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插班
“这是石山中学的插班通知书。”连蔚把一张卡片和一份表格递给简墨,“从明天开始,你就在高一一班上课。课本已经准备好放在卧室了,早上8点上课,下午5点下课。我给你订了食堂的午餐,你带饭盒去吃就行。”
简墨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虽然他不确定自己现在是不是想去上学,但是还是说了一声:“谢谢!”
连蔚大概是瞧出他脸上虽然有感激之色却对上学缺乏热情,并没有多少不满,反而安抚道:“还有六个多月就是造纸天赋测试了,你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要抓紧时间好好准备。”
简墨垂着眼帘,只得“嗯”了一声。
“你家人的事不要太担心。等事情平静些了,再回去看看。若是被抓了,你也帮不了什么。若是没有被抓,你更不必担心。”连蔚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的劝慰之色,大概是因为鲜少劝人的缘故。
已经不是被抓不被抓的问题了,简墨捏着插班卡并不乐观地想。
连蔚见他沉默,也不再啰唆。他本来也不是习惯啰唆的人。
等连蔚离开,简墨又仔细地打量了手中卡片上烫金的文字一番。
“兹接受谢首同学插班高一(1)班(三年制)就读。凭此件于夏历五一四六年十一月一日上午八时来我校学务处报到。楚中市石山高级中学招生办。”
他盯着卡片良久,忍不住骂了一句:“靠。”
六街乱了。
木桶区史无前例的大清街,波及了一到六所有街区。但是这次损失最惨重的,是谁都想不到的六街。
六街一共有一百三十多名居民被逮捕,这几乎是六街贩私店铺数的两倍。平均算下来,几乎每家铺面都有人被抓,甚至包括像他这样的流动摊贩。许多人的家也被查抄了,凡是家中搜出私货或相关物品的,也上了拘捕名单。好在开始抄家的时候,动静已经很大。不少人闻风逃走,使得这个数字没有再上升——这些都是连蔚告诉他的。
让他疑惑不解的是,连蔚告诉了他有多少人被抓,有多少人在逃跑或者拒捕的过程中受伤,但是却没提及有人死了。
是连蔚没有注意到?还是夏尔对外掩盖了木桶区的死亡人数?还是,他当时看错了,三儿根本还活着,没有死?
简墨回忆了一遍当时的情形,心中黯然否定,他亲眼看见三儿被一枪贯头,难道还有活的可能吗?
那天逃出去后,他在木桶区的各处废墟残垣中东躲西藏了两日,想要离开又担心简爸回来找他。但一靠近家附近,就能看见成队的巡警巡逻,以至于他根本无法弄清楚家里的情况。最后饿得不行了,他才不得不跑到相邻的石山区,偷偷翻进一处独立的小楼,准备在厨房里找点吃的,结果才进去就被推门而入的人发现了。
这人就是连蔚。
连蔚不知道是因为看他年少,还是那两日已经听多了六街人外逃的消息,并不惊慌于他的闯入,只是沉声问他到底想做什么。简墨有胆逃命,却还没勇气杀人灭口,正犹豫是抄家伙把人打昏还是赶快逃走时,连蔚先开口:“你是六街的?”
简墨一听,转身就要从窗户再翻出去,结果反被连蔚冲上来拉住:“你一个小孩子三更半夜去哪里?”
无处可去,他就这样别无选择地留下来了。
接连几天下来,石山区与木桶区交界的地方也能看到巡警的身影。好在这里已经属于石山区管辖的范畴,木桶区的巡警也并没有勤勉到越区搜人,简墨暂时算是安全了。
当连蔚问起他的名字时,简墨想了想,回答:“谢首。”
阅读器里小说的作者总喜欢自称写手。
他爸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有没有遇到那群杀手?是被害了还是逃走了?后来有没有来找过他……这些问题他现在一个都不知道。
简墨把卡片放进口袋里,摸了摸脖子上的银链。逃跑那两日里,链子不小心被钩断了一次。他只好随便捡了一根绳子临时将它系在手腕上。等到安定下来,简墨才找连蔚借了工具修理好。
连蔚显然把简墨当成了原人的弃儿,不但照顾有加,还叮嘱他好好准备天赋测试。只是奇怪的是,连蔚怎么会这么笃定从木桶区出来的自己一定是原人而不是纸人呢?木桶区的纸原比例那么高!
当然,简墨不会主动提醒他搞错了。
连蔚的家离石山中学有半个小时的步程。
上学第一天一大早,连蔚亲自带他去见了校长。
校长是个与连蔚年纪相仿的男人,胖胖的,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
“这个孩子就是谢首?”胖校长看着简墨问连蔚。
连蔚点点头:“就是这个孩子。”
胖校长愁眉苦脸地看着眼前这个头发长到可以扎辫子的少年。对方除了一开始瞄了自己一眼之后就一直默默地望着窗外。看在老朋友的面子上,他主动开口:“你之前一点学都没有上过。”
简墨点了个头:“字我还是认得的。”
不错,人还是挺自信的,至少还认得字。胖校长感觉自己内心受到莫大的伤害。
他搓搓两只胖手,委婉地选择措辞:“老连,按理说,这么多年你第一次主动开口找我帮忙我肯定是没话说。只是石山高中好歹是楚中市的重点,升学率向来都是排前三的,一班更是重点班。我安排一个一点基础都没有的孩子进去,影响不好不说,这孩子他跟不上进度反而对他也不好啊!”
连蔚对胖校长这番苦口婆心的劝说毫不动容:“他不需要跟上进度,别的你都不用管,只要他的天赋测试过了就行。”
胖校长张了张嘴,盯着连蔚看了半晌确认了某件事后,又看了一眼似乎并不怎么乐意上学的新学生一眼,一脸无奈地点了头。
二次纸原战争前,已经有专门教授造纸的专科学校出现。为了更好地培养造纸人才,造纸已经成为政府承认并鼓励发展的专业学科。而作为造纸核心和灵魂的造纸师越来越受到重视和尊敬,收入和社会地位一路飙升。有造纸天赋的孩子成为所有家庭和学校一致看好的培养对象。一个能够通过造纸师认证的学生,哪怕所有学科的成绩都一塌糊涂,在家庭和学校的眼中,也完全可以与一个考上名牌学府的学生相提并论。
很简单,哪怕是一个普级造纸师,一生也能创造几十几百甚至上千纸人,这些纸人就能够维持一个工厂的劳动力需要,也就是说一个老板只要请到一个普级造纸师就拥有了大量的廉价劳动力,由此可见该职业受欢迎的程度。
木桶区的消息再闭塞,简墨也能从新闻和电视上获取一些大多数人都知道的常识。比如原人最迟满十六周岁可以显示造纸天赋,如果此时无法通过,那就说明你终身无望成为造纸师。满十六周岁的原人都可以免费参加造纸管理局统一安排的造纸天赋测试,以确定是否有造纸天赋,是否能够成为造纸师。当然如果你觉得自己有这方面的天赋,也可以提前参加测试。简墨知道的泛亚最小的测试通过者只有六岁。
不过这些都与简墨无关,只因为他是一个纸人。
虽然世界各大造纸研究所对造纸原理各有解说,但从夏历5053年世界上第一个纸人诞生起,纸人无法造纸,就已经是公认的事实。
面对连蔚明摆着的胡说八道,简墨没有任何表态。毕竟离明年五月的天赋测试还有差不多半年,足够他躲过风声最紧的这段时间了。
高一(1)班的老师们对于接受这个没有经过任何考核中途插班进来的学生并不乐意。并不是每个学生都有造纸天赋,也不是每个有造纸天赋的学生都会成为造纸师。在他们看来,与其拼那百分之一都不到的概率,不如学好知识考入名牌学府,这样才是真正有保障的前途。
简墨上学的第一天,只和两个人说过话。
班长齐眉是一个马尾辫齐刘海,长相清秀的热心女孩,在简墨简短至极的自我介绍后,第一个鼓掌打破了教室里尴尬的气氛。课下齐眉还主动找他谈话,鼓励他多和同学交流,早点融入这个班集体。简墨在心里默默表示:没必要。
另一个人是名叫欧阳的男生,性格开朗,长得高大帅气,似乎是班上男生中的领袖人物。简墨第一天进教室,才坐下来,他就主动过来打招呼,问他是不是新来的插班生,要不要下课后一起去打球什么的。被简墨冷淡地拒绝后虽然有些失望却也没有生气,只是笑呵呵地说以后有他感兴趣的活动再来喊他。
除了这两个主动搭话的人外,简墨没有与其他人说过话。在他看来,自己在这里又待不长,何必把关系搞得那么亲密。更何况,别人不知道,难道他不知道自己是纸人?万一将来被发现了,与其将来为这个反目,不如现在保持距离,对大家都好。
再说了,他下课之后还要出去打工,哪里有时间跟这些人沟通感情。连蔚好心收留他是没错,可他还得为半年后做打算呢。
虽然做了在这个学校里待不长的打算,简墨对于拿到的高中课本还是很有兴趣的。
他甚至在拿到课本的第一时间,把每本书都细细翻过一次,这还是简墨头一次拿到崭新的课本。以前简爸隔段时间就会到旧书店给他淘一些二手的教科书和参考书给他,但并不强求他学到什么程度。只要他能够正常阅读,在制作魂笔和配置点睛,或者是将来在工厂工作的过程不会因为缺乏常识而犯些低级错误,简爸完全不会管他到底在这些二手书上花费了多少工夫。
他身边的同学见他兴趣盎然地翻看所有的新课本,包括政治书,不由得露出古怪的表情:是没见过教科书还是怎么了,这么兴奋?哪里来的土包子?
经过六街多年的熏陶,简墨早已经学会一件事:无关紧要人的态度,只要没有威胁,就不值得放在心上。
不过尽管他对其他人的态度并不在意,但第一天上课,简墨就发现了一个现象:班上有那么二三个学生根本没有认真,不,应该说完全没有在听课。他们有时在睡觉,有时在埋头吃零食,有时还插了耳机听歌……明目张胆到简墨都诧异不已。可老师对这几个学生违反学习纪律的行为视而不见,对待他们的态度还十分温和,甚至算得上温柔。
“别看了。”也许是简墨打量的目光太过频繁,欧阳下课后就坐到他身边解释,语气有些酸酸的,“他们都是早就通过造纸师认证的,普通人对于高考的爱恨情仇,他们注定是无法体验了。”
简墨对于欧阳这种自来熟也开始有点了解。虽然不想和这里的人有太多交往,但是也不好表现得太过冷漠,于是问道:“这样的学生,学校有多少?”
“他们是提前通过造纸师认证的学校特招生。等明年五月的天赋测试过后,应该还会有。我们年级有300多人,按比例算,天赋者至少有30人吧,能够通过造纸师认证的,应该有一到两个人。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有三四个,运气不好,说不定一个都没有。”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扫着这些脸带倨傲之色的学生,有些不爽道,“这种表情真是很贱,让人很想踩两下。”
也勿怪人家骄傲。简墨心想,你辛苦十几年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考一个大学,接着考一个研究生,再考一个博士生,而人家成了造纸师后不过随便几笔就能轻松写出来一个同级别的人才,这能相提并论吗?
不过,那种表情确实看起来很贱,简墨心有戚戚。
经历了三天乏善可陈的高中生活后他终于迎来了一堂写造课——唯一没有教科书的课程,简墨的状态简直可以用空前绝后来形容。
虽然很早他就知道自己是一个纸人,也大略知道纸人是通过点睛、魂笔、诞生纸和孕生水四样东西诞生的。但具体是怎样一个过程,他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他是怎么被造出来的呢?创造他的那位造纸师当初在自己的诞生纸上写的到底是什么?他有没有什么强悍的天赋属性?如果有的话,会是什么?
在经过了三天的接触后,大略了解到他对学校生活并不熟悉的欧阳和齐眉也猜到了简墨兴奋的原因,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只是,期待归期待,简墨注定是要失望的。
因为一节课下来,简墨的感觉就跟语文课的作文要求差不多。唯一的特点就是,这作文是写人的。
造纸课的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造纸师。不知道是无心教授,还是根本没有什么好教的,她只是语气冷淡地强调了要注意人物描写要合理,又叮嘱了几句要“好好写,认真对待”之类的,就发了文稿纸给他们。
这纸甚至不是诞生纸。简墨郁闷了。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一堂造纸课,不过是练笔而已,又不会真的拿去造纸。
欧阳因见他无精打采,打趣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安慰道:“你也不用失望,至少半年后的天赋测试里你肯定能免费全套体验一次!”
这话让简墨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欧阳见他心情好了,趁机约他出去打球,却不想又被简墨拒绝了:他要去打工。
连蔚对简墨下课之后打工的事情也颇有微词:“不要以为通过天赋测试是很简单的事情,你没有一点造纸基础,甚至之前没有受过专门的训练,如果不好好下功夫,很有可能通不过。”
简墨不能说自己在为几个月之后的跑路准备路费,只道:“在学校里的时间我会全部用来学习写造。但课后的时间,我想自己安排。”
连蔚知道这个少年是主见极强的,不然也不可能从混乱的六街几乎毫发无伤地逃出来。他自知无法强行为这个少年安排什么,只得退一步自我安慰:也好,学习要有张有弛。
想到这里,他又难得地给胖校长打了个电话:“谢首如果在其他课程上做别的事情,只要不影响正常授课,叫老师都别管他。”
2来自五千年的愤怒
写造课的第二天,简墨被那位女老师叫到了办公室。
这位课堂表现得十分冷淡的女老师再次见到简墨这个插班生,脸上罕见地露出了微笑。她指着办公桌上的那两张文稿纸:“这是你自己写的?”
文稿纸上龙飞凤舞的字迹,透出一种难以描述的节奏和韵律。
简墨瞟了一眼,认出自己的字迹,心里有些忐忑。
他以前写的那些小说,因为有的涉及到阅读器中的内容,除了简爸偶尔会翻阅,连三儿都不曾见过。这是他头一次在陌生人面前展现自己的文字,所以一点自信都没有:这是一个单用文字就可以逆天的世界,自己那点小小的笔力在真正的造纸师面前到底够不够一看?握了握有些潮的手,简墨不是很利索地点点头,颇有点“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干脆豁出去算了”的意思。
女老师大约是看出他有些紧张,笑得更加温柔了一些:“不用害怕,虽然老师不是传统派,但是对传统派也没有什么偏见。只是先前很好奇连主任难得开口推荐的学生,到底特别在哪里?不过,老师怎么也没有想到,连主任推荐的是一个传统派。”
传统派?那是什么东西?简墨莫名其妙地想。
女老师似乎也没有一定要简墨回答什么的想法,又或者她已经脑补出简墨的心理活动,于是又低头去看简墨那两张文稿纸。
“好久没有见到传统派的写作手法了,虽然现在……罢了,有些事情,老师也不好做什么评价。不过,你的文笔,嗯,传统派似乎是这么称呼的吧——很不错,虽然老师不太了解,也没有见过传统派的原文,但是看你所写的内容时也有那种自然流畅、身临其境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奇妙。”
她又抬头,眼睛里绽放出欣赏的光芒。
这,似乎不是批评?
简墨心里隐隐有了小雀跃。虽然他明知道纸人是无法造纸的,写得再好,不能诞生纸人,在这个世界里就没有任何价值。但大抵作为他有生以来花费最多心血的一件事,又有着旧纪元一座文学宝库的熏陶打底,简墨心里总忍不住想与那些能够造出纸人的原文比试一下,看看孰高孰低。可在六街,他是不可能找到造纸原文的,因此也无从比起。但从眼下老师的评价看来,他写得好像还不错?
心情一松,简墨居然有心情打量自己的这位写造老师。他突然发现这位女老师笑的时候比上课绷着脸的时候要好看很多。这大概是因为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却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与班上那几个已经通过造纸师认证的家伙一样倨傲,破坏了这种温柔恬静的气质。而现在对他展现的温柔,大概是出于同类的认可吧。
女老师将文稿纸折好,递还给简墨:“收好了。虽然现在传统派与现代派已经不如以前那么针锋相对了,但还是不乏那些喜欢上纲上线、拿技术说态度的人,你在学校尽量低调些。”似乎是担心他这个年纪的学生有逆反心理,听不得这些规劝的话,她又补充一句道:“不要着急,等到天赋测试后就好了。有才华的人,在哪里都不会被湮没。”
女老师大概是想提醒他什么,又担心这提醒打压了他的积极性。可是对方这一番自以为暗示得够明白的话,听在简墨耳朵里,完全是云山雾罩。不过对于要他低调这个嘱咐,他一个从六街逃出来的纸人本来就不想高调,只是这跟他的写造课又有什么关系?
虽然不明白女老师委婉的想表达什么,但这并不妨碍简墨从她说话的语气中感受到善意和欣赏。低头看见手中的文稿纸末尾被红笔写着俊逸的“优秀”二字,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余字,他略低了低头:“谢谢余老师。”
折起文稿纸,简墨将它装进口袋。
欧阳见他从写造课老师办公室回来,忙问是什么事情。
简墨自己还没有弄清楚状况,只得含糊其词地说:“大概说我在这方面有潜力,但还需要努力什么的。”
欧阳怔了一下,表情有些古怪,眼眸中一瞬间掠过一丝似乎是失望,又似乎是自嘲的光。这神色消失得很快,如果不是简墨正巧望着他的话,根本就不会察觉——因为欧阳很快又兴奋地睁大眼睛望着他,惊叹道:“真的吗?余玲老师可是普十三级的造纸师。她可从不轻易夸人,看来你的原文真的非常不错。”
说着他用眼角扫了一眼班上那几位已经通过造纸师认证的同学,微微翘了下嘴角:“以前可从来没有见到余老师专门把谁叫进办公室去表扬的。”
即便没有欧阳刻意高声宣扬,几位上课从来不认真听讲的同学也早已经注意到简墨被写造课老师单独召唤的事情,目光中又是嫉妒又是轻蔑。
简墨扫了一眼周围,心想,你这是替我长志气呢还是替我拉仇恨呢?
意料之中,放学后,几个造纸师同窗围住了正要回家的简墨。其中一个头发有点天然卷的男生,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谢首同学,你的写造课作业可以借我们鉴赏下吗?”
话说得很客气,只是语气中带着毫不遮掩的不屑和嘲笑。
简墨环视了几人一眼,不动声色地握住书包背带,默默判断对方的威胁指数。在确认这是一群典型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后,他毫不客气地拒绝了:“不可以。”
“为什么?”天然卷同学大概没想到他完全不给面子,扫视了周围一眼,人墙跟着收紧一步,企图给简墨带来一些压迫感。
“不为什么。”简墨凉凉地回答,抓起书包直接向他脸上扔过去。书包里装了大约十本书,颇有些分量。若是被砸实,感觉必定不会好受。
天然卷同学没有料到他突然来这么一手,惊呼一声,忙不迭地后退,身体猛地撞在课桌上,“轰”的一声连桌带人一起狠狠摔在地上。笔盒和书“哗啦”掉了一地,天然卷本人也痛得大叫起来。
其他学生怔住了,不知道是没有反应过来,还是被这声势吓住,居然没有一个人过来拉天然卷。
简墨低头看了一眼凌乱的现场,两步迈过去,在天然卷面前大大咧咧地蹲下来,吓得躺在地上的天然卷向后缩了一下。他大概是想爬起来,可简墨蹲在他旁边,他便一动也不敢动,戒备地盯着简墨。
其他学生见到简墨凶悍的模样也露出怯色。
就这种胆量还学坏孩子寻衅滋事,玩校园霸凌?
简墨不由想起自己阅读器上的某些校园小说,摇摇头。这些孩子们单纯率真得让他这个六街来的孩子不忍直视啊。挑了挑眉,他叹了一口气,拉长了语调摇头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捡起书包站起身,简墨垂眼不屑地拍了拍书包外面,仿佛那里沾了许多灰。
天然卷见状忍不住喊道:“谢首,你别太得意!你原文写得再好,也不一定造纸天赋就好。造纸天赋不够,就算原文再好,又能造出什么像样的纸人!现在这么嚣张,说不定连天赋测试都通不过!”
简墨淡淡地“哦”了一声,瞥了他一眼。见天然卷下意识地又瑟缩了一下,心里觉得十分好笑:明明怕得不得了,还要放狠话。
“我造纸天赋不好,那你的很高吗?”简墨歪着头,笑得很自信地请教对方。反正六个月后他人都不知道在哪儿了,因此根本不在乎自己放出来的豪言将来是不是兜得住。
听到这话,天然卷眼神虽然有些不自信,却仍旧直着脖子说:“虽然我只是刚刚通过造纸师认证,可你还未必有这个天赋!”
刚刚通过造纸师认证到底是什么水平,请恕六街的孩子孤陋寡闻。还有你之前说的原文写得好,造纸天赋不高的话,无法造出好的纸人是什么意思?
简墨把满心的疑惑都轻巧地掩盖于平淡的脸色下,只是半弯下腰,死死盯着地上的天然卷,一字一顿地说:“哦,你挺自信的,这真是一件好事。”
天然卷完全被简墨的气势压制住,双拳戒备在胸口,仿佛被恶霸欺凌的小姑娘。
论放狠话、打架、逃跑,六街的孩子哪个都能完胜这些温室里培养出来的小白花。就算是一对五,简墨未必不能全身而退。
至于嫉妒和中伤?
简墨嗤之以鼻,他曾经遇到过的少了吗?作为一名六街街头捡来的纸婴,如果对这种没有丝毫实质性的伤害都要耿耿于怀,那他这十六年可真是白活了。
环视一圈周围敢怒不敢言同时也不敢动的小造纸师们,简墨起先有点暗爽,但紧接着又觉得寡然无味。他在六街靠着拳头和双腿十多年锤炼出来的地位,在这个学校里不过一顿嘴炮就达到了,这真是野蛮人在文明世界里的优势吗?
没了和这些外强中干的家伙继续浪费时间的兴趣,简墨懒得再看他们脸色,背着书包准备去打工。
一出教室门,简墨怔了怔,门外背着书包靠在墙上笑得一脸兴趣盎然的欧阳,显然是刚刚在偷听他们说话。
欧阳悠闲地把手插在口袋里,自嘲地说:“还以为能帮上你的忙,看来是我想多了。”说着,一甩书包向外走去。
简墨瞥见地上一块被随意抛置的灰砖,眼眸染上淡淡的暖色。
虽然余玲老师让他低调些,但是简墨并不打算眼前一抹黑地过日子。权衡了一番利弊后,他将文稿纸给了连蔚。
等连蔚终于从纸上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他的目光和余玲十分相似,有充满意外的赞叹,也有欲说还休的担忧。
简墨将这反应默默观察在眼里,继续问:“余老师说我属于传统派,这是什么意思?现代派和传统派有什么不一样?”以至于他写个文还要低调?
连蔚刚刚还震惊于文稿纸上流光溢彩的文字,接着听到简墨问出这么幼稚的问题,也是笑了一下,眼睛里满是“果然是从六街来的,什么都不懂”的神色。
“你能写出这样的文,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早知道如此,我应该提醒你掩盖一二的。虽说……罢了,写文的习惯,也不是说想掩盖就能盖得住的。现在不同以前,也不是什么大事。放心吧,无论如何,有我在。”
连蔚没有再解释,他回书房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册递给简墨,说:“这是现在主流的写造手法,你自己看吧。”
简墨看了一眼书册的名字——《经典写造原文集》。
眼睛一亮,他翻开第一篇,经典范例第1篇:爱丽丝
“女,二十岁,身高168厘米,体重五十公斤,皮肤白皙,四肢修长,身量窈窕轻盈,淡金卷发齐腰,碧色猫眼,浅红嘴唇。”
“喜欢的食物,小白菜、大白菜、卷心菜、娃娃菜、菜薹、油白菜……莴苣、胡萝卜、白萝卜、猫耳朵菜、大豆、豌豆、荷兰豆……牛肉、牛杂、猪肉、羊肉、兔肉、鸡肉、鸭肉、鹅肉……”
“喜欢穿的衣服,连衣裙,包括长袖、短袖、无袖、吊带、短裙、a字裙、包臀裙……喜欢的面料,棉、雪纺、羊毛、莱卡、莫代尔、纤维……”
“喜欢的电视剧,言情、文艺、生活、探险、奇幻、科幻……喜欢的电影,言情、文艺、生活、探险、奇幻、科幻……”
“喜欢……”
关于爱丽丝的描述大约有十页,密密麻麻万余字的内容将爱丽丝的外貌形态、喜恶、性格、习惯……做了事无巨细的说明,犹如一份高新科技家电说明书。
这……是什么?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就这还“经典”写造原文?
长久以来的期盼如大地般咔嚓一声裂开,变成了悬崖和低谷,如同理想和现实一样,顷刻间颠覆了十六年来他对这个世界最美好的幻想,将赤裸裸的真相展露。
他还一直以为能够创造出纸人的原文,绝对是臻至人间极点的文字。即便他自己终其一生无缘写造,可只要能让他亲眼品味到那些文字的韵味精髓,他也觉得十分满足;他还一直以为自己从小拥有一座别人没有的文字宝库,是小说里命运之神的挑选,是优美而神奇的文字对他这位追逐者特别的青睐和优待;他还一直觉得只要能与这些美好的文字同行,就算身份地位如何卑微,自己也拥有足够的勇气,抵抗这个世界对他无穷的歧视和恶意。
可现在他知道了,那些他原以为美味动人的食粮只是根本无法食用的干沙。他只是一条被扔进了沙漠的小鱼,却做着在海里畅游的白日梦。
原来真正的写造竟然是这样的?原来他心中向往甚至想要顶礼膜拜的神奇文字竟然是这个样子?
将一个人的个人特征喜好写出来就算是写造了?描写得越全面越仔细,则造出来的人越成功吗?这算什么玩意儿!填空题吗?
这还算是文字吗?算是华人子孙引以为豪、流传五千年的瑰宝吗?
文不能载道,字不能传情。那些在他梦中千百次萦绕不去的,挥毫泼墨间海纳百川,豪迈的、婉约的、严谨的、不羁的、恢宏的、细腻的、激昂的风流文字,都去哪儿了?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黄蓉嫣然一笑,说道:“我本是女子,谁要你黄贤弟、黄贤弟地叫我?快上船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