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又有什么好怕的?我这是在自己家中!玛德莱娜心里想,试图说服她自己。她咽了一口唾沫。当她上到六层楼时,她一直在心里暗中重复着她早已整整齐齐地归了类的论据。她必须平静地却又坚定地展开这一争论。于是,她摁响了门铃的按钮。

盖诺先生亲自来打开了门。

“盖诺大人!”还没等她开口打招呼,他立即就提前纠正她说。

这是一个相当高的男人,魁梧壮实,头发稀少,面色稍稍有些发青,脸颊之上,有巨大的眼袋,皱皱巴巴的,颜色很难看。他的目光显出很厉害的发散斜视,就像一首歌中唱的那样,一只眼睛向着埃尔伯弗,另一只眼睛向着科尔马。他穿着一件曾经有过辉煌时日的花里胡哨的睡袍。

“您能否允许我进来一会儿呢?”玛德莱娜问道。

“不,我不允许。”

凭着这一声坚定倔强的嗓门儿,你就不难猜测这是一个急不可待的盖诺。先静静气再说,玛德莱娜心里想,表现出通情达理的样子,避免剧烈冲突。

“我来是为了……”

玛德莱娜确信,在同一楼层过道里的其他房门背后,一定有人在竖起耳朵偷听。情境顿时变得十分微妙。一想到自己将会双手空空地回家去的前景,她便坚定地豁了出去:

“我给您写过信的,前后三次。因为没有得到回复,我就来了。”

他只满足于直愣愣地瞧着她,决定把事情给她弄复杂了。玛德莱娜赶紧聚集起她的勇气。

“您整整拖欠了两个月房租,盖诺先……大人。”

“一点儿不错。”

这恰恰是她心中所担忧的。一个尴尬中的房客往往会假装惊讶,借口遭遇了事故,承诺,发誓,但是面对着一个根本就不与你争执的租房者,又该怎么办?

“我来是……我希望……总之……我们能不能谈一谈这个小问题?”

“不能。”

她感觉自己在动摇,而她本来应该跟他一样,表现出干脆利落,并说:“法律就是法律,我有法可依。”她前去见过为他们制定租房契约的公证人,契约是合法的。

“那么,”她说,“假如您不想说明这一拖欠的理由,那我们就终止契约好了。请付您的房租吧。”

“这不可能。”

他没有动弹,但尽管表面上还是那么平静,其实他心里的怒气已经开始生成,他的脸色变得阴沉,他的眼袋浮肿起来。他少而又少的回答声仅仅只是一道抵挡话语潮流的堤坝,现在,这股洪流已经汹涌澎湃地滚滚袭来了。

“那么,我就只能把您赶出我的家去!”

“您是想说我的家吧!我是有契约的,佩里顾夫人!根据契约,我是在我自己的家里。”

“但是,要想在自己家待好了,就得付房租。”

“绝对不。没缴纳房租并不能导致取消契约。”

是的,公证人曾经在这一点上死死纠缠,必须把占据房屋的权利跟缴付房租的义务截然分开来说,看来,这完全是两回事。

“但是……您是有义务付清您的房租的!”

“从理论上说,是的。但是,由于我没有钱来缴付,您就得接受这一事实。”

这房租是玛德莱娜唯一的生活来源。

“我会强迫您缴费的,先生!”

他报以微微一笑。玛德莱娜立即明白到,他就是想把她带到这里头去的,而且他成功了。

“要想得到这个,您将不得不启动一个勒令驱逐房客的诉讼程序。那将拖上很长时间。而按照程序接到通知的房客,比方说吧,一个退休的律师……掌握着很多的手段,能允许他推迟这一期限。相应的步骤会拖上很长时间,您甚至都无法想象。它可能会拖上好几年。”

“这不可能!我需要这笔钱,为我的生活!”

他松开了房门,然后,用他的两只手拉紧了身上的睡袍。

“我们全都到了这一地步,佩里顾夫人。您把您的钱投在了一套公寓上,但它很长时间里将不会给您带来任何回报。我也一样,我把我的钱投在了一家银行中,它却在去年的十二月倒闭了……”

玛德莱娜倒吸了一口气。

“此外,您也是很了解它的,这家工业信贷与贴现银行。”

“我跟那家银行没有丝毫关系!”

为自我辩护而必须说的话,是根本难以说出口的。

“那一家银行,它难道不是同样还被人叫作佩里顾银行吗?您的家族,在它的破产过程中,卷走了我所拥有的一切。我还就把占据这个地方看作对我的合法报偿了,我还就再也不离开了。我将动用我仅有的全部力量始终留在这里,因为假如我离开这个公寓,我就将流落街头。您可能会什么都得不到,但这于我根本无所谓了。”

玛德莱娜刚要张开嘴说话,房门就已经啪的关上了。

楼道中笼罩着微微颤抖的寂静,就像航空器中的涡旋,她的太阳穴在一记又一记地跳动,她感觉有些难受。

她已经做出了要摁门铃的姿势,但最终放弃了,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猫眼上的小圆环颜色暗淡。门后,盖诺先生在偷眼观察她。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比她能想象的还要糟糕得多。季节已到了五月中旬。她只能一直坚持到十二月。假如算上她该付给迪普雷先生的工资,以及她要担保的费用,期限甚至会提前到九月份。

假如她不赶紧地找到解决办法,那么,她的生活,还有保尔的生活,将会是什么样呢?

然后,突然间,她的怒火又平息了。她明白,这是当今时代的一个信号:它已经可怕地变得粗暴不堪了。

每个星期二,盖诺先生都要去桩杆街逛集市。他穿过堆满了一大排垃圾的院子,但是,来到电梯前时,他听到背后传来声响,他便转过身来。

“请问您是……捷诺先生吗?或者,叫格雷诺先生?”

来人是个男子,两只眼睛紧紧地往中间挤,嘴唇半开半合,正在读着一份报纸,看来,他对自己并不是很确信。

“盖诺!而且不是先生,是大人!”

罗贝尔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把报纸塞回衣兜。他看来是那么满意,因为盖诺先生一时间觉得他马上就要走开,仿佛他的使命只在于证实一下对方姓氏的正确拼读。

“能允许跟您谈谈吗?”

罗贝尔以一个十分殷勤的动作,从盖诺先生手中一把抓过苏格兰呢绒的布提包,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楼梯的第一个台阶上。他手中拿着一根很粗的棍棒,顶头上有一个很大的木瘤,就像人们有时候在火十字组织或者法兰西行动组织的一些示威者手中看到的那样。

大头棍击中了律师右大腿的股骨。一记响声传来,很干脆,很难听。盖诺先生张开了嘴,痛苦是那么难忍,一声叫喊从口中迸出。年轻人立即上前,帮他在第一级楼梯上坐下,紧靠着那个布提包,他说:“这样,您会好受些,就待在这里吧。”

盖诺先生汗水淋漓,迷惘地紧盯住他的腿,正准备用双手捂住,不料第二记打击袭来,正巧打在原来的地方,就跟一个钟表匠那样准。声音却并不完全相同,稍稍有点更发闷,更软乎,但力度却要大得多。此时,他的股骨现在已形成了一个四十五度的角。

痛苦的信号终于传到了他的脑子,但他喊不出来,罗贝尔的一只大手紧紧地捂住了他的嘴,他只能发出一种微弱的声音,嘶嘶,嘶嘶,嘶嘶。

“没什么。一个疤瘌而已,它会自己接上的,您瞧好吧。”

盖诺大人睁大了眼睛,眼珠子乱转,一会儿瞧瞧他自己那条走了形的腿,一会儿又瞧瞧正轻轻晃着脑袋的年轻人的笑脸。

“很显然,假如您不缴付房租,那就等我来收拾您的第二条腿吧,不过,那就完全不一样了。我打碎您的两个膝盖,您将再也走不了路。假如您要去报告警察,我还会打碎您的两个胳膊肘。那时候,你要躺下来睡觉,就可以折成四叠,像一块洗澡的毛巾那样了。”

罗贝尔眯起了眼睛。他试图回想起自己是不是还忘了些什么。不,一切都很好。他站起身来。

“好啦,房租。这是很重要的,嗯!”

他指着律师的腿。

“我给您留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当他穿越院子扬长而去时,盖诺先生的号叫声开始充满了楼梯间。

在茶馆里,女士们在一张圆桌子前安顿下来。

“看来,一切进展得都很好嘛,小鸡仔?”蕾昂丝问道。

当她对罗贝尔说话时,她总是会以一个鼓励的微笑来收场,就像玛德莱娜对待保尔那样,当那孩子令人绝望地试图说些什么的时候。

“就像在车轮上那样稳当。”罗贝尔说。

蕾昂丝转身朝向玛德莱娜:“您瞧瞧,我都已经对您说过了。”

“谢谢,费朗先生。”

罗贝尔举手碰了一下他的鸭舌帽。

“听您吩咐。假如您需要我再转回去……我还真的是很同情他的,我们俩。”

迪普雷先生的公寓有一股地板蜡的气味,应该有人前来打扫过了卫生。一想到会有一个女人进入过这样一个如此私人化、简直如修道院一般的地方,玛德莱娜就觉得太不可理喻了。于是,她只能想象,星期日早上,是迪普雷先生自己跪在地上,弓着身子,用一块铁砂布在那里擦地,然后又给地板打蜡。

“这是个满心良好意愿的白痴,”迪普雷提醒她,“这样的人是很难沟通的。”

自从罗贝尔·费朗受雇于工作室以来,玛德莱娜的恐惧就是怕看到他表现得过分热情并撕下伪装。她给了他一些很严格的禁令,还不忘及时地更新,只要不服从,她就以警察和监狱来威胁,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听得进劝告。

玛德莱娜瞧了一眼她的表。晚上九点半,某些晚上,总结要比另一些晚上做得更快。她还有一点点时间。她转过身来。

“迪普雷先生,您能不能帮我解一下这紧身衣的带子,我求您了……”

“那是当然,玛德莱娜。”

在性事上,如同在所有的事情上,迪普雷先生都是一个讲究效率的人。这跟早先安德烈的那些青春冲动不可同日而语,但从某种方式上说,这样更好。她发现了种种前戏,无论是她早先的丈夫,急匆匆之人,还是安德烈,被动之人,之前都没有跟她实践过这些。有越来越多的东西,她不想开口对圣方济各-沙雷氏教堂的神父说起。在做爱期间,他们说话很少;然而,结束时,玛德莱娜从来不会忘记说上一句:

“谢谢,迪普雷先生。”

“这对我是一种愉悦,玛德莱娜。”

但是,这天晚上,当她在屏风后面匆匆地洗漱一番,重新穿上衣服后(迪普雷先生喜欢去另一个房间的窗前吸烟),她并没有像平常那样走向门口。

“兴许您知道这个,迪普雷先生……男孩子到什么年龄会……我是想说,到什么年龄?”

“这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性情脾气。一些孩子在十二岁时就是真正的小男子汉了,另一些直到十六岁多可能还不开窍,因人而异的,情况有很大不同。”

这并没有解决玛德莱娜的疑问。

“这是因为……保尔在这方面有点儿让我担心……”

迪普雷先生咬紧了嘴唇。

“他的情况,确实……有些微妙。”

他毫不困难地想象到了玛德莱娜所面临的困难。然而,假如她求他帮忙……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些什么。难道他能把一个他从来都没见过面的坐轮椅的未成年男孩,带到连他自己都很少涉足的那种地方去吗?这似乎很难做到。

时间又过去了一点点。玛德莱娜等待着迪普雷的一个动作和一句话,但迪普雷先生根本就不愿意做这个动作,不愿意说这句话。

“您担心得是不是有些过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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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一生》《必须找到阿历克斯》《必须牺牲卡米尔》《天上再见》《悲伤之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