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每当保尔准备读一本新书、打开一个新的小册子时,弗拉迪就会抬起眼睛望着天,啊,瞧这些文化人哦!当他读书或者写字时,她常常会从他的肩膀后偷偷地看,这让保尔总是感到很有趣。

这一点曾经导致了保尔跟他母亲之间的一番意见交流,一次小小的对峙,那已是好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了。当时,玛德莱娜在考虑,弗拉迪兴许能在保尔的教育方面帮她一把,这样至少可以帮她分担一下原先由她一个人肩负的重任。

“至少,让她帮你复习一下背诵课文,我不知道,我……她是不会说法语,但她毕竟还可以努一把力,不是吗?”

“不,妈……妈,她不……不……不能。”

保尔试图换个话题,但当他母亲头脑中已经有了个想法时,那又谈何容易!

“她只要把字音读出来就行!即便她不懂其中的意思,她至少能证实一下……”

“不,妈……妈,她不……不……不能。”

“我很想知道那是为什么。”

于是,保尔终于摊牌了,他不得不遗憾地对她说:

“因……因……因为,弗拉迪不……不……不……认……认……认字。”

有十次,玛德莱娜看到那年轻女子坐下来,常常还是应保尔的要求,拿着那一本《小国王执政记》,关于国王马特一世的一个故事,而她竟什么都没有觉察到。但保尔有着更灵敏的耳朵,更聪明的脑子,他注意到了,一次阅读和另一次阅读相比,在某几页上,音节从来就没有相同过。一些套话倒是不断地返回,就像在故事中常常会有的那样,但是,其他方面,弗拉迪不是在给他读故事,她是在给他讲述,同时随意地翻动着书页,实际上,她根本就不会读那本书。

当他前往一家图书馆时,弗拉迪会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把他要借的那些书拿过来,然后不乏厌烦地放在他面前,仿佛她并不明白,人们竟然还会对这样的东西感兴趣。

保尔经常去巴黎的好几家图书馆。我说好几家,因为保尔确切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而他也常常换地方,为的是满足他的好奇心。没有一家是他的轮椅方便进出上下的,弗拉迪不得不把轮椅楼上楼下地来回搬,还得把她的小男孩夹在胳膊底下,你想象吧!他不再只去掠夺音乐与歌剧类的书架,他的兴趣点变得十分广泛。当他跟一位图书管理员搞好了关系后,他会不失时机地问他,可不可以让他带回一些他们不再有用的报纸、杂志、画报,以便他能剪报,收集一些文章,保尔真的变得很勤勉。

当玛德莱娜发现这一点后,她是那么地骄傲,那么地幸福。他是不是应该去从事研究?人们可不可以坐着轮椅去上大学呢?

“不,谢……谢,妈……妈,会……会……好的。”

这让玛德莱娜不开心,这是一种纨绔子弟的派头。以他们目前的条件,保尔根本无法想象能靠他的利息生活,而他母亲也不是永生不死的。实际上,她实在不知道他到底能做什么。她瞧着他借来的那一摞摞书,实在无法从中找到逻辑。保尔是一个兴趣广泛的人,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是,在他的好奇心中,有着某种狂热,某种热情,那是她抓不住的。

一天下午,保尔出门去了圣热娜薇耶芙图书馆,玛德莱娜久久地在客厅中转着圈,准备做让她觉得很难为情的事,但她实在无法阻止自己去做。

她走进了保尔的房间,找来他的笔记本,在上面发现了一些化学公式,但同时还有一些从报纸和画报上剪裁下来的一整套广告。玛德莱娜不无惊愕地发现了女性用品的一些广告(“想要有好牙,就请用固齿牙膏……”),它们不约而同地展现出一些衣服穿得很少的年轻女郎(“现代女性都爱穿尼拉尔连体服”),一个个都那么妙不可言(“服了佳尔顿药丸,她就瘦身了!”)……当她看到某种叫“呵护女性私密部位的阴洁灵”的产品的广告词时,她不禁愣住了,它表现的是一个脱得光光的年轻姑娘(一旦她们有一条信息要交流,所有姑娘就都开始脱衣服),而为金托妮娜香精做的广告使用了这样的词语:“春天撩动了你的心绪吗?你忧伤了,慵懒无力……”啊,她的神情多么忧伤啊,无精打采的年轻女郎装点了情景!用她金色的头发,她小小的鼻子,她失落的目光,她恐怕不会那么地渴望安慰她,为她重新带回生活的欢愉!“金托妮娜:小姑娘变成了大姑娘……”瞧这些东西,你倒是说说……

玛德莱娜顿时哭出声来了。

倒不是因为责怪保尔关心这些东西,他已经十三岁了,说实话,应该就是这个年龄了,不,而是因为他本不应该像其他人那样着手开始……迟早的事儿,或早或晚,是应该关心一下保尔的性问题了,不过,玛德莱娜现在还没准备好呢。

怎么办……当本性要求实现它的种种权利时,一个处于正常情况中的男孩最终总会遇上一个比他更不怕难为情的姑娘,一个年纪更大的渴望做出好行为的女人,他甚至会花光他所有的积蓄。但是保尔,坐着轮椅,你又如何让他能……以前,她还有蕾昂丝在身边,可以讨教一下有什么好建议,现在,她只有一个弗拉迪。

弗拉迪……

玛德莱娜摇了摇头,试图跟从她脑子里钻出来的那些邪恶想法做斗争……

继续那样盯梢下去将是毫无用处的,她本想稍稍整理一下,把那些笔记本归落原位,但她已经来不及了,弗拉迪此刻走进了房间。玛德莱娜的手中还拿着那张图片,一个迷人的女郎的衣领开得很低很低,袒胸露肩,似乎在抱怨脸上长的青春痘,问人有什么一吃就灵的好药,可以清除脸上的痘痘。玛德莱娜把图片递给弗拉迪看,一声不吭。这女护士显然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她丝毫都不惊讶。

“可是……”玛德莱娜豁了出去,“您没有想到……这……”

弗拉迪一秒钟都没有犹豫:

“nie,nie,tojeszczenietachwila!”

她对自己十分自信。在保尔的床前,玛德莱娜糊里糊涂,比画了一个动作,不!但已经太晚了。那年轻女子手背猛地一掀,把鸭绒压脚被和盖被掀到一边,指着底下的床单,干干净净,纯洁无瑕……

“samapaniwidzi!”

玛德莱娜羞惭得满脸通红,仿佛事关她自身的性欲问题。弗拉迪摇头表示不,沿着床边走了几步,她毫不含糊对自己说:

“nie,nieteraz!jeszczenie!”

玛德莱娜并不分享这一平静的确信。兴许,在波兰,十三岁的男孩子们在想别的事,但是,保尔不会只是出于好奇才收集这些女性内衣广告图片的吧!

她第一次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她的前夫。至少,对这些事情,她本来完全可以指望他的。

假如需要再多理由的话,似乎还可以加上一条,本不该让保尔出去旅行的,就像她短短一瞬间里曾经想象的那样。因为索朗日曾邀请他去了柏林。她自夸(这无疑是事实,但是用这种把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的方式!)跟理查德·施特劳斯情谊深厚。没什么更糟的了。看来,他成了加里纳托的“一个狂热从(崇)拜者”。玛德莱娜在问自己,在德语中,崇拜者这个词中的字母r应该双写吧。他听她在《莎乐美》中唱过,他曾为之十分激动,这可怜的人。总之。索朗日收到了二月份去德国的邀请,人们邀请她去那里参加为纪念瓦格纳去世五十周年而举行的庆典活动,“但是我因病窝(卧)床了”。要弄清楚那是真是假,这个女人说起谎来可是毫不费劲的,就像喘口气那样容易。看来,这让那边的条顿人大大地失望了。读到索朗日的信之后,人们甚至会问,他们到底是怎么找到勇气的,竟然在我们这位歌剧女神缺席的情况下,还执意要举行这次纪念活动!施特劳斯不是记恨的人,他马上更换了邀请,而索朗日这个无比慷慨大方的人,表示愿意屈尊在九月份时来一趟:“以站(赞)美德国音乐。稍稍想象一下,我的小匹诺曹:一场有巴赫、贝多芬、舒曼、勃拉姆斯、瓦格纳作品的音乐会。在一个这样的日子里,你该不会抛弃你的老朋友吧!”

音乐会定于9月9日在柏林歌剧院举行。

自从1927年7月在斯卡拉剧院的那一次之后,保尔对索朗日多次请他前去国外听她音乐会的邀请,一次都没有响应过。这一回,他终于忍不住向母亲提出了请求,而玛德莱娜也几乎就要同意了,但她不能让保尔就这样独自出发,带着样如此严重的性欲问题……至少需要买两张火车票,好几夜的旅馆,外加餐馆的费用……玛德莱娜心中十分不安,因为她手头尽管有足够的钱,但那不是为一次旅行而付的,即便是为了保尔也不能,她早已经决定了它的用途,只不过是要付给迪普雷先生……

她拒绝了。

“我……懂……懂的,妈……妈。”

索朗日秋天在柏林的系列演唱会的消息公布后,报纸上有了很多评述。女歌唱家高腔高调地吼叫着她的欢乐,她要来“见德国人民了,世人都知,他们的心灵都是音乐性的”。德意志帝国的新头领们,他们——现在是二月底,希特勒先生当上总理才刚刚一个月——彼此鼓掌相庆,伟大的女歌唱家前来向德国音乐的精神致以如此崇高的敬意了。德国新政权由于在犹太人问题以及一部分所谓颓废艺术问题上实施的铁腕措施,而受到舆论的大肆诋毁,现在总算自豪地得到了索朗日·加里纳托这样一位理想人选的赞赏,很好,红毯将会铺展开,总理本人将会出席首场演出。索朗日也到处宣称,她因此感到很欣慰,甚至还有些受宠若惊。

确实,玛德莱娜活了这么大岁数,却还没怎么像模像样地接触过工人呢,不过,眼下的这一个却跟她当初曾形成的工人应该是什么样的概念一点儿都不相符。脖子上围了一条围巾,裤子的裤线笔直,皮鞋擦得锃亮……蕾昂丝深深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罗贝尔真的不再是工人啦,自从他……吃上利息以来。但他当初真的做过一阵子学徒的呢!”

玛德莱娜在胸前交叉起了手臂,给我讲讲这个吧。

“那还是在杜蒙的铺子里,”罗贝尔说,“是在万森那一带。”

他的对面,迪普雷先生懒洋洋地放下了啤酒杯。他死死盯住写有罗歇·戴尔贝克姓名的证件瞧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它扔到罗贝尔面前。

“为做这么一个玩意儿,我们给了你六百法郎。你骗了我们多少钱,才得到这么个破东西的?”

罗贝尔微微地撇了一下嘴。没错,他是稍稍夸大了一些。勒内·戴尔加斯为他做这个,要了他一百三十法郎。蕾昂丝见此情况,赶紧过来为他打圆场:

“是的,结果并不太好,但那都是因为期限的问题。当然,匆匆忙忙之中……但是,我们可以让人重做!嗨,是不是,小子?”

小子表示同意,但这并不说明什么,他总是什么都同意。假如她有一本护照,又有足够的钱,可以逃出法国的话,她说不定会把罗贝尔看成一件附加的行李。

玛德莱娜想到了期限的问题。复兴会那边的招聘面试就在两三天后。她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

“告诉我,费朗先生,您在杜蒙的店铺中到底做过些什么,在万森那边?”

罗贝尔做了个小小的鬼脸。

“嗨,什么都干过一点儿,您知道……”

玛德莱娜有些看不太明白。迪普雷先生深吸了一口气。人们一时间还以为他将站起来,给罗贝尔一巴掌呢。蕾昂丝忍不住插手,她赶紧提醒罗贝尔说:

“亲爱的,佩里顾小姐在问你,你的具体工作是什么来着。”

“啊!……嗨,我们更换发动机,我们用硝酸抹除机器号,我们重漆汽车,诸如此类的事情吧。”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

罗贝尔愣住了,搓着下巴,我来算一算……

“我想应该有二十年了……嗨,对了,我旅行回来是1913年,我出发参战是1914年,这么一算吧……”

玛德莱娜瞧了一眼蕾昂丝,接着又瞧了瞧迪普雷先生,然后,目光又转向了罗贝尔。

“我可不可以请您给我们一小会儿时间呢,费朗先生?”


作者“皮耶尔·勒迈特”的其他小说

三天一生》《必须找到阿历克斯》《必须牺牲卡米尔》《天上再见》《悲伤之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