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莱卡!没错。那这个呢?”她指着一个卫星模型问,它看上去像粗糙版本的载人太空舱。“月球三号。”她读道。

“它拍摄了月球背面的照片,以前没人见过那里。”

“因为那里很黑?”

“这个说法并不准确。”

“哦,是吗。”

“取决于你对‘黑’的定义。”

“确实如此。”萨莉说,“我们去找那条蛇吧。”

她开着她的奔驰,带他去了购物中心。因为戴姆勒之类的汽车公司或多或少也像美泰尔沃克那样使用过犹太奴隶劳工,外公尤其不赞同犹太人开德国车,不过,毋庸置疑,奔驰的确是一件美丽的艺术品,造型繁复的车头灯和格栅像镀铬自动点唱机,六个气缸发出山泉流过岩石的汩汩声。无论如何,现在是1990年,他马上就要七十五岁,没有必要抱着昔日的仇怨不放,犹太民族毕竟活得比希特勒长,也活过了冯·布劳恩。

他不习惯不是他女儿的女性开车,就算和我母亲外出,一般也都是他开车,然而今天他向萨莉彻底投降,放下了自己对德国车、女司机和萨莉的捕蛇方法的可靠性的怀疑。

萨莉在“滚地小猪”自助商店旁边的意大利熟食店买了面包、萨拉米香肠、一袋橄榄、一袋洋蓟心、一袋腌辣椒,以及硬、软和半软奶酪各一种。

“什么?没有半硬奶酪?”外公说。

“你就是半硬奶酪。”萨莉说。

她的奔驰后备厢里有两把折叠沙滩椅和一条旧羊毛毯,她把折叠椅挂在他的肩膀上,他领着她走向俱乐部锁住的铁门。

“现在怎么办?”萨莉问。

他做了一些奇怪的事。他把椅子放在食品袋旁边的地面上,跪在挂锁前,把耳朵贴在上面,转动密码盘,摆出聚精会神的表情。

“你能听出来?”

“嘘。”

他装模作样地转了半天,打开了密码锁。

“真是了不起,”萨莉满意地说,“让我刮目相看。”

“小菜一碟。”

“这么说,你每次来时他们都会换密码?所以你每次都要试?上一次的密码记住了没用?”

“你这个人精,什么都骗不过你,”我外公说,他推开大门,“你先请。”

他领着她在通往老俱乐部的那条长满野葛的路上走了一段,然后向左拐,来到俱乐部的老停车场附近时,路面变得忽隐忽现。他们放下两把折叠椅,坐在上面,把餐巾铺在膝盖上,他把香肠和奶酪放在腿上,拿出小刀,切下了一半的法国面包,递给她,她双手捧过,他剥掉萨拉米香肠的肠衣,她往他嘴里塞了一只腌辣椒,然后塞了一颗橄榄。

外公终于去拜访了医生推荐给他的那位专家,看诊结果并不乐观。他知道自己要把这事告诉萨莉,但又害怕她会决定——他不会怪她做出这样的决定——不再重蹈覆辙。

“你知道什么叫‘完美的一大口’吗?”外公说,“这是我女儿发明的。”

“那是什么?”

“一口咬下去,什么都能吃到一点。”

“这正是我想要的,‘完美的一大口’,来吧。”

他切下一块半软干酪,放在一片面包上,又放上香肠片、洋蓟心和辣椒,把面包卷捧给她。

“完美。”她说。

他也给自己做了个面包卷,一阵微风刮过草地,穿过澳大利亚松和千层树的枝叶,一架飞机拉着横幅从头顶飞过,提醒大众通过消费他们的产品来亲近大自然,气温大概是华氏七十二度。

“瞧见了吗?”她说,“应该这么做。”

她凑过来,在他的脸颊上印了一个吻,他趁机亲吻她的背,又亲了她的嘴。她把自己的椅子往前拖了拖,让自己患关节炎的肩膀好受一点。他揽住她的腰,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搁到自己膝盖上,他听见自己的肩胛骨吱嘎作响,帆布沙滩椅在两个人的重量下发出呻吟。

“上一次你和别人搂搂抱抱的时候,谁在当总统?”萨莉问。

“杰拉尔德·福特。”

“我那会儿是理查德·尼克松。”

远处那扇大门外的道路上有辆汽车按着喇叭开过,他亲吻她汗津津的喉咙,她敞开的衬衫领口喷着“鸦片”香水,气味令他陶醉,他把脸颊贴在她的锁骨上,试图整理自己的思绪。他记起自己读过德尔菲神庙的介绍——神庙是古希腊预言家的居所,建在一片冒着蒸汽的地缝上,蒸汽是来自地底的碳氢化合物,据说,神庙女祭司吸入这些气体就能预知未来,但这其实是乙烯中毒的症状。但愿他自己不要香水中毒,说出一些类似的胡话,他闭上眼睛,不能自已地吸了口气。

“我爱你。”他说。

他感觉到了她的紧张,他抬起脸,发现她正在看着他,挂着困惑甚至怀疑的表情,好像他的话特别荒谬。的确如此。除了投降,他别无选择。

离他们野餐的空地大约二十英尺远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沙沙声,似乎有树枝折断了。外公站了起来,望向那片可疑的灌木丛,用力嗅了嗅,似乎捕捉到了臭鸡蛋的味道,又或是某种花朵泡在花瓶里腐烂的怪味。他觉得脑后的每一根头发都直竖起来,只见一个浅色的东西穿过地上棕色的树枝和深绿色的树叶。他的手伸向打蛇棍。

“不,”萨莉说,“让它去吧。”

他握住打蛇棍的手柄,手指不停地摩挲着凹凸不平的漆面。他一直想知道,当自己把打蛇棍的锤头楔进那个长满尖牙的三角脑袋时是什么感觉。躺在我母亲家客房里租来的病床上忆起往事,外公承认,他当时很想砸烂那条蛇的头骨。毫无疑问,这股怒火自他走进沃尔基尔监狱的那天就开始积聚,一直被他压抑到他和萨莉野餐的一周前——癌症确诊的那一天,看似人生给了他爆发所需的足够燃料,但其实愤怒不需要触发或借口,它没有源头,而是他的一部分,如同渴望、好奇或悲伤一样,他天生就拥有愤怒的权利。要放弃这渴望已久的致命一击对他来说并不容易。

“你发誓要为我死去丈夫的猫复仇,这非常有魅力,意图也很高尚,但是说实话,这也有点让人生气,我不需要你做我的骑士,我不需要被拯救。而且我向你保证,老兄,我会一直爱你,但你要让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会用野蛮的武器把一条小蛇打死的人。”

“我明白了。”外公说。他把锤子放下,走回椅子旁边,站在萨莉身后,手搁在她肩上。

草丛中的沙沙声和啪嗒声变得非常响亮,甚至开始出现了节奏,然后,一只动物突然窜出来,冲向这边的空地。外公起初不确定那是什么动物,它毛皮是灰色的,上面有棕黑相间的条纹,他想了想,觉得这可能是一只体型很大、吃得很好的浣熊,但是它又没有浣熊的那种平足步态。

“噢,上帝。”萨莉说。那动物突然站住了,发出牛蛙般的叫声。“拉蒙。”

猫的额头和颈部凝结着黑色的血块,白色的爪子已经染成了粉棕色,似乎少了一只耳朵,尾巴像是扭成了钩针,肚皮几乎完全贴在了支离破碎的沥青地面上。

“你胖了,拉蒙。”萨莉说。

猫再次发出可笑的叫声,仿佛在回应她。外公还没来得及拦住她,萨莉就站起来,朝它走去,猫龇牙咧嘴地咆哮着警告她不要靠近,外公犹豫不定,不知该不该扬起打蛇棍,对拉蒙的脑袋砸下去或是把它拍飞——假如这只猫真的疯了的话。但如果这样,萨莉可能永远无法爱他。

“你真难闻,”萨莉告诉猫,“你胖了,还臭了。”

猫犹豫不决地向前挪了半步,但它的步子有点晃,一条腿可能受了伤。它继续僵硬地向前移动。

“它的脸上有洞。”

“牙咬的”。

“噢,我的上帝。它和蟒蛇打架了。”

“最近一个月没有宠物失踪,”外公说,“我想拉蒙可能赢了这场战斗。”

“拉蒙!”萨莉欣喜地说。“唉,真可怜,它就剩一只耳朵了,”她回头对我外公说,“它的尾巴,你看到了吗?毛乱七八糟的。你真的觉得它杀了那条蛇吗?”

“我想是这样。”

“别看你这几个星期都在沼泽里晃悠,拉蒙比你可强多了。”她又朝拉蒙走了一步,猫似乎突然失去了兴趣,它转过身,回到了黑暗的树林中。

“啊?就这样?它就这么走了?”

“犟骨头王八蛋猫。”外公说。

萨莉在猫身后又叫了一声,然后用费城南部口音喊起猫的名字,就像她和外公相遇的那晚一样,“我猜,它现在很开心。”

“它竟然比我厉害,难以置信。”

“你嫉妒吗?”

“我很生气。”

萨莉靠过来,搂住我外公。“对不起,”她说,“你想杀掉拉蒙出气吗?”

“今天就算了。”外公说。

萨莉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此后他们两人一起度过的那几天快乐的日子里,她没有说她爱他,他也从来没把自己身体里有个阴影这件事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