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巴黎的火车东站有很多人。保尔非常兴奋。

当弗拉迪抱住他,准备把他举上火车包厢去时,他突然回想起了那一次去米兰的旅行,老天啊,那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啊。索朗日曾来车站接的他,他仿佛又看到了成群的记者和摄影师,那旋涡一般飘扬的面纱从火车头喷出的烟雾中显露出来……他有些怕再见到她。

尽管今非昔比,日子得精打细算地过,钱得一分一厘地掰开来花,住的公寓很简陋,邻居脾气很暴躁,噩梦虽变得少了,但始终很暴烈,保尔还是不能说别的,只能说:他是一个幸福的孩子。有母亲保护着他,有弗拉迪保护着他,他有两个女人护着他一个,谁又能说比他更幸福呢?

索朗日,很久以来就是独自一人。他有些后悔当初怀疑了她,曾经为之发火,曾经想到……我的老天啊,我们要去柏林了!报刊上的那些标题一一回到了他的脑子里,确实有那么一点点令人担忧,就像在一部历险小说中。他转过头来,目光寻找着他的母亲,却看到了弗拉迪,笑盈盈的,总是那个样子,一想到他有多么地爱她,他那激动的心就揪得紧紧的。

索朗日得知他要来的消息后立即给了答复,她的回复在他出发之前几个小时收悉。是一份电报:“怎么!你来啦!(这里头没有拼写错误,因为文本是由电报员抄写的,他们应该有最基本的专业文凭。)我是多么地高兴!但是没有你亲爱的母亲陪同,唉,这又是多么地可惜!我要求你们跟我住在同一个宾馆,你的护士和你,你们会感觉很好的,那里的工作人员应该是最棒的。(索朗日的电报文每个词要付四法郎,但她写的时候根本就不去计算字数,真是令人感叹。)在柏林,发生了很多事,我真想好好地对你说说,但你自己也能看得到。这里,是一个世界,我的意思是,一个另外的世界。啊,我的小匹诺曹,兴许你是来看你的老索朗日死去的,因为她实在厌倦透了,她现在唱得像是一口破漏的锅,你将会失望的。但我很高兴能见到你,我等着你,我有很多事情要跟你说。快点来吧!”

这是一列卧铺车。旅程十五个小时还多一点。

弗拉迪怀着同样的激动,再次看到了呢绒的吊帘,车用地毯,带灯罩的电灯。还有一个年轻的检票员。但这一位不是波兰人,不过,他仍是一个漂亮的小伙子。保尔得充当翻译。就好像他会说波兰语似的!

“弗拉迪,我给你介……介绍,这……是弗……弗朗……索瓦。对……不起?”

“我姓凯斯勒。”

弗拉迪笑了起来。

“ichbinpolnisch.”她说。

“ichbinelsässer!”弗朗索瓦叫嚷起来。

“nadann,ichdenkewirkönnenunsetwasnäheraustauschen...”

就餐时间之前,玛德莱娜一直没有露面。餐车中,她看到保尔坐在了餐桌前,自己就去坐到了相邻的另一张餐桌前,他们彼此做了几个神秘兮兮的小手势,这很有趣。

保尔瞪大了眼睛瞧着她,微微一笑,对侍者说:

“请……请给我……一杯……波……波尔图。”

他从他母亲的嘴唇上立即就读出:蛮不讲理!

这酒马上就冲上了他的头,破坏了他的胃口。于是,弗拉迪狼吞虎咽地吃下了双份的菜汤、小洋葱鸡肉、奶酪,以及挪威式摊鸡蛋,什么都不能让她害怕。年轻的检票员走过来又走过去。保尔的脑袋轻轻地摇来晃去,弗拉迪把他带回到包厢,但是,在到达边境之前不应该睡觉。为了维持他的清醒,她开始对他说起话来,保尔心不在焉地听着,他急于躺下睡觉。

终于,到了福尔巴克。

好不容易把轮椅抬到月台上,那里人群熙攘,有旅客,有警察,有铁路局的人员。海关关务员并不经常看到像保尔这样的孩子,个头看来不小,腿却很短,应该是疾病所致,或者是坐轮椅产生的后果。“保尔·佩里顾先生,弗拉迪丝瓦娃·安布罗杰维奇小姐。”他在护照上盖了戳。他们回到火车上,海关人员上来检查行李,让他们打开箱子。没有人要求保尔抬一下身子,看看他坐在什么东西上,他们若是非要看的话,就会看见两个硬纸封面的大文件夹了。

玛德莱娜同样也通过了海关检查。“蕾昂丝·茹贝尔夫人。”

关务员稍稍有些疑惑,护照上的照片跟眼前的人不太像,但是,这样的话是不能对一位女士说的,尤其是,她还是乘坐头等车厢旅行的,而且她的神情还那么镇定自若,这点疑问只能留在心中,“请便,夫人,旅途愉快。”

火车重又启动。这一次,保尔根本没听到弗拉迪低沉的笑声,她那懒洋洋的咯咯声,她的喘息声,因为这一切全都没有。年轻的检票员久久地跟她一起待在走道上,说话,倾听她。然后,弗拉迪宣布道:

“no,aterazjużporaiśśćspać.dobranoc,françois...”

“gutenachtdirauch...”

这次旅行真的非同寻常。

索朗日如今不再怎么外出了,前往火车站实在是太困难了。她派了一辆豪华轿车去接保尔和弗拉迪。

佩戴了一个纳粹十字图案臂章的司机,被轮椅的问题给难住了。他以一种滑稽的神态瞧着这个玩具娃娃似的小男孩,他不像其他所有人那样能用两腿走路。弗拉迪把保尔抱到后排座位上,然后,以坚定的动作,一言不发地拎起轮椅,折叠好,塞到车子的后备箱中。

透过车窗玻璃,保尔发现了他的母亲,装扮成了茹贝尔夫人,正在排队等出租车,顿时,他的心一下子揪得紧紧的。

法国的报刊只是在纳粹宣传最猖狂的那些阶段才谈论柏林和德国。保尔本以为会在柏林见到一个血与火的城市,满城都由那些暴烈分子所控制,却发现它实际上很是外省化。街道上有不少行人,却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有太多的士兵,假如他没怎么阅读关于最近局势的报道的话,他还以为自己身处于北欧的随便哪个城市呢。在一栋栋高大的标志性建筑物上,悬挂着不计其数的带纳粹十字标志的装饰旗,火车站、大学、中央邮局,但是,若不是看到了一些空荡荡的店铺,玻璃被砸得粉碎,上面还涂写有大大的字母,油漆流淌得满墙都是,他根本不会相信自己就是在柏林。

索朗日等候在漫步大道大酒店的大堂,拖动着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尊神像。

当保尔出现在大堂中时,她发出一记响亮的叫声,让店员和顾客们纷纷转过身来。她把他紧紧地抱在她那巨大而又松弛的臂膀中,大口地亲吻他,就好像要把他给吃了。保尔笑了起来,被重见她的那份喜悦与发现她变化太大而产生的那种忧伤所分享。她那胖胖的脸上化了妆,涂了脂,抹了粉,从近处看,很像是一个狂欢节的面具,那么滑稽,那么悲怆。他为她感到害怕。她还能演唱吗?他回想起她的电报来,“你的老索朗日现在唱得像是一口破漏的锅”。

“你还好吗,我的甜糖宝贝?”她问道,“你至少没焦虑吧?”

保尔放心了。她闻起来比所有人都更香,这始终都是她艺术的秘密。

他们坐电梯上楼。索朗日走路很慢,很重,她的手杖头完全消失在了她巨大的手掌中。她不停地说话,嗓音嘹亮,发出鸽子叫一般的咕咕声,把小舌音r发得比通常要更长,这是她带西班牙口音说话的一天,有几天,她还会带着意大利或阿根廷的口音,对于她来说,这是无法预料的。

“你难道不更想去看一看这城市?啊,勃兰登堡门!得去看看这个,匹诺曹,我就不再去了,我已经看过一百遍了!”

但是,那提议一说出口,她立刻就把它给忘了。

来到了保尔和弗拉迪住的套间后,她一屁股就坐到了宽大的长沙发中,年轻的波兰女郎则忙着打开行李箱、大箱子,把衣服都挂起来,然后冲进卫生间,同时嘴里还哼哼着走了调的曲子,让谁都听不明白到底是哪一首歌曲。

“她始终还是那样子……”索朗日说。

“还……那……那样。”

索朗日开始列数“她的苦难”。她抱怨一切,哼哼唧唧,唉声叹气,那是她的老一套,但是,保尔应该承认,这一次她抱怨得真的很有道理。

将于第二天举行的这场演唱会引发了有关各方的一系列秘密商谈,直到最后一分钟才敲定各种细节,因为希特勒总理本人将出席,差不多有半个场子的座位将被纳粹党的名流精英所占据,这还不算那些记者、摄影师,也就是说,宣传部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安,人们会扑向她,提出种种要求、种种问题,必须保证,一切发生得绝对与预料中一样……兴许索朗日早就意识到了,她是在柏林,整整几个月期间让她开心的那一切,现在具有了一种严肃的、政治的意味,因为这里的人可不怎么喜爱幽默。她害怕了吗?保尔感觉到了这一切。

“施特劳斯害了我,你知道……他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两头受气,这我能理解他。但我提醒过他,关于我将演唱的曲目,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有时候她会低下声音来,仿佛套间里安装了窃听器。

“布景的问题更让我伤脑筋……”

当初,保尔看到设计计划时,他就笑了。现在,她递给他看一份复制品图案,已经不是原先的样子了。

“这……这是……什……什么?”

“一床毯子,我的小鸭子。”

这实在很难理解,索朗日看得很清楚。

“这是因为……人们从来就无法保守住布景的秘密,总会有那些个狡猾的小小摄影师,会为了一张五十美元的钞票而从后门透露细节。”

保尔拿在手中的照片,很像是蓝天下的一片麦田,几道本身并不太丑的颜色,但它跟索朗日曾寄给他的那个计划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们全被蒙在了鼓里,粉红小兔子。假如按照它原来的样子来,那就已经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了,于是,迅雷不及掩耳,嘁里咔嚓地就来了一下子,尤其是,我想唱一些他们根本不想听的东西,而在这里,这样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看来,它将会被毁掉,而代之以纳粹党旗帜颜色的花束。”

计策非常机智。

艺术家在他的画布上贴了另一幅画,表现的是一束成熟的麦穗。到时候,只需要在拉开大幕之前几分钟把贴上去的这幅画给揭下来就行,就能发现底下那一幅的真正主题。

“但是,让我伤脑筋的就在这一点,我的小爱心,我本来腿脚就不稳,你能想象我爬到离地面几乎有三米高的地方去揭那幅画吗?”

那可是四个巨大的画幅,得要有精力,有肌肉,而且,还得准备一把梯子,还得不恐高。

“总之,我的拜占庭小心肝(人们有时会问,她是在哪里找到她那些形象比喻的),我总觉得,我会不得不面对那些黄色的斑点演唱,那可就令人伤心啦!而那个年轻的西班牙人,为画这幅布景还忙得不亦乐乎,我给他写信时又该说些什么啊,我?”

最初的设计曾让保尔发笑,但那是一种巴黎式的笑。而这里,是柏林……只需要再看一眼去火车站接他的那个司机的嘴脸就知道了……一个想法猛地掠过了他的脑子:

“爬……爬……梯……梯子,你看弗……弗拉迪……怎……怎么样?”

索朗日转过头去。波兰女郎正爬在一把椅子上。她没有去叫旅馆服务员,而是自己登高,伸出手臂,去挂窗帘布上一个松开了的小扣环。

德国航空部占据着位于威廉大街不远处一栋庞然大楼中的三个楼层。门楣上覆盖着纳粹旗帜,而两个警卫,直挺挺的如同两根支柱,瞪着家禽场中母鸡一样的一双眼睛,瞧着对面的人。玛德莱娜不得不调动起全身的能量,迈着她希望是又平静又坚定的步子,准备走进去。

从门卫开始,困难就来了。负责接待的办事人员不说法语,他得去找一个人当翻译。

“ihrpassbitte!”

他指了指接待室的长椅子,她便坐了下来,把她一直藏在外套里带到了这里的文件夹拿出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墙上的一座挂钟指着十点钟。

航空部刚刚建立不久,是戈林先生的地盘,他是一个功勋飞行员,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曾立下过赫赫战功,他也是希特勒的亲信。玛德莱娜从报刊上得知,这个部门负责对民用与军用飞机的设计与制造进行监督、控制,并拥有最终的决定权,她还没有真正找对地方。

“请问……有何贵干?”

找来的这一位,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青年,说一口差强人意的法语。

“我想见一见艾尔哈德·米尔希元帅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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