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约多的办公室抽屉里,总放着几栏篡改过的数字,它们以不容置辩的形式证明,《晚报》远没有盈利,反倒是耗费浩大,几个月以来,它都已到了入不敷出的边缘。人们只能指望经理能显显神通,救救急,甚至靠他的个人资金来垫付一下,当然它还在继续出报。“而假如事情到了只取决于我自己的地步,那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会马上关门大吉,但您又能怎样呢,这家报社养着一百家人呢,我可不忍心把所有这些人全都扔到大街上去。”等等。
“这不仅是个金钱的问题,还是个原则的问题。”
“见鬼!从什么时候起,人们竟然还有了原则,在这个职业中?”
“我值得比我收到的要更多!”
“那么,就请您另谋高就,上别处去找吧,我可是身无分文了。您又能怎么着,现在可是危机啊。”
安德烈咬紧了牙关。他的老板很清楚他自己在做什么:如果安德烈很受欢迎,他也愿意接受经济上更有成效的建议,那就没有一家报纸能有比《晚报》更多的读者。换一家报社,即便报酬能更高,对他都会是一种倒退。
他成了囚徒。他开始憎恨起基约多来。
正午已过,蕾昂丝没有提前。
每一次从马塞尔·佩里顾的正面全身大幅肖像前走过,她都会不寒而栗,倒吸一口凉气。嘶嘶,这家伙就那么打量着你,庄严,威武……茹贝尔为这破玩意儿付了两千法郎,换了她,恐怕连十分之一的价都不肯付的。这是他唯一要求保留下来的东西。
当问题提上议事日程来,要住到她早先的朋友(或者说,她早先的女老板)的公馆里去这样一个前景,还真的让她内心备受折磨。不安的良心在继续不断地折腾着她,她倒是真的很想好好跟她解释解释,但话一说就会说得太多……而一个因了她的使坏而被毁的女人,是不会准备听她解释的,更不会觉得她还有什么道理。
蕾昂丝正待出门之际,古斯塔夫的嗓音从楼下传了上来,我的天,他回来做什么呢,现在是该回家的时候吗!她赶紧躲到过道中,一直等着他走进书房才匆匆下楼,溜进厨房,在那里拉响了唤人的绳铃。
“您去对先生说,就说我在他回来之前就出门了,您明白了吗?”
女佣为她拿来了外套、帽子和手套。蕾昂丝塞给她一张钞票。她从边门出得公馆,跑去普罗尼街叫一辆出租车。她有些生自己的气,就像她每一次跟手下人串通一气作假时那样,她恐怕永远都做不了一个真正的女主人。古斯塔夫非常了解她,常常暗示她要雇一个女管家。这显然只是一种威胁,是在以某种方式对他妻子说,她应该小心注意她从她女主人那里偷得的东西,无论是在这一方面,还是在其他所有方面,全都一样。她应该表现出很讲道理的样子,这当然也是在悄悄地向她暗示当年的那一场情节剧。那时,蕾昂丝还是玛德莱娜的伴妇,却当着后者的面,着实演了那么一出喜剧。而茹贝尔当时正是抓了她一个盗窃的现行,不过,她偷钱是因为罗贝尔需要身上总带有几个闲钱,有时,她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作弊是没有用的,茹贝尔账算得比谁都更清楚。她凭着准确无误的直觉预感到,茹贝尔那严厉、生硬、死板的行为,实际上遮掩了他性欲方面几乎彻底的无经验。她根本用不了一个小时,就能让他像一个香槟酒瓶的塞子那样飞到空中去。在他的指令下,她随后就当着玛德莱娜的面扮演好了自己的角色,糟糕的回忆,显现出悔恨,哭哭啼啼,羞愧难当,只要玛德莱娜还觉得别扭,就一直绞拧着自己的双手。背叛让蕾昂丝赢得了一份双倍的报酬……在茹贝尔的疯狂幻想中打开的门,一直没有再关上。蕾昂丝如今走在了被包养女子的康庄大道上。而罗贝尔,现在则每天都要去赛马场。
然后,啪嚓一声,茹贝尔并没有以同样的方式看这事。他提出了结婚的要求。蕾昂丝听闻后脸色变得苍白。她可是施展了浑身解数,什么全都做了,只为成为一个完美的情妇,没想到她到头来却要成为人家的老婆,屈尊位列妻子的行列了。于是,她利用了她最好的那些论据,把茹贝尔牢牢粘贴在了天花板上,她对他解释说,人们能允许自己跟一个情妇做的事,就不能再跟自己的妻子做了,他们俩像现在这样在一起倒是更好呢。但是,当他重新喘过气来以后,他还是没有改变主意,他要让她成为古斯塔夫·茹贝尔夫人,要不然,她就得赶紧滚蛋。于是,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守着秘密,不让罗贝尔知道这一求婚,他要是知道了,可决不会给她留片刻的暂缓,只会让她乖乖就范。要知道,罗贝尔也一样,直觉很准的。三天之后,他马上欠下了人家五千法郎的债。蕾昂丝同意嫁给茹贝尔,但要求先付她六千法郎,说是作为婚礼的费用。
哦啦啦,这桩婚姻,当她想到它时……不就是那样吗,罗贝尔想参加婚庆,就让人邀请了他。在这种银行家、贵夫人、大股东、政治家的聚会中,他冒冒失失地赶来,穿着他的格子上装,我向您发誓……他喝起酒来像一个无底的桶,别人都把他当作一个蹭饭的无赖。他被赶出门去,还在嬉皮笑脸,还在向新娘子抛飞眼……蕾昂丝也忍俊不禁,偷偷地笑了个痛快。幸亏,茹贝尔什么都没看出来,就像俗话说的,他远在公园的另一边呢。
下午一点了。蕾昂丝叹了一口气。用不了半个小时,她就将来到茹贝尔街,罗贝尔应该已经躺在床上,正一边抽烟,一边等着她呢。
从客厅的窗户望出去,古斯塔夫认出了坐在一辆出租车里的蕾昂丝,车子驶向库尔塞勒林荫大道。
他从一开始起就派人跟踪她,并不是想更多地了解她的出轨行为,毕竟那些放荡胡来都属于他们之间契约的一部分,而是为了确信,她不会在某一天把他推到一个尴尬的地位上,位于一桩丑闻的中心。
勒内·戴尔加斯,他得知了他的姓名。好吧,就是这个勒内·戴尔加斯了。在所有那些她能为自己提供的情人中,这一个是最实用的,因为他总是缺钱花。古斯塔夫得到报告说,此人向来总在干一些小小的欺诈行当,但没挣到什么钱。这样最好,只要他还需要钱,他就不会离开蕾昂丝,而古斯塔夫也应该会有一个稳定的妻子了。以往,他可能会让自己成为某些流言蜚语的牺牲品,但现在,他成了另一个男人。
是的,另一个男人……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喏,拿着,皮鞋……之前,这样的事根本就不会来到他的脑子里。而现在,他很喜欢这样,量身定做,皮鞋,两千法郎一双,他甚至还有了一个擦鞋匠,一个小黑人,每星期来三次他的办公室。上装也是,还有衬衣……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变得如此优雅。这个蕾昂丝在此类事情上还真是有品位。要是没有她,他说不定会构建一种土老帽的财富结构,穿着他十年前的老三件装,坐在一大堆黄金上,让罗斯柴尔德都为之脸色煞白。当她带着母猫般的敏捷爬上他的床来,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他紧紧地贴在墙上,灿烂的焰火就会切断他的呼吸。跟她在一起,他真是撞上大运了。他满可以夸口,说自己娶了全巴黎最迷人的一个女人,社交场面上精巧敏感,酒席宴上平凡得不起眼,各种场合都拿得上台,至于其他方面,则难以想象地放荡。
一笔飞来的横财,一个令人艳羡的地位,一个装点门面妙不可言的妻子……我的天,他甚至还买下了佩里顾家的府邸。每每当他离家外出时,他就会瞧上一眼那幅马塞尔·佩里顾的大型肖像画。此人曾经做到的事,要是跟茹贝尔准备实现的大事比起来,那几乎就算不得什么了。
蕾昂丝在科马丁街的拐角下了车。谨慎为妙。在公布结婚公告之前,古斯塔夫派了一个私人侦探整天跟在她的屁股后,为的是弄清楚自己究竟在跟哪一位较劲。仿佛她不会有所猜忌似的……茹贝尔在金融经济方面兴许是一个天才,但在个人生活经验上,他就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
跟踪者长得相当胖,有一个形如芜菁的鼻子,留一把又浓又黑的大胡子,很像是漫画《镍脚人》中的那个人物里布丁格。她引着他在一家家商店、一个个博物馆里团团乱转(这让她感到多么厌烦啊,绘画,真的,她实在是没有那份兴趣,完全超出了她的品位),她总是得放慢脚步,好让他不把她跟丢。她就这样带着他闲逛了一两天,然后一直把他带到了巴克街的一家旅馆,她把她自己跟勒内一起关在了这家旅馆里。勒内·戴尔加斯,那是罗贝尔的一个伙伴,“旅行时”认识的,罗贝尔就是这样谈及他那几个月的监狱生活的。蕾昂丝对候选人可是非常挑剔的,她可不想让她未来的丈夫想象她会随随便便地逮着无论谁就做她的情人。当然,也不想让他发现罗贝尔的确切存在。
勒内对她真的是很合适。一个在众多场所混事的漂亮小伙子。实际上,这一直就是个守得很牢的秘密。他善于作假,可谓全巴黎最厉害的作假高手之一,人们都那么说,但他不爱干活。他们会在一个旅馆房间里度过下午时光,抽烟,聊天,而在这之后,蕾昂丝就像个小偷那样贴着墙根溜出旅馆去,还要反复多次地回头张望,佯装一副很忐忑不安的样子,其实是在证实那个负责跟踪的里布丁格一直没有把她跟丢。
古斯塔夫属于那类疑心颇重的人,她就这样被跟踪了半个多月。
然后,他终于放心了。那位里布丁格终于去对付别的夫妇、别的旅馆、别的顾客了。适可而止,恰到好处,因为她还真的开始有些厌烦了。勒内毕竟还要求为他下午佯装的瞌睡得到一百法郎的酬劳呢。更何况,这还没算上旅馆的开房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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