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塔纳村住着许多画家,他们画二战飞机油画、贝壳静物画、满怀乡愁的东欧犹太村镇的婚礼,在一年一度的艺术集会上,还会把作品送到活动中心的大厅里展览。
萨莉·西彻尔不是这种画家。她在普拉特上学,在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教绘画课,阿尼森和第伯都是她的同事,琼·米切尔是她第一次婚礼的伴娘。她的作品并非众所周知——比如我外公,他眼中的伟大画作始于温斯洛·霍默,结束于《模拟》杂志的封面艺术家凯利·弗里亚斯,他就从来没有听说过她——然而西彻尔绝非籍籍无名,她的油画被多家博物馆展出,甚至出现在远在日本的收藏家的墙壁上。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还设在战争纪念大厦里的时候,他们就把萨莉的一幅小型作品挂在某个阴暗的角落,外公去世后不久,我进去参观过一次。像萨莉六十年代的大多数作品一样,画中尽是意义不明的密集意象——抛物线和三角交织成网,红橙色和钛白色强烈对比——看得人眼晕,移开视线之后,在你视网膜的残像中,钛白色的部分还会变成跳跃的蓝绿色。
遇到我外公时,萨莉的第三任丈夫莱斯利·波特去世还不到两个月,她孤独和悲伤的日子却远远没有结束。莱斯利的病程发展一开始相当缓慢,后来逐渐加快,最后无力回天,当时这种病症尚不知名,外公后来意识到,这很可能是艾滋病。时人眼中的怪病耗费了莱斯利一家的大部分积蓄——尽管他在惠普公司工作多年,薪资丰厚(他协助发明了应用于atm机和加油机的按钮控制屏)——萨莉本人的精神也被拖垮了。她不仅要应付莱斯利病情的反复,还得面对他前妻和三个成年子女(以及他们的配偶和前配偶)无休无止的指手画脚。萨莉告诉我外公,她已经有三年没碰过画笔了。“我没有时间,”她对我外公说,“就算我有时间,也没有精力。我太累了,现在仍然觉得累。”
他们并排躺在我外公的床上,外公在左边,多年来他一直受失眠、噩梦和婚姻与鳏居的忧虑困扰,现在却突然有个散发着琥珀和丁香气味的温暖身体出现在他的床上,这是他们共度的第二个晚上。她的头始终紧靠着外公的肩膀,但他的肩膀瘦骨嶙峋,而她的脸颊太热,她用的香水的名字叫作“鸦片”,他觉得那种香气令人心烦意乱,可他又喜欢她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传过来的感觉,她断断续续地向他讲述自己长达七十二年之久的人生经历。他依旧没有和穆巴拉克医生预约,也没告诉萨莉他的验血报告上那些滑稽的数字——他觉得她不需要另外一个病入膏肓的男人出现在她的生活中——但他有种预感,自己不会活着听完她的故事。
“你怀念过去吗?”外公问,汗水被空调蒸发,他的皮肤感到微微刺痛,他打了个哆嗦,向她那边靠得更近了一点。
“不怎么怀念。”她没再继续讲下去,外公因为打断了她而恼怒自己,真是个蠢问题,他想,接着又听到她开口:“我收回刚才的话,其实还是挺怀念的,直到你问出来,我才意识到。”
“对不起。”
“为了什么?”
“让你又有了新的怀念对象。”
“没关系,”萨莉说,“上帝知道,怀念过去好过怀念拉蒙。”
第二天,他开车送她去劳德代尔堡的艺术用品商店。她买了画架、罩布、画布、石膏粉、刷子和几管镉黄、茜素红和钴蓝颜料,还有两箱罐装钛白粉,一箱漂白的,一箱没漂白,他把纸箱从购物车里搬出来,放在柜台上,等收银员结账。
“怎么买这么多白颜料?”他问。
萨莉挑起一边眉毛,她的头发用一条蓝绿相间的马蒂斯领巾绑着,穿一件褪色的衬衫,白底蓝条纹外套,衣领的纽扣没系,看得到她内衣的蕾丝花边。
“你觉得我会直接告诉你吗?”她说,“就这么简单?”
外公已经许多年没被如此有魅力的女人挑逗了,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蛮怀念这种感觉。
“这是个秘密吗?”
“当然是秘密,难道你一点都不懂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