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清街和谋杀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页,共2页

简墨带着本子,在街心公园的凉亭里写了三个小时,直到脖子和肩膀都僵硬了,才停下笔。懒得回家做饭,他索性到公园对面一家味道不错的面馆吃了午餐,然后慢吞吞地走回公园,瘫在人造湖边的木椅上对着湖水发呆,最后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这一觉不知睡到了什么时候,最后简墨是被一阵慌乱嘈杂的打斗声吵醒的。

这声音听着就让人紧张,他小心翼翼地侧头从木椅的木条缝里向噪声来源处望去:一个大个子三十多岁的男人正被两名巡警扑倒在一片小孩子玩的沙坑边。

这男人简墨认识,正是街对面那家纸货店的老板。

纸货店老板抓起一把沙土扬向巡警的脸:“混账!每个月都给你们这些王八蛋交了钱,凭什么来抓我们!拿了钱就不认人,你们这些混账王八蛋,老子跟你们拼了——”

“你交的那点钱老子喝茶都不够!还不老实点,不然吃亏还在后头!”两名巡警侧脸躲过沙子,一边从腰间抽出电棍,向纸货店老板身上毫不留情地抽下,狞笑着说:“你以为跑得掉吗?”

纸货店老板躲避不及,被电得全身抽搐,惨声高叫。脸在地上被碎石沙划出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然而他似乎都没有感觉,只是不停地喘气和打滚。

两名巡警睨视着地上失去反抗能力的“猎物”,优哉游哉地将电棍收回腰间,慢慢掏出手铐,吹着口哨将已经瘫软成一团泥的男子铐了起来,一路拖上警车,锁上车门,然后缓缓驶离公园。

过了好久,简墨才扶着椅子背慢慢地坐起来,僵硬的背感觉到一片潮湿冰凉,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衣,贴在他的背上,非常不舒服。这个时节的风还夹着一丝初秋的燥热,但他却感觉像是刚刚从冰窖里出来一样。

前几天,简墨还和纸货店的老板说过话。但现在他知道,也许自己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清街了!居然真的被他爸说中。

为什么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上一次清街不过是两年前,夏尔为什么要做这种竭泽而渔的事情?

夏尔从上任起就与他的前任以及前前任一样,纵容下属放任六街私货泛滥并从中大肆渔利,这已经是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几年一次的清街,也不过是历任木桶区的“国王们”在适当的时机冲冲政绩保住这个肥缺的手段,是六街约定俗成的惯例。可今天发生的事情,简墨实在是无法理解:六街的人清空了对夏尔有什么好处。如果贩私的人都被抓走了,再想恢复生气,只怕没有几年根本不成。

简墨不敢马上离开这里,生生又挨了好一段时间,直到再看不见什么人跑进公园里,他才完全冷静下来。还好昨天他爸和他把所有东西都清干净了,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不然此刻还要担心家里。

简墨假装放松,实则警惕地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情形。

在公园摆摊的人很少,就算有,也只是同他一般出货量不大的流动小贩。巡警们多半是在那些出货量大的店铺抓人,刚刚的纸货店老板只怕也是意外跑脱。不过他现在可不敢去看那边是什么情形,只想尽快回去。

路过超市,简墨随便买了点小菜,飞快地结了账向家里赶去。

这个时候只有回到家里才会让他感觉安全一些。

简爸应该还没有回来,今天他没事就把晚餐做了吧,再拿些饭菜给三儿送去,免得三儿自己做糟蹋材料。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让自己还有些慌乱的情绪平静下来。直到快到家了,简墨的心跳才完全恢复正常。劫后余生的庆幸感让他再次对他爸的谨慎感到钦佩和认同。在木桶区的六街生活,记住这两个字才能活得长久和安稳。简墨觉得自己也得把这两个字在自己脑子里再刻得深一点。

回想起刚刚公园那血迹斑斑的一幕,简墨不禁有些物伤其类。他从塑料袋子里摸出一个西红柿,一边啃一边走,仿佛酸甜的汁水能够让压抑的感觉稍微释放一些。

然而下一步刚刚抬起,仿佛有一道闪电从他后颈擦过,一种强烈的被人盯住的感觉猛地蹿上心头,全身汗毛都突兀地竖了起来。

是谁?!

这种类似警告的感觉只有被巡警盯上时才会偶尔出现,但也从来没有这样强烈过。随着简墨距离他家门口的巷子越来越近,这种被注视感变得越发明晰,简直就像是用强光灯直接照在背上一样,皮肤快被灼伤了。

简墨脑海里浮现的头一个猜想是:“难道巡警埋伏到自己家门口了?”

莫非是在他摆摊的老地方没有抓到现行,所以想要强套罪名给他?

简墨有种强烈的预感,如果自己走进这条巷子的话,肯定会有非常糟糕的事情发生。他立刻拿定了主意,保持步伐速度不变,优哉游哉地“路过”通往自己家门的巷口,向三儿家所在的小楼踱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封玲每次离家都会留下的钥匙,从容地开门、关门。

很好,那道注视,消失了。

靠在门板上,简墨感觉到心在胸膛里跳得怦怦响,他忧虑地向窗户外看了一眼。

从三儿家客厅的窗帘缝,可以看到通往他家门口的那条巷子。可偷偷观察了好几次,简墨并没有发现什么值得怀疑的人,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妥的细节。他好几次怀疑自己那个时候是不是产生了错觉,可每当简墨想要迈出三儿家时,适才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和刚刚才警告过自己要记住的谨慎两字,都提醒着他不要轻举妄动。

该怎么办呢?

漫长的等待,让简墨越来越烦躁,他还从来没有过这种有家不能回的经历。

太阳逐渐向地平线沉去,如同一条潜入深色海平面的金色大鲸鱼。

简墨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他爸今天不加班的话,这个点应该快到家了。如果家附近真的有不速之客蹲守,他还是提前到必经路上去等着,把这件事情告诉他爸比较好。

这么决定好后,简墨站到窗帘后想最后观察一下。但这一眼看去却让他的心跳到了喉咙口:三儿正吊儿郎当地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大大咧咧地走进了巷子,向自己家踱去。

是了,三儿也该这个时候下班,他肯定以为自己在家里!

一种不祥的感觉提上心头。

简墨想都没想,伸手唰地一把拉开窗帘,砰地一把推开窗户,大喊:“别进!”

然而已经晚了。

封三没有回应他,脚也再没有迈出一步,上身随着前行的惯性,悄然无声地向前扑下。

连一声惨叫都没有。

简墨的呼吸一窒,最后一个字被生生截断在喉咙眼儿,眼睛直直地看着三儿一动不动的黑色后脑勺,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

三儿死了?不会吧!是假的吧?

他最好的朋友,不过是从他家门口走过而已,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说,就这么轻飘飘地、随随便便地死了?

简墨呆在窗后,全身僵直,连呼吸都不敢有。

巷子静静的,除了三儿倒下发出轻微的扑地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实际上除了一直关注巷子的简墨,那道轻微的倒地声也没有吸引来任何关注的人。没有枪声,没有任何慌乱嘈杂的声音,哪怕连喘气都没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停在电线上的麻雀左顾右盼,弹弹跳跳,没有察觉任何不妥。

梧桐树叶在傍晚的风中发出沙沙的柔响,这条简墨熟悉无比的小路此刻突然变得阴森恐怖,令人毛骨悚然。

呆滞了不知道是三秒还是五秒,简墨才意识到什么,猛然翻身紧紧靠在窗边的墙壁上,握着的拳头止不住抖了又抖,一种说不出的惊惧袭上心头:他路过家门口时产生的那种尖锐的危机感,真的不是错觉!是真的有人想要杀他!不,也许是每一个进入他家的人。

可是六街极少发生杀人事件,贩卖私货最多就是牢底坐穿,巡警们是不会费力杀人的。

但它却发生了,而且正好发生在他家门口。

这已经超出清街的范畴了。或者说,这根本就不是在清街!因为三儿从来就没有私贩过纸货,不可能成为清街的目标。

简墨脑海里浮现一个极端诡异的想法:这个杀手或许和清街没有关系,是冲着他家来的!如果刚刚不是他警惕性高,现在就该轮到三儿给他收尸,或者两人一起下黄泉做伴了。

破旧的楼梯发出轻微的一声“咯吱呀”。

简墨猛地回过神来,他抬起头,盯着门的方向,左手下意识握住胸前的银链。

窗户可以看到他家门口的巷子,巷子自然也可以看到这里的窗户。

完了,他刚刚喊出的声音,是不是被这个杀手听见了?

步步逼近的威胁和恐怖从脚底蹿上脑门,将他团团包围起来,激得简墨全身血液都变得滚烫,他猛地握紧胸前的银链:自己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生死系于一刻的阵仗呢——平常和三儿在六街与人打架和这种狙杀根本就不在一个层级!

也许是因为压力大大超过平常的指数,简墨心里明明怕得很,脑子却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爸说过,遇到生死危机会恐惧很正常。然而恐惧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不如只当自己已经死掉了,再来冷静想想有没有活路可走。

简墨感觉自己大脑的热度立刻降了下来,他松开抓着银链的手。

迅速走进封三的房间,随手反锁上门,然后利落地打开唯一的一扇窗户,向下扫了一眼便翻出去,顺着下水管轻巧地下滑——这是他和三儿从封玲眼皮子底下溜出去玩时必走的路线,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一条死路。

木桶区不存在城市规划这种东西。东拆西补的结果就是经常出现死路和天井,木桶区的居民对此种“区域特色”早就习以为常并且善加利用,总是拿来摆放一些闲置物品或者晾晒衣物。

简墨落脚的这条巷子里也不例外地放了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东西,看上去根本就没有出路。只有他和三儿知道,移开某些遮挡物,再推开某些障碍物,就能创造出一条足够他们这个年纪的少年通过的小路——就眼下来说,是生路。

他以前所未有的敏捷,快速打通了这条生路,逃了出去,头也不回。

身后远远地传来一声愤怒的咒骂,伴随着响起的玻璃破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