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明智的决定,请相信我。但您得善知善行。”
她明白。
“这对未来是最基本的,请相信我。在我看来,这正是您应该做的,但我必须心里有底,我得知道您心里明白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她明白,她签字。
她还心不在焉地问道:
“顺便问一下,爸爸的保险柜里都有些什么呢?”
“什么带危害性的东西都没有,这您就放心好了。都是一些旧证券,诸如此类的……”茹贝尔回答道,说话间,她的心思也早已转到了其他事情上,她甚至都没有问一下保险箱的钥匙在哪里。
而有时候,其实还是应该去了解一下其中的原因,以不称职的领导者的那种屡试不爽的直觉,她被一个数字吸引,结果误打误撞,正好问到了点子上。
实际上,只有过那么一次,那还是在八月份,但它给玛德莱娜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恰恰因为,这样的事还从来没有过。
“这是什么呢?”玛德莱娜问道,恰恰就在为费雷-德拉日的名义做背签之前。
茹贝尔不禁盯住了她。
“一笔亏损。在银行界,那是很常见的。假如要问,人们是否每事必成,答案明摆在那里。”
茹贝尔回答得也太快、太干脆了,他的冲动就是一种供认。玛德莱娜放下了钢笔,凭着直觉,采纳了她父亲在类似情况下也会采取的典型行为。她没有说一句话,等待着答案一直来到她面前。
佩里顾银行曾经做过一次错误的证券选择,结果是大约三十万法郎的直接损失。
玛德莱娜曾以为古斯塔夫·茹贝尔具有一种近乎于无所不知的才能,但她意识到,她错了。她知道,她的沉默远比指责更让人焦虑,她思维的神秘性则会巩固她的权力本身,她很有分寸地签了字,接着转向下一份文件。
该是离开的时刻了,但古斯塔夫还坐在那里,慢慢地喝着咖啡,一脸沉思的样子。或者很严肃的样子,玛德莱娜对此实在有些拿不准。仿佛他有什么指责的话要对她说,他在酝酿着要谴责她。
“亲爱的玛德莱娜,您能否允许我现在请皮卡尔小姐和布罗歇先生过来一下,跟我们一起坐一坐?”
玛德莱娜很惊讶,行,当然可以,但为什么……茹贝尔举起了一只手,请等一等。
布罗歇先生先进的屋,恭恭敬敬地向玛德莱娜鞠了一躬。蕾昂丝随后也到了,一阵旋风似的,清新凉爽:“请问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皮卡尔小姐,这位是布罗歇先生,他是会计,还是……”
茹贝尔停住了,被他合作者的面部表情惊呆,他那通常红润的面色,现在变得深红,像是着了火,几乎马上就要爆炸。他死死地盯着蕾昂丝,像是黑夜中被汽车的车灯惊呆了的一只兔子。没错,她真的漂亮极了。她穿了一件平针织的紧身上衣,带一个v字领,翻领上别了一朵大花,头上戴一顶钟形的帽子……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转身朝向布罗歇先生,点了点头,嘴唇半张开,像是提出了一个无声的问题,其实,根本就不需要更多的时间来预热,来让这位会计立即放光。
茹贝尔清了清嗓子。
“……现在我委托这一位布罗歇先生来核实一下佩里顾家族的消费支出。”
蕾昂丝面色顿时变得苍白,激动之余,她快速地眨巴了一下眼睛。玛德莱娜惊得身子一颤。
“但是,古斯塔夫,我对蕾昂丝是完全信任的,而……”
“正是这样,亲爱的玛德莱娜,但我怀疑这一信任是不是放错了地方。”
布罗歇先生本应该从列举其账务的问题开始,但他的卷宗哗啦一下掉到了地上,发票和收据撒得满地都是。就在他趴到地上,在那年轻女郎的腿边四下乱胡噜单据的当儿,蕾昂丝一直瞧着玛德莱娜,而茹贝尔则瞧着蕾昂丝,整个房间笼罩着令人压抑的沉默。
“这就是账目,”布罗歇先生终于说,“这个,有垫款,有发票……”
“请捡关键的说,布罗歇,我们不能整整一天全都耗在这上面!”
会计开始了他的报告,嗓音嘶哑,很不幸,几乎听不清楚。
平时,蕾昂丝是在玛德莱娜的指令下,定期问茹贝尔要钱用来采购食物,还有其他日常消费,而作为交换,她要提供相应的发票,而通常,茹贝尔都是随随便便地拿过发票,就塞在衣兜里了。账面始终合得上,精确到一分一厘。没什么可说的。只不过,有些票据根本就对不上任何一次采购,或者,商家开具的凭证显然要比实际价格高出很多。交到茹贝尔手中的账,一直能追溯到去年的二月份,积累了整整十八个月的欺骗。
布罗歇先生轻轻摇晃着脑袋表示遗憾,啊,真是遗憾,假如那位漂亮小姐早早地委托他来篡改账目,那它们就一定会具有相当的说服力。
“古斯塔夫,”玛德莱娜尝试着劝阻他,“这有些让人太为难了……我求求您了……”
茹贝尔却表现出毫不动摇的样子。
“采购方面的油水,窗帘、地毯、墙纸、家具、灯具、地板、升降机,等等,还有保尔的轮椅……这不是,没过多长时间,就是好大一个数目,皮卡尔小姐!”
蕾昂丝突然转了一个身。
“您知道他们付我多少吗?”她问。
说到这里,她瞧了一眼玛德莱娜,后者十分惊诧地明白过来,她原本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个问题。有过失的人是她,但她没时间插话。
“这永远都是小偷行为,”茹贝尔说,“他们偷窃,是因为他们觉得得到的还不够。”
“小偷”一词,尽管是由一个银行家说出来的,听起来还是很可怕,引来一系列难以想象的后果:起诉,司法调查,法庭,审判,名誉丧失,身陷囹圄……
要说,在保尔轮椅的价格上,在他残疾人房间的整修上,蕾昂丝都大大地揩了一把油,这应该让玛德莱娜大为震惊,但她更多地是在为这一切而自责,认为是自己有错。蕾昂丝远不只是一个陪同女主人的伴妇,她还是不离女主人左右的心腹之友,无论是她离婚时,还是保尔出事时,她都一直陪同着女主人,当女主人难以作为时,是她勉力维护着家族的面貌。数月期间,她一直在勤奋劳作,却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她的身份、她的工钱。目前发生的情况,都是她作为富人的利己主义者的后果。
“这就叫作滥用信任,皮卡尔小姐,那是要受法律惩罚的。”茹贝尔继续道,“总数一共多少,布罗歇先生?”
“一万六千四百六十五法郎,先生,外加七十六生丁。”
蕾昂丝轻轻地哭了起来。会计差点儿就要掏他的手帕了,但它有些不太干净。
“谢谢,布罗歇先生。”茹贝尔说。
恐怕也要怪他自己了,会计的脚步本不该走得更响的,一个这样的年轻女子竟会是一个如此笨拙的小偷,简直乱透了。
茹贝尔让时间又过去了长长的好几分钟,他总是会给一个有难处的债务人留几分钟时间,然后再给他致命一击的,这是他在金融事务中所保留的人道主义方式:
“您选择什么呢,皮卡尔小姐,是还钱,还是上法院?”
“啊不,古斯塔夫,这一次,实在有些太过了!”
玛德莱娜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茹贝尔没给她留足够的时间找到合适的词语。
“幸亏,皮卡尔小姐并不是偶然出错才侵吞钱款的,玛德莱娜!而是,几乎每一天,整整好几个月!”
“首先,这是我的错。我总是不停地要她干更多的活儿,我本该觉察到……”
“这也改变不了什么。”
蕾昂丝还在无声地哭泣。
“不!改变得了的!总之……该做的,就是增加蕾昂丝的工钱。大体上。应该加一倍。”
蕾昂丝停止了哭泣,不由得惊讶地发出了一声“哦”。茹贝尔不得已地扬了扬眉毛,这表明,他谴责这种冒冒失失的、耗散性的冲动决定都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他转身朝向蕾昂丝。
“从下个月起,我们给您的工钱增加一倍。当然,实际上,您拿得还是跟原先一样多。其中的差价就用来抵销您的所欠了。我们会扣除您工钱的百分之十五,这样,您的债务将更快得到清除。至于挪用的钱款生出的利润,布罗歇先生会算清楚的,我们会加到您该偿还的那部分中。”
对此做法,玛德莱娜实在找不到什么依据。此外,茹贝尔并不期待什么,他已经站起身来,关上了手提包,事情已经了结。
玛德莱娜送走古斯塔夫后,又回到房间里,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便在哭哭啼啼的蕾昂丝对面坐了下来。
“我请求您原谅。”蕾昂丝终于开口说。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玛德莱娜朝她伸出手去,蕾昂丝扑倒在她的脚下,像是情节剧中的一个女主人公,把头埋到她的膝盖上,玛德莱娜一边抚摩着她的头发,一边说:“没什么,蕾昂丝,我并不怪您。”她感觉手心底下是这年轻女子的呜咽所带来的身体的一阵阵颤动,她身上柔和的香水味一直向她飘来,她只是想对她说她有多么爱她,“蕾昂丝,”她重复道,“我向您担保,这一切全都结束了,别再想它了,起来吧。”
蕾昂丝久久地盯住她,微微张开了嘴唇。玛德莱娜有些喘不过气来,蕾昂丝扑向她。
玛德莱娜感觉自己像是落到了一口井里,她喉咙发紧。
蕾昂丝拉过她的双手,绕到自己的脖子上,做成一种能让对方把自己掐死的姿势,我的上帝啊……玛德莱娜退了一步。蕾昂丝让脑袋低低地垂下,她的举止令人联想到悔恨、忏悔、放弃,还有消极的献祭。
玛德莱娜向前伸出胳膊,想把这种碍人的演示推得远一点,但蕾昂丝急忙抓紧了她的手,紧紧压住自己的嘴唇,同时还闭上了眼睛。然后,她又凑近一些,紧紧地抱住玛德莱娜,她的香水味……
蕾昂丝出去后,玛德莱娜久久地停留在惊诧中,使劲地搓着双手,我的上帝……
她第一次转去了圣方济各-沙雷氏教堂,神父对上帝的意愿并没有显得很轻松自如,但是在罪恶感、坏良心、犯错误、可疑愉悦的问题上,他如鱼得水,极端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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