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多以后,为了宣传我的第二本书,我去佛罗里达的科勒尔盖布尔斯参加读书会,那时的books&books书店离现在的店址有段距离,店面只有几百平方英尺,墙上刷着粉红色的灰泥。空间狭小对我来说倒并不是问题,但这意味着没有太多的空间放置折叠椅,假如超过一个祈祷班(十多个人)的犹太老年人都来参加你的读书会,势必要争抢座位。那段时间,出现在我的读书会上的人并非全然陌生,其中一些我还认识。那天晚上,书店里来了几个认识我外祖父母的人:在巴尔的摩帮我外婆补牙的牙医、在丰塔纳村与我外公做过邻居的女士——她做的霍恩哈达自动贩售机风味奶酪通心粉让我外公印象深刻(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我外公在申克街的老朋友,还有mrx的前销售总监。
我读大学时曾在福布斯大道上的老加斯廷酒吧参加诗歌朗诵会,一些爱开玩笑的朋友建议我到时候要不时地从书页上抬起头来,与听众“进行眼神交流”,结果就是我无法集中精力关注手中的文本,经常忘记读到哪里,以至于让观众觉得你是个不可理喻的怪胎,让你感到崩溃。假如到场者不多,你的精神就会被抬眼看到的空椅子打垮;假如到场率居然还算体面,就会被一张张脸上的皱眉头、打呵欠和隐隐的不悦扰乱心绪。在一次又一次的停顿中,我都会变得越来越紧张和恐慌,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冒出一连串的“所以”,或者重复刚刚说过的词,或者一句废话,或者一声叹息。所以,来科勒尔盖布尔斯之前,我就在所要朗读的文本中的不同位置标记了四五个适当的词,用来提醒自己读到这些地方的时候抬头;与此同时,我还向上帝祷告,让我在抬头与观众眼神交流时看到的恰好是心情舒畅状态下的他们,或者至少是善意伪装下的他们。
那天晚上,在books&books书店,第二次抬头时,我看到一个美丽的女人站在萨尔泽多街和阿拉贡大道交叉口的门边,她友好地回头看我,但看眼神明显是在打量我。她目光锐利,眼神冷静但并不冷漠,那是一双画家的眼睛,我暗忖。她的头发已经花白,向上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皮肤黝黑,鼻子和颧骨的轮廓很有特点,外公认为她的颧骨像凯瑟琳·赫本,但我觉得更像安吉莉卡·休斯顿。到了第三次抬头时,我发现她已经走了,我觉得我的灵魂在某种程度上被她砸碎了。
当我给书签名时,她并没有再次出现。牙医告诉我,我外婆的牙齿很糟糕;前销售总监说,我外公对模型的细节过于吹毛求疵,惹人厌烦;还有几个人向我道了句迟来的“节哀顺变”;然后我和米奇·卡普兰告了别便离开了。我住在庞塞德·莱昂大道的一家酒店——更像是个漂亮的汽车旅馆——我打算慢慢走回去,还没走过一个街区,就有人来碰我的胳膊,我听到一个女人叫我“迈克”。
“我就觉得可能是你。”我说。
站在“奇迹一英里”的人行道上,我们握了握手,但是她说“不”,所以我们又互相拥抱了一下。她的身材是我外公始终喜欢的沙漏形状,但感觉要比看上去瘦,肩胛骨松垮地吊着,好像披在身上的两块布,身上一股浓郁的橘子和丁香味道。我想起外公说,萨莉喜欢喷“鸦片”香水。
“我差点没敢来。”松开我之后,她告诉我。她从背包风格的红色皮包里抽出一张纸巾,擦干眼睛,我也问她要了一张纸巾。“可如果不来,我会恨自己的。”
“刚才我以为你走了。”
“我确实走了。听你读了几句之后,我就去喝了一杯咖啡。”
“哦。”我说。
“不是说你读得不好,但我是视觉动物,用听的欣赏不来。”
“啊。”
“老实说,我可能有点聋。你饿了吗?想吃东西吗?”
她带我去取车——庄严华贵的驼色奔驰280,后窗玻璃角落里贴着一张褪色了的惠普公司的停车贴,车厢里浓浓的一股“鸦片”香水味,还有被阳光暴晒的皮革味,以及一丝刺鼻的汽油味。萨莉开车带我去了一家声称她喜欢的古巴餐厅,但当我们到了那里,她却不满意自己要的炸鱼。我点炭火烤乳猪的时候,她本来说,管他呢,她也要吃猪肉,但没等侍者走到厨房,她就把他叫回来,说还是吃鱼算了。
“我从小就吃洁食,后来离开了家,吃了五十年的猪肉,可突然有一天,我觉得不再想吃了,连培根都不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说我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解释这种现象的理论,但这其实是撒谎。我没告诉她,我外公临死时也发生了类似的口味改变,我觉得可能与死亡有关,然而对一位我初次见到的老太太说这种事似乎并不礼貌。最后还是她自己得出了和我想得差不多的结论。
“‘散兵坑里没有无神论者’,是这么说的吧?”她环顾着周围的假砖墙和锻铁吊灯,“我现在一定是在散兵坑里。”
“至少是个你能吃到炭火烤乳猪的散兵坑。”
“你认为上帝会在乎人类吃什么吗?”
“我也希望祂能把时间用在处理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哈,你知道你说话像谁吗?”
她把鱼切成整齐的小方块,拿叉子铲起一些黑豆和米饭,搁上一块鱼肉,叉子都送到嘴边时,却又“叮当”一声把它放回盘子里,直到晚餐结束,她都没有吃掉这口饭。
“我不爱他,”她说,“老实说。”
“没爱过?”
“只差一点点。对于老年人来说,我们两个算是非常投缘的了,我猜,可我们只相处了六个月。”
“我知道,”我说,“时间不长。”
“而且,当你七十二岁的时候,你会觉得六个月就像十五岁时的六个星期。然后他就得了癌症。”
“你让他太开心了,假如他不开心,或许不会得病。”
“有意思。你抽烟吗?”
“我在试着戒烟。”
“我也是。”
她叫来侍者,给他五美元,用蹩脚的西班牙语告诉他,去隔壁的商店给她买包“真我”烟,最后,她还是决定向他讨一支“云斯顿”抽抽。
“muchasgracias,corazón.”
“alaorden,señora.”sup/sup
他拍打口袋寻找打火机,我掏出奥根博尔的打火机,我母亲把它给了我。萨莉注意到了我手中的打火机,把脸扭到一边,吐出一条长长的烟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