前的配方那么危险,但是如果沾到又不立即清除的话,还是可能伤害皮肤的。

扫了一眼里面的结构,简墨心里大致有数:在7.0的基础上略有改良,导流槽更精细了些,上面涂抹的防沾层似乎也换了材料,看上去更光滑。这样即便导流槽变细了,高浓度的点睛也不易集垢,流速不会减慢,稳定性却大大提高了。

制式魂笔是大工业生产下的产物。简墨不会做,也做不出来。不说别的,防沾层的涂抹他就做不到,因为他没有这个材料。而且就算有这个材料,要他手工涂抹那么薄也是不可能的,这需要高端精细化设备的配合。

他通常制作的魂笔是将象牙木等抗腐蚀的硬木连续浸泡在特制的溶液中二十四小时,晾干,再浸泡二十四小时,晾干,反复七次后,再以手工雕刻导流槽,利用材料的天然优良属性成就魂笔最重要的笔芯性能。

导流槽的路线不能太简单也不能太复杂,调制点睛的材料虽然经过精细的碾磨加工,但多数是不易溶解的物质。导流槽的设计太复杂了,睛流的线路太长,流速会过慢,点睛中物质沉积的比例就会加大,影响睛流的稳定性,容易出现断点。相反导流槽的设计太过简单,睛流速过快,虽然沉积不多,但快速流动导致热量增多。点睛的温度过高,不适合诞生纸对点睛的良好吸收,容易导致字迹晕染,被污染的原文可能在造纸进程突然中止,同时长时间热量聚集还会导致导流槽的变形。导流槽一旦变形,这支笔就等于废掉了。

当然导流槽的设计不仅要考虑睛流的速度、温度,也要考虑原文中人物的要求。比如普通纸人的导流槽设计多用鱼骨结构,注重智力的需要网状结构,注重体力的需要星形结构,要加强情商的则考虑添加螺旋结构,提高抗压力要添加小型循环结构……高级制式魂笔的标准至少是三个结构的叠加,结构之间的融合度不低于75%。简墨自己制作的魂笔通常是五到七个结构的叠加,并且融合度从来没有低过90%,所以他的魂笔才常年在六街众多魂笔商铺中占据一席之地。

手工制作不但费时费力,还考验设计者对材料性能的了解程度。同时因为每次能够拿到的原料都不一样,导流槽的线路分布也必须做出细微的调整,才能保证魂笔的质量。而且这种调整一般需要多次调试才能成功,为此会报废大量的材料,从而导致手工制作成本的上升,所以即便资本雄厚的大企业,也不青睐这种手工制作。只有那些魂笔制作大师,才能凭借多年经验将调试次数控制在较低的水平。手工魂笔售价一向不菲,并非大多数造纸师能够长期负担得起,一般只接受等级较高的造纸师定制。最顶尖的魂笔制作大师,甚至终生只为某个造纸师制作魂笔,并不接受其他人的订单。

当然,手工制作的魂笔结构更能满足个性化定制的需要,而且睛流的各项属性都比制式魂笔更佳,每个造纸师都求之不得。而据说那些专门为造纸师定制的魂笔,还会考虑到造纸师的个人写造特点,甚至每次写造纸人的天赋属性,进行更高一层次的调整——简墨制作魂笔的能力不差,但从没为造纸师量身定制过魂笔。所以尽管他制作的魂笔属性普遍不错,但性能却是千人一面,所以还只能归属于制式魂笔范畴内。

对比欧氏这套最新上市的细流系列,简墨觉得自己制作的笔也不逊色,毕竟天然材料的抗腐蚀性还是超过现在的合成材料。同时,他调制的那些浸泡液不但能加强材料的抗腐蚀性,对于点睛的调节作用也同样不可忽视。

将笔还给了售货小姐,正要说一声谢谢,简墨身后传来一个男子的说话声:“六街元气难恢复了,唉,若是那个摊子还在,我何苦跑这里买这些又贵又不怎么样的货色!”

“那天若不是我硬拉着你买了两支,第二日去可就什么都没有了。唉,也不知道那摊子的小老板是不是也被抓进去了,我去过两次都没看见他。也不过十几岁,下辈子就要在牢里度日,也真是可怜!”

“这说明我运气还不错,若不是抢着买下那两支笔,老师哪肯把这次推荐机会给我?”

简墨认出这两个声音就是清街前一天最后买走他两支魂笔的顾客,心道怎么这么巧。他没有回头,向售货小姐笑了笑,然后背对着两人,步伐不疾不徐地离开了柜台。

楚中市立图书馆就在“不夜天”附近,交通十分方便。

看到简墨出示了借书证,管理员便让他进去了。

在电子目录查询中输入“传统派写造原文”,系统筛选出来的书竟然没有超过三十本。一个藏书达千万的图书馆,传统派的写造原文竟然不到三十本。

顺着索引编码找了过去,简墨发现自己走到了整个图书室最高最边缘的地带,书架附近一个人都没有,不由得暗暗感叹传统派居然如此没落。

随手抽了一本,简墨慢慢地翻看。

如同连蔚所说,现代派对传统派怎样打压报复,对于开创造纸的先人却不敢亵渎。简墨所找到的几本书,全是当年开造纸先河,被称为纸人之父的李青偃留下来的写造原文。

虽然是一百年前的作品,与小说几乎没有两样的传统派写造原文依旧让简墨看得津津有味,手不释卷。要知道写造对传统派作者的笔力要求多高,也就是因为这样,才有现代派的后来居上。

梅络没有想到一向生尘的书架旁居然能够看到人: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白色连帽t恤和蓝色牛仔裤,正盘腿坐在落地窗旁,手捧着一本纸书全神贯注地看。一双黑亮的眼珠来回扫动,半分钟左右就翻过一页,阅读速度显然很快。漆黑的头发用橡皮筋在脑后抓了个短马尾,但额前的长刘海遗憾地没被橡皮筋抓住,被他捋在耳后又掉下来,捋上去又掉下来……这让梅络注意到他的左眉尾有一道细细的破口,不知道是不是跟人打架时划伤的,让本该清秀斯文的面孔看上去带上了三分小混混的匪气。

不过再多的匪气在梅络目及他所看的书时,也都消失殆尽了。那是一本纸人之父的文集。现在的年轻人,不,比这少年年纪更大的人,也都鲜少会来看这个。而这少年却投入到自己走到他面前竟然都没有察觉。梅络发现少年的身边还放着两摞书,一摞明显是已经看过的,另一摞似乎是准备接下来继续看的。

对传统派感兴趣的小家伙?真是难得一见。梅络颇有兴致地想,现在的孩子们哪个不是追求简单速成的现代派写造,对于需要大量时间和精力沉淀而成的东西素来是缺乏耐心和关注。不,也不止是年轻人,整个社会不都是如此吗——浮躁、急迫、功利心盛,肯静下心思考和品味的人越来越少了。

梅络本来想与少年打个招呼,但见他脸上专注如一的表情,就好像正酣于酒的醉客,居然一时有些犹豫。想了想,梅络干脆退了一步,走到自己本来要去的书架边,寻找自己的目标。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脚步下意识轻柔了起来,生怕惊扰了这个读书的少年。

落在书上的光从明亮的白色逐渐变成淡黄色,又很快变成晕黄色,接着眼前闪烁了几下,突然变成了炽白色。简墨立即合眼,缓冲一下自然光与室内光变化带来的视觉刺激,同时听见一个年迈之人发出的笑声:“小朋友看书好专注啊!”

简墨下意识想从地上站起来。然而他起到一半,便体会到蚂蚁上树的酸爽滋味,一时之间竟然没法挪动。等他完全站起来,循声看去,发现说话的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对方穿着宽大休闲外套,双手按着一根手杖,笑得很和蔼。

已经多年没有被人叫“小朋友”,简墨感觉有些怪怪的。但看对方的年纪,自己在他面前也确实是一个小朋友。

简墨向老人笑了笑,点点头。他望了一眼窗外——手机在逃出六街的时候掉了,现在还没有买,于是顺口向老人问道:“老先生,请问现在几点了?”

老人看了看腕表:“已经六点了。”

居然在这里待了大半天的时间,简墨向老人礼貌地道谢:“谢谢。”

老人点点头,神色柔和,似乎对他很有好感:“小朋友对传统派有兴趣?”

简墨想到连蔚的话,不想和陌生人就这个敏感话题说太多,只回答道:“书少了点。”

老人居然也叹息一声,点头表示赞同,又问:“小朋友参加了天赋测试吗?”

简墨摇摇头:“还没有,今年五月参加。”

“你看这些书,可是想用传统派的手法参加测试?”老人似乎十分好奇,“为什么不选择更容易操作的现代派手法呢?”

简墨皱起眉头,用什么派的手法是他自己的事情吧。还有,那种跟人物设定表的东西,怎么拿得出手?

他有些冷淡地回答:“我不会写那种东西。”

梅络怔了怔,这里的“不会”显然不是“不想,不打算这么做”的意思,而是“做不到,没能力写出来”的意思。可是能够驾驭传统派手法的人又怎可能写不出来现代派——少年显然是故意这么说的,不过是隐晦地表示了对现代派贫乏无味文字的不屑。

真是有趣!梅络内心对这个少年更加喜欢了,本想多说几句,又恐交浅言深反惹少年反感,于是只道:“你若喜欢传统派,有几本书老夫倒想推荐给你看看,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梅络充满期待地等着少年的回应,果然看见对方点点头。

走过几节书架,梅络扶着手杖,缓缓从倒数第二格上拿出一册书:“这倒不是什么写造原文。不过是一部传奇小说而已,你有兴趣吗?”

话音刚落,他便见少年的眼睛猛地亮了,听得对方兴奋的声音:“没有想到图书馆里竟然还有这个,如今不管是学校还是书店都找不到一部像样的小说了。”

少年看看手上的书册,见上面标了个“一”,于是又蹲身下去看,果然不止一本,顿时笑得眉毛都弯起来了。

梅络心里乐开了花:如今这年头见到一个同好真是不容易。哪怕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他也不介意,甚至觉得因为这个孩子的原因,自己的心态也年轻了起来,当下滔滔不绝地开始向少年介绍起书来。

可少年只听了两句便打断他:“别讲给我听,你说完了我还看什么?”说完,双眼亮闪闪地又去翻附近其他的书册。

这个小家伙——梅络被打断话感觉有些憋气,不过没有真的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