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石山中学接触造纸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页,共2页

那些读来唇齿生香,思来荡气回肠的文字,承载了多少人的情感和向往。醇厚得如同深埋三十年的美酒,美妙得如同豆蔻少女的回眸一笑,耀眼得如同天上的日月星辰……文明不止,传承不息。

简墨曾经多少次在梦里想象:能够铸造出一个个鲜活多姿的生命,一个个个性迥异的人物的文字该是何等的惊心动魄,何等的倾国倾城?能够让人物跃然纸上,走进真正的三次元世界,这样的文字该是何等的优美灵动,韵味盎然,他以前光是想,都觉得魂魄要凭空飘起来了。

即便他也只是一个被文字铸造出来的纸人,即便纸人被这个世界上的人所鄙薄轻视,他从来没有觉得耻辱和怨恨,身为如此有趣和神奇的文字造物,他怎么会自怨自艾?

昨日提笔时的忐忑和挥笔时的谨慎,简墨还历历在目。那时他还在忧虑,以自己的笔力能不能描摹出一个真实生命的万分之一。但今日所见,却电掣雷击一样让他清醒过来:满目如同电路图一样被刻画得规规矩矩的格式,把一个个字、一个个词填空一样机械地焊接在纸上——这才是真相。

文字的灵魂何在,作者的尊严何在?在一心追逐生存空间和科技水平的时代,连文字也要变成那流水线上的标准件了吗?

这种流水线下的角色,真的可以称之为“人”吗?

那不过是用一堆名为文字的零件和电线制造出来的机器吧!

简墨恍然记起,小时候在某次电视节目中听过一位邢姓的教授愤慨地说,大洪水后的新纪元也是文化大失落的时代。虽然通过造纸达成了百年时间复原五千年科技水平的辉煌战果,但也因为造纸需求的巨大和迫切,导致文字创作的方向只剩下造纸这一座独木桥,全然失去了它本该拥有的璀璨光彩和无限可能,让整个新纪元人类的精神干枯得就像一片令人绝望的沙漠。

当时简墨还为这位教授做出的这番前所未闻的言论感到震惊。可现在回想起来,类似的观点此后他再也没有听到或看到过,像是完全从这个世界上绝迹了一般。

所以简爸给他的那本阅读器上的作品,已经是旧纪元时代仅存下来的文字遗产了吗?

可是现在,连阅读器也没有了。

连蔚注视着因为头发过长扎起短马尾的少年,他先是带着惊喜打开,微怔之后慢慢翻看,动作偶有停顿,后来则是越来越快,完全不是看书而是翻书。那双黑亮的眼睛从迷茫、惊诧、不可思议逐渐变成了失望,最后居然奇怪地转为了愤怒和冰冷。

少年的惊讶是他意料之中的事,六街虽然是以贩卖造纸私活闻名,但并没有一所正规的高中。普通人想要系统地了解写造之术,并不是很容易的事情。

只是少年脸上难以抑制的愤怒和失望,连蔚却想不通了。就算是因为孤陋寡闻而羞恼,也不至于这样的生气吧。

最后,少年闭上眼睛,五指抓紧了手中的书,却不像是因为珍惜和紧张,倒想是要将它撕掉毁坏一样。连蔚莫名有些担忧,可没等他再说什么,少年已经将书轻轻丢在桌上,如弃敝屣,最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3写作和写造本来就是两回事

简墨最近两天的心情极糟,连和他一句话不说的同学都看出来了。

几位通过造纸师认证的学生刁难他不成反被教训的事情已经传播开来。大家都知道这个新来的插班生不是个可以随便捏的软柿子,再加上在年级里颇有号召力的欧阳似乎对他十分照顾,是以就算再看不惯他的人,想要找他的麻烦,也不得不考虑下后果。

“你到底在烦什么呢?”欧阳不解地说,“连余老师都看好你,就算你月测成绩再差,也不会被降级到二班。”

简墨担心的自然不是这个,升级降级对于只打算在学校待半年的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啪”的一声合上手中的数学题集,他终于决定把头转向已经骚扰他一个中午的欧阳:“你对传统派和现代派有什么看法?”

欧阳愣了一愣。

在欧阳的记忆中,传统派已经是尘归历史的一种写造流派了。他对它的认识只限于历史书的写造简史那一章。至少他有生以来,并没有看过传统派的写造原文,一定要找的话,应该还能在图书馆里找得到,只是谁会去找呢?

关于传统派和现代派之争,欧阳倒是曾经听他爷爷提过一次。在他爷爷年幼的时候,传统派和现代派之争正值白热化。据说最开始传统派占据了绝对优势,毕竟纸人之父的写造手法就属于传统派。但随着写造之术的普及推广,需要一定写作天赋和长时间辛苦练笔才能够成功写造出纸人的传统派,就慢慢被有规律可循、有格式可依,更为重要的是,能够为更多人学习并快速成长的现代派所取代。既然同样可以造出纸人,简单快捷的方法不是更好吗?

理所当然,曾经被评价为“投机取巧、浮躁贫乏”的现代派成为了主流,传统派自然而然成了“冥顽不化,清高保守”的落后人士,一步步退出了人们的视线。

简单取代繁琐,后起取代传统,这本来是很正常的事情。时代变迁,技术更迭,社会才能进步,这原本只是两种写造流派之间纯粹的技术之争。只可惜,任何事情一旦涉及到利益,就纯粹不起来了。

欧阳听爷爷提过:最初传统派占上风的时候,对逐渐兴起的现代派是各种蔑视和打压。现代派造纸师们总是感觉低人一等,或者被认作是投机取巧的“歪门邪道”,日子很不好过。风水轮流转,当现代派开始取代传统派,主导写造行业的话语权时,对于传统派的报复也是毫不留情。这种斗争甚至一度上升到了政治层面,直到最后导致一位年长颇有威望的造纸师溘然而逝,才止住了势头。

当这一批曾经围绕写造流派做过生死斗争的造纸师逐渐退出舞台后,这场技术之争才真正重新被一些开明的人士摆上台面公开讨论。从那时开始,整个社会对这场技术争斗的评价逐渐走向客观理性:传统派和现代派终究只是技术理念的区别,并不应该成为衡量造纸师水平高低,甚至人品道德优劣的标准。

因为这种宽松的技术氛围的出现,一度偃旗息鼓的传统派生机再现,这些年又逐渐出现了一些杰出的人物,只是对于现代派占据主流的局面已经无力回天了。

现代派写造手法的广泛传播,让社会上能够投入使用的纸人越来越多,社会生产力和科技水平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高。但传统派的没落也产生了深远的负面影响:社会上的文学创作越来越少,市面上除了各大媒体的新闻报道外,几乎没有任何文学类作品出现。书店里除了各种教科书、工具书和专业书籍外,文学类的著作和期刊杂志已经消失殆尽。

新纪元中的文字创作本来已走到几乎只为造纸为生的境地,而当原文与文学作品极为类似的传统派彻底没落后,文字创作单一化和工具化的发展趋势已难以撼动。

尽管少数有识之士已经开始意识到文化产业的倒退和枯涸,呼吁人们的警惕和重视。但百年的全球复兴进程给社会留下一个严重的后遗症——人们已经完全固化了这样一个观点:文字也是讲究效用和价值的,与其去琢磨如何把文章写得优美流畅,把故事编得曲折动人,不如去好好研究下写造的规则。如何运用规范的文字创造几个有用的纸人来服务社会、服务人类不是更好吗?

若是能写造出高水平的医生,就可以挽回很多病人的生命;若是写造出高科技人才,就可以提高整体的科技水平;如果写造出优秀的老师,就可以培养出更多的人才……整天对着稿纸伤春悲秋、无病呻吟岂不是在浪费生命?若是没有写造天赋也就罢了,既然有这个天赋,为何不去做点正经事情?

如今,没落的传统派在大部分普通民众眼里,无疑就是浪费生命才华,不干“正经事”的典型代表。

简墨的提问很突兀,但是联系这几日他的表现,欧阳心里逐渐产生一个猜想:难道简墨是一个传统派?

他本人对传统派和现代派都没有好恶。在欧阳看来,这只是个人喜好和写造习惯问题。同样是传球,直接传和做个假动作再传,只要球能传到既定队员的脚上,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觉得没什么区别,现在都什么时代了,想用什么手法写造,是个人自由、个人习惯,没有谁比谁更高尚的说法。”欧阳无所谓地说,“我总觉得那个时代的人把事情看得太严重了。写造就是写造,写作就是写作。写造的目的是造出纸人,是为了创造新的劳动力,用什么手法,根本不重要。”

“至于写作,目的是创作出文章,文以载道也好,自娱或他娱也好,两者根本不能相提并论。那些说写作是浪费才华、浪费资源的人,我觉得纯粹是多管闲事,用什么方式生活是个人自己的事。这世界上有的人爱好抽烟,有的人爱好赌博。从这个角度看,起码写作没有妨害到健康和其他人的生活吧。”

简墨怔怔地看着欧阳:是啊,写造又不是写作,根本无从比较。既然连目的都不一样,他用衡量文学作品的标准来衡量写造,岂不是荒谬?如果他固执己见地认为写造原文就必须用传统派的,跟那些上纲上线的现代派又有什么区别。一直以来,是他自己一厢情愿地认为写造的方式就应该同写作一样。

纠结了自己好几天的事情终于消融得无影无踪,不再是卡在简墨心口上的一根刺。他感觉全身松快了许多,对于写造课也不是那么排斥了。

欧阳似乎是十分开心自己猜中了简墨的心思,有些得意洋洋。但接下来,他对简墨也问了一个显得有些突兀的问题:“既然你问了我一个问题,那我也问问你,对原人和纸人,你有什么看法?”

简墨眨眨眼睛:他能有什么看法,他自己就是个纸人,莫非还能对自己有意见不成。

就同欧阳猜测简墨是传统派一样,简墨也开始怀疑:欧阳难道也是纸人?又或者是怀疑他是纸人?

简墨发觉,即便是在“纯洁”的校园里,学生们对于纸人的态度也与六街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只是表现得不那么直接而已。最多提起某个纸人的时候,学生并不会公开用“破纸片”“烂纸头”这类侮辱性的词语,而会用“纸人”这样中性客观的代称。这大概也算是泛亚教育局的功劳吧。

“纸人不会写造。”简墨想了想飞快地说,“纸人也不能自我繁衍。”

欧阳没想到简墨用这样的“标准”答案来敷衍他,不满意地说:“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实。我问的是你对纸人和原人关系的看法。”

难道非要逼他坦白心声,他可不会傻到公开场合说真话。简墨回想了一下简爸少数几次在他面前谈论的纸人的事情,决定改头换面拿来利用一番:“我觉得,计划造纸很重要。要知道社会资源是有限的,人口的增长必须与之相匹配,所以我觉得提倡计划造纸必须成为基本国策。”

计划生育是大洪水前华人人数最多的国家某个时期的重要国策。而泛亚人口中,华人也占据了绝对优势比例。因此这项国策即便是现在,也是人人皆知的事情。不过在人口匮乏的新纪元,没有哪届政府会提倡这样的国策了。

“你是说要控制纸人的数量?”欧阳盯着简墨说,“你也觉得纸人抢占了原人的生存资源,是吗?”

简墨直视着欧阳的眼睛:“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欧阳表情微沉,像是不太高兴,却没有出言反驳。

“人口激增,社会资源有限,必然会产生各种问题。别的不提,劳动力的日益低廉,工作环境的恶劣,与此同时,还有原人大量失业造成的一连串问题。”简墨并没有因为欧阳的不悦而闭嘴,“原人的诞生和成长是有成本的,生育、教育、医疗都一定程度上遏制了原人的诞生速度。但是相对而言,几乎落地就能成为劳动力的纸人,他们的诞生和成本相对原人来说可以忽略不计。全球百年复兴进程的刺激,让社会对造纸规模的容忍程度无限膨胀,造生纸人的数目远远超过了合理的底线,使得社会矛盾激增。但是——”

简墨突然停了下来,欧阳正眯着眼睛看他。

他继续道:“造成这个局面的根源,是原人本身。没有原人整个群体欲望的驱使,没有造纸师的技术提供,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原人一面享受着纸人物美价廉的产品和服务,另一面又厌恶他们的存在妨碍了自己的利益。更奇怪的是,作为纸人创造者的造纸师反而在原人中大受追捧。这大概,是人类天生的劣根性吧?”

欧阳明明知道简墨在胡搅蛮缠转移话题,但却不知道怎样才能驳倒他,不得不接口说:“那么你认为控制纸人数量,计划造纸就可以解决这些矛盾吗?”

简墨摇头否认:“远水难解近渴。计划造纸真正起作用之前,这种恶劣的影响会一直持续。原人自己造的苦果终究是要原人自己吃。只是,造苦果的那一部分原人,未必是吃苦果的那一部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班上那些没有通过造纸师认证的人最讨厌的应该不是纸人,而是那些通过了造纸师认证的人。因为他们未来的工作就是造出会抢夺其他同学饭碗的纸人。”

可事实上是,这些普通的学生非但不讨厌这些通过认证的同学,反而是寄予羡慕和崇拜之情,甚至设法亲近讨好。如果给他们一个机会变成造纸师的话,一定不会有人犹豫——这是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

简墨对欧阳说的一番话没有刻意遮掩。

他这种观点之前并非从没有人提出,只是因为社会的主流声音太过强悍,这种言论还没扩散开来就已经湮没在了某个角落,不为广大人民群众所闻所悉,是以当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下午提前到达教室的学生都被震动了。

首先做出反应的就是天然卷,现在简墨知道他的名字叫祝鸿飞。

他不服气地站起来,指着简墨说:“你这是在挑拨离间!难道说原人的失业都是造纸师造成的吗?”

简墨冷笑一声:“每当一个纸人被当作劳动力制造出来的时候,就有一个原人要做好失业的准备。不仅仅是造纸师,历史上每一次提高生产率的生产工具被改良和革新的时候,都会有大量失业者产生。蒸汽动力出现的时候,手工作坊破产了;电力出现的时候,蒸汽动力的工厂也破产了;设计软件出现的时候,手绘美工会失业……区别只在于前者是冷冰冰的工具,后者是人而已——你觉得我有哪句话说错了吗?”

祝鸿飞顿时哑口无言。只是出于强烈的自尊心和一贯的傲慢,他故意挑衅道:“既然你觉得造纸师这么十恶不赦,你还对写造那么有兴趣做什么?”

简墨像看精神病一样看了他一眼:“十恶不赦这个词是你说的,我可从来没说过。别诬陷好人。”

“可你不就是这个意思?”祝鸿飞气恼道。

“将来我要是成了造纸师,我也一样这么说。”简墨瞥了他一眼,“虽然事实如此残酷,可我不觉得造纸师本身有什么错。既然写造这个玩意儿已经被老天爷生出来了,就不可能被重新塞回他娘的肚子里去。既然没有能力改变现实,那就选择改变自己。与其整天怨天怨地,不如在已成定局的现实中寻找更有利于自己的出路。如果我能够成为造纸师从而赢得更好的生活,为什么不去?何况,没有造纸师就万事大吉了?在出现纸人之前,原人和原人之间就没有竞争和淘汰吗,可笑!”

“你,你这不等于什么都没有说吗?”祝鸿飞瞪着简墨。

“我是等于什么都没说,那你跑过来质问我什么?”简墨反问道,“我是在和欧阳聊天,我又不是在骂你。你有被害妄想症吗,总想把自己代入被骂的角色啊?”

祝鸿飞憋了一肚子气,拖着步子回到自己的座位。

其他学生虽然时不时用异样的目光打探一番简墨,却再没有人过来说什么,只是左右窃窃私语。

依旧坐在一旁的欧阳低声旧话重提:“这么说,你不讨厌纸人吗?”

简墨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有回答,心底却起了薄薄的疑惑:莫非这学校里的纸人真不只自己一个?

4欧阳的生日会

听到简墨说话的只是少数同学,但是这并不妨碍这番话在全班,甚至整个学校流传开,这大抵要归功于那位诘问他的祝鸿飞。可事实上简墨那段听起来非主流的言论非但没有引起其他学生的反感,反而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共鸣。

无望成为造纸师的那些学生第一次有了这样的认知:原人的失业并非是纸人的原罪而是造纸师造成的,或者更进一步说,是由于造纸的无节制造成的。他们在感觉到新鲜有趣的同时,并没有因此生出太多的怨怼——正如简墨后面所说,与其整天抱怨自己生错了时代,不如赶紧多学些东西为自己的前程增加些筹码,整天叽叽歪歪地怨天尤地,有用吗?

奇怪的是,拥有造纸天赋的学生们居然也没有多少人对简墨生出反感。托祝鸿飞的福,他们觉得这个高一插班生也算是个敢说直话的人。显然他们也认同:既然造纸已经成为一种既成事实,这个社会总不会因为自己一个人不做造纸师而停止造纸,如此,选择一条对自己更有利的路又有什么错。

简墨摆明了用刻薄无情的嘴脸两边各打五十大板,不但没有引起两方的敌意,反而让他无形中又在石山中学出了一次风头。在本人都还不知情的情况下,他一时间成为全班甚至全校闻名的人物,连教师们也都对谢首这个名字不陌生了。

“原人的失业与纸人无关,这话是你说的?”晚饭桌上,连蔚迟迟未动筷子,眼神有什么情绪黑压压地在翻滚,颇有些恐怖。

简墨无动于衷地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回答:“我没说过这句话。”

“你不承认?”连蔚盯着他喝完汤,语气有些严厉。作为地位举足轻重的一员,简墨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情,都会被人有意或无意地传递到他的耳边,更何况是影响这么大的事件。

简墨放下碗,虽然不太想解释,但是为了保证自己这段时间平静安稳的生活,他不得不开口将中午发生的事情重复了一次。

“不知道谁跟你断章取义地说我说过‘原人的失业与纸人无关’这句话,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人说话的时候不是脑袋有问题就是心态有问题。”简墨结束了他的解释,继续吃饭。

连蔚张了张口,又闭上。

这个孩子讲述事情经过时眼底不屑的眼神,让他确信这才是真相。看着眼前黑发黑眸的少年说完又开始慢条斯理地用饭,接到校长电话时生出的怒火此刻消弭殆尽。

连蔚握着筷子恨恨地想,就知道这个胖子喜欢无事生非,挑拨离间。不就是给他的重点班塞了一个学生嘛,不就是让他跟老师们打招呼不要去管简墨吗?居然故意误导他。如果这个孩子今天反应差一点,必然会被他骂得狗血淋头,说不定还可能将这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赶出家去!死胖子,给他等着。戳到他的痛处还想好过,他会让这个家伙长长教训的!

时间不长不短,一个月过去了。

月末测试,九门功课,简墨写造单科年级第一,外语、历史、地理、政治四科满分,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四科不及格,最低的数学是3分。

老师们拿着简墨的成绩单,默默无语。

胖校长兴奋了,重文轻理是造纸师的学生时期的通病,或者是特性之一。一般来说偏科的严重程度和造纸的优秀程度成正比。有了连蔚的保证,胖校长根本没想过简墨有可能只是文章写得好,而根本没有造纸天赋这回事。

连蔚看到成绩单的时候虽然也有些吃惊,但是并没有表现得那么明显。但简墨感觉得出,这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很高兴,因为连蔚接到成绩单后就回书房拿了一本书给他。书的名字是《造纸基础》。

这次,简墨没有生气,因为这是一本讲述造纸流程的书籍。

所有人都知道,造纸是造纸师将文字通过魂笔里的点睛,在诞生纸上书写后投入孕生水,最终从水中创造出新生命的过程。不过从专业的角度看,这个过程被划分得更加细致。

简墨数了数书上的造纸步骤,一共八个环节:起笔、落笔、搁笔、融生、孕生、赋生、凝形、造生。

“第一步,起笔。既以魂笔蘸取或灌入点睛,做好书写的准备。

第二步,落笔。将文字书写在诞生纸上。

第三步,搁笔。结束书写。

第四步,融生。书写完毕的诞生纸投入孕生水中,使两者融合。在这个过程中诞生纸上的字迹会发出微光,证明融合效应正在发生。”

《造纸基础》的作者在书中介绍,只要是原人书写的诞生纸在这个步骤都会发生融合效应,但是纸人书写的诞生纸却是无法发生的。因此,半成品诞生纸,即搁笔后的诞生纸是否能够在孕生水中发生融合效应,是目前公认最准确的区分纸人和原人的方法。

“第五步,孕生。融合效应发生后,纸人的生命形态和生命迹象开始显现,如同原人孕妇中的胚胎一般。”

“第六步,赋生。这个过程中胚胎会进一步成长,一般认为,纸人是在这一阶段获得造纸师赋予他的三项先天属性。”

纸人最重要的步骤就是获得造纸师给予的三项先天赋予。如果能够顺利完成这一步骤,则说明在诞生纸上书写原文的人拥有造纸天赋,有造出纸人的可能。但是要通过造纸师认证,仅仅达到这一步还不够。

“第七步,凝形。胚胎逐渐完成肉身的成长,成为完成体。完成体可以是幼儿,也可以是成年人,根据造纸师在诞生纸中的赋予而定。”

书中提到,纸人诞生后只要经过短期的学习和社会交际就可以迅速获得与同龄原人相媲美的知识和社会经验,表现出与原文角色年龄相匹配的智商与情商。

一个是花了十多年的时间努力学习才能获得足够知识和技能的原人,一个是几乎出生就能够掌握这些知识和技能的纸人,也难怪后者鄙视前者虚耗生命,前者指责后者是作弊的种族。简墨边看边想,这样速成且廉价的人才供给从社会生产的角度看自然是一大进步。但是纸人与原人一样,也是要消耗生活资源的。这种一味为了生产而制造出的大量人口,最终必然导致生活资源的激烈争夺。

简墨现在还不知道,负责管理造纸的最高政府部门造纸管理局很早就颁布了控制造纸数量的法令。然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法令在执行上难免有各种漏洞。从六街出来的简墨对此自然是体会最深刻的。

“第八步,造生。完成体正常苏醒,宣告造纸结束,一个新的纸人诞生。”

纸人完成造生阶段,并且在非原文设定的情况下,能够存活24小时以上,意味着这位写造者通过了造纸师认证,成为一名正式造纸师。此后,造纸管理局会颁发认证证书,承认该造纸师有造纸的能力和资格,同时根据造纸天赋的等级,每年享有一定数额的造纸配额。

虽然知道自己没有能力造纸,简墨对这本书还是产生了强烈的兴趣,认真看完之后不由得再度浮想联翩:如果自己拥有造纸天赋,能够写出一个什么样的人。

《造纸基础》中所提到的纸人三项先天属性,包括天性赋予、天赋赋予、实体赋予。其中天性赋予决定先天性格,天赋赋予决定擅长领域或特长,实体赋予决定身体的形态。在简墨看来,这就像是写大纲的时候进行角色设定一样。

“有点意思。”可惜这种赋予并不是造纸师可以随心所欲给予的。他暗想,如果可以随意赋予的话,那么今天写个超人,明天写个孙悟空,这世界还不乱了套。

要是他是原人多好。

简墨叹了一口气,不知道第几次对自己的身份感到深深的无奈和遗憾:有什么能比亲眼看见自己创造出来的角色变成真人更有吸引力了呢?

关上台灯,睡觉。

“阿首,今天我的生日party,你会去吧?”欧阳拿着请帖拦在他去打工的路上,大有你不去我就不让路的意思。

对于这个自来熟外加脸皮超厚,整天笑嘻嘻骂他也不生气的家伙,简墨总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你总得让我去店里请个假吧。”

欧阳笑眯眯地把请帖塞到他的书包里:“好。不过,如果你想趁机溜了的话,这个星期都别想按时到甜品店去打工。”

被威胁了的简墨撇撇嘴,背起书包默默向学校外的甜品店进发。

甜品店的老板娘童小琴是个热情又精明的女人,能把简墨每天下班的时间计算到秒,不过偶尔也会把当天卖不完的小点心给简墨带回去吃。

言辞诚恳地向老板娘道歉,并承诺这个星期每天免费多加半小时班后,简墨终于获得了休息一天的批准。既然已经到了甜品店,他索性挑了一款不是很甜腻的小蛋糕,不无恶意地想:希望这个家伙想起来拆这份礼物的时候,这份礼物已经长霉了。

只是他的恶意完全没有成功。

没有想到简墨这个看起来完全不懂人情世故的朋友还会带礼物,欧阳有些好奇,当场就拆开了礼物,在大失所望了一番后,把他推给刚刚接他进来的齐眉,自己继续去应付新来的客人。

在欧阳家转了一圈后,简墨确定这个平常在学校里高调无比的家伙让他看走了眼:楚中市的欧氏集团,名下产业众多,即便是在六街,简墨也听说过这个占据楚中市财富排行榜首位的家族。三儿最喜欢的一个女纸人就是欧氏香水的形象代言人。

大大的别墅里各种高档的娱乐设施齐全,大片简墨叫不出名字的花草和高低错落的灌木恰到好处地装点了庭院,体现了主人良好的生活品位。停在门口的各种名牌轿车简墨认都认不全,若不是齐眉受欧阳嘱托在这片高档别墅区的门口等他,恐怕到现在他还在外面“迷路”。

“你以前来过?”看到齐眉对欧家环境的熟悉程度,简墨心里也有了几分猜测。

今天一身粉色露肩小礼服看起来大有名媛风范的齐大班长居然耸耸肩:“我爸爸在欧氏工作,级别也算比较高的。欧阳的爸爸妈妈平常是很好说话的人,自从知道我和欧阳考进一家高中后,便邀请我来玩过好几次。不过欧阳这个人看起来很阳光很平易近人,实际上,你知道的——”

齐眉恰到好处地侧了侧身体,向简墨示意已经被各方的客人包围起来,却依旧应付得游刃有余的寿星:“生活在这样环境里的人,想单纯也很难单纯起来。”

简墨回忆了一下自己从进班起欧阳就对他表现出的异乎寻常的热情,心情比刚刚站在别墅群门口时又沉了一沉,不由得嘲笑起自己来:他居然天真地以为这个家伙喜欢炫耀挑事只是性格使然。自己警惕心比在六街的时候下降了不少。

齐眉似乎感觉到简墨内心的不悦,无奈地一笑:“你是不是觉得你在学校里两次莫名其妙地出风头都跟欧阳有关?”

她故意提起此事,听起来有些埋怨欧阳的意味。不过简墨却觉得,齐眉是被欧阳有意安排来安抚自己的。毕竟很多事情只要对方主动说出来,总比遮遮掩掩要让人感觉舒服。

这般出身的欧阳注定不会像普通高中生一样单纯因为性情相投去交朋友,他的出生环境决定了他会用各种事情考验并观察对方的反应,以此判断对方的背景、心性、能力各方面条件,看是否值得或适合结交。这种举动或许已经刻入他的骨髓,成为他本能的一部分,而并非是出于某种刻意居心不良。

道理简墨可以理解,可他能够理解并不代表他有这个义务去包容和原谅他。大家都是挑朋友,你有你的考量,我有我的偏好。你天生交朋友爱评估,我天生交朋友凭顺眼,谁也别指望谁迁就谁。

但人已经站到这里了,虽然心中十分不痛快,简墨还不至于大动肝火。此刻,他反而更关心另外一件事情:“我有点不明白,我一个普通人,值得纳入这位大少爷的交友考察范围吗?”

齐眉大概是觉得既然已经坦白,索性直白道:“普通人?你以为石山中学的一班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插进来的吗?若不是连主任的推荐,你以为谁能让那么顽固的余校长点头答应你进我们班。”

她突然上下打量了黑发黑眼的少年一下,觉得简墨的表情不像作伪,反问道:“你不是连主任的远房亲戚吗,难道你连他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这语气让简墨突然感觉自己可能错过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但连蔚既然从没有提醒过他隐瞒,他也没打算掩饰:“他不是年级主任吗?为什么连校长都要给他面子?”

齐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摇头苦笑了一下:“算了,本来我还想从你这里打探些内幕消息的,结果看来——”

简墨心里想,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或者说是劫持者和苦主的关系。后者如果不是圣母心泛滥就是得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才会这样热心地帮他。

齐眉解释道:“连主任现在确实只是学校的年级主任。但是我爸妈说过,连主任从前即便在京华也是可以呼风唤雨的人物。虽然现在他已经不再造纸,地位在楚中市造纸师里却不低。不谈别的,他本身就是一个特造师!”

特造师!这次简墨是真的吃惊了。

通过这段时间的学习,简墨知道,特级纸人是指至少拥有一项明显优于原人平均水平的技能、特长或者天赋的纸人,能写造出特级纸人的造纸师称为特造师。特造师仅占造纸师的百分之十五左右,一般是各地区三大局、造纸师联盟、造纸管理机构,又或者是造纸研究所中的中高层人物,受到各方势力的尊敬和重视。

连蔚一个特造师,竟然屈就一个高中的年级主任,还真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齐眉第一次见到简墨露出震惊的表情,也有些小小的得意,似乎觉得能让这个平常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男生露出这种表情很有成就感:“看来你对连主任真是一无所知,你这个亲戚该不会是假的吧?”

简墨心道,我是不太了解连蔚。但你跟我说这么多,又是想干什么?乖宝宝一样的班长大人看来心思也不简单啊,石山中学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其实石山中学和其他高中并没有什么两样,并没有简墨以为的那么藏龙卧虎。只是他非常不幸地或者幸运地被连蔚这个神秘人物推进了一个重点班级,自然而然引起了班上两位背景特别的学生的好奇心和探究心。

欧阳平日里与之勾肩搭背的哥们儿也有不少,然而这次生日party,学校里受到邀请的除了齐眉,只有他一人。楚中市首富欧氏的大少爷,这个身份在学校几乎无人知晓,可他却对简墨敞开了自己的秘密。从某种程度上,这也算是对简墨的信任,或者说是认可,至少在绝大多数人看来是如此。

只可惜,这种单方面自带优越感的认可,给简墨带来的触动几近于无。它不及那天和祝鸿飞发生龃龉后,发觉欧阳在教室外预备为自己干架那一刻带给他的触动多,自然更是赶不上更遥远的小时候,三儿一脸淤青地站在他面前,满眼坚定地说要和他做兄弟的那一刻带给他的满心震颤。

友谊这种东西啊……

简墨内心的无动于衷并没有妨碍继续听齐眉对连蔚过往的介绍。

“一个特造师是不会待在一个小小的高中做一个微不足道的主任的,这其中也有原因,连主任很早以前有一个儿子,叫连英,你知道吗?”

很早以前?这个基调听起来就很不吉利。简墨快速回忆了一下,连蔚的那栋房子里似乎没有任何迹象显示有另一个小主人的存在。

“据说,连英当年也是一个非常出色的人。虽然没有继承连主任的造纸天赋,但是凭借自己的努力在生物医药研究上取得了非凡的成绩,具体做什么我不清楚,总之前途可以说是一片光明。但是很不幸,他遇到了一个糟糕的导师。

“当年连英在科研上取得重要突破后,本来有资格在学校申请一笔资金,建立一个独立的实验室进行深入研究。但是他的导师却不允许,理由是连英还没有独立进行研究的能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导师只是不想放过连英的研究成果,希望以自己实验室的名义发表。

“但是连英年少气盛,哪里肯放弃。几次与导师理论未果后,他干脆直接去学校申请。只是申请递交了很长时间,最后却没有批下来。连英几番打探后才知道,他的导师拿着他的部分研究成果去找了一位特造师,写造出了一个在这个研究方向非常有天赋的纸人出来,并很快就将这个纸人培养成了自己的助手。”

“导师跟学校说,连英的那项研究在他的实验室可以继续进行,除了正常投入外不需要学校另投入资金建立新的实验室。”齐眉挑了挑眉毛,厌恶地说,“学校方面见到研究可以正常进行又能够省大笔资金,也就顺水推舟地同意了。后来不到一年的时间,连英原来负责的那个课题就有重大突破。与此同时,连主任收到了连英自杀的消息。”

简墨听到这里,立刻就想起连蔚神情激动问的那一句话:“你认为原人的失业与纸人无关?”

顿时食欲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