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雷叔叔说服我父亲——后来他去“华盛顿参议员”棒球队做队医——给他的连锁台球俱乐部“盖茨比”投资,俱乐部为客人提供酒水,还用蒂凡尼风格的灯具和高级鸡尾酒招徕女性顾客,生意最好的时候——然后便很快倒闭——有五家连锁店,分别位于华盛顿、巴尔的摩、费城和匹兹堡,它的装饰集绅士俱乐部、传统餐馆和时髦的雅痞酒吧风格于一体。雷叔叔的设想是把那里变成醉生梦死、避税和洗钱的天堂,为此他并没有完全向我父亲透露他们的合伙人的身份,我父亲对他的投资也并非完全放心,因为国税局似乎已经盯上了他。俱乐部出事后,《华盛顿邮报》《太阳报》《调查者》《匹兹堡邮报》上都登载过关于这次丑闻的简短报道。雷叔叔被人打了一顿,在医院住了好几个星期,我父亲则一辈子都在躲避他惹上的仇家。sup/sup在这里我不打算详细叙述此事,而且盖茨比俱乐部的倒闭不过是费城黑帮史上某个时期的注脚而已。
这件事在我们家当然意义更重大,雷叔叔面临刑事指控,我父亲出去避风头,把烂摊子留给了我的外祖父母和母亲,我外公请来一批很有影响力的律师,但即使有这样的挡箭牌,当事人也无法逃脱一定的处罚和负债。为了筹集必要的资金,外公迫使我的一位舅公买下了他在火箭模型公司的股份,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或者至少是最富有创造力的)时期结束了,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失去了心爱的公司和我的外婆。
遇到萨莉·西彻尔的时候,除了养老公寓(买下它之后,我外婆只来过一次)和五十七个严格遵照比例、用高级材料制作的航天器模型,外公几乎一无所有。他从这些模型里挑选出十个最好的,其中包括一个非常可爱的斯普特尼克ps-2型地球卫星的小模型,打开它的舱盖,你会发现里面有小狗莱卡(这是外公从阿拉斯加铁路模型零件包里拿来的一只哈士奇修饰而成的)。
遇见萨莉三天后,他把十个模型全部卖给了住在可可比奇的布莱斯泰恩兄弟,用卖模型的钱付给迪沃恩佣金,并且从他那里购买了捕捉吃掉拉蒙的那条大蛇的工具。
每天晚上九点,星期天除外,迪沃恩都会和我外公在外面碰头,开车送他到亚特兰蒂斯俱乐部门口。我外公的捕蛇装备包括——帆布袋、工作手套、手电筒以及他亲自制作的特殊工具:蛇钩(焊接在一根旧高尔夫球棒顶端的铁钩)、套索(一段系着尼龙绳的塑料管),当然还有那根打蛇棍。两小时三十分钟后,我外公会带着工具从黑暗中溜回来,脱下脚上的长筒胶靴(为了防止把迪沃恩的车弄脏),回到车上,然后迪沃恩会在午夜换班前把我外公送回丰塔纳村。
“每天晚上?”我问外公。
“除了星期天。星期天迪沃恩去教堂。”
“那时候我应该和你通过话,对吧?记得你在电话里提到过,你告诉我,你晚饭甜点吃的米饭布丁,而且要准备去抓蛇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
“好吧,”我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看过那个节目吧?《入侵物种》。那条蛇不光吃宠物,还会吃掉许多本地的鸟类和两栖动物。”
“真的吗?”
“可能导致濒危物种灭绝。”
“还有家猫。”
“它是入侵物种,它不属于那里。”
“人类也不属于那里,”我说,“你为什么不抓他们?”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我总抽不出时间。”
“我的意思是,其实你是为了萨莉,对不对?”
“什么为了萨莉?你在说什么?”
“那条蛇吃了好几个月的宠物,你都不在乎,然后你遇到了萨莉,就突然关心起什么入侵物种来了,所以你这么做都是为了她。”
“是吗?”
“承认吧,外公。”
“也许吧。”
“绝对是。”
“还有许多更糟糕的原因会导致杀戮,”外公说,“相信我。”
我外公带着萨莉去博因顿沙滩的一家漫天要价的海鲜餐馆吃饭,而我外婆在世时总是看不起这种游客送上去挨宰的愚蠢行为,回去的路上,像被外婆的鬼魂惩罚了一样,外公的肚子难受起来。虽然早就把自己的宗教信仰丢到了新石器时代(他认为宗教只属于这个时代),可外公依旧不吃贝类和猪肉,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因为他的肠胃已经适应了犹太人的洁食习惯。肠胃的麻烦让他觉得很是尴尬,所以他没有告诉萨莉,而这原本只是找个厕所就能解决的事。无论如何,外公忍着肚子疼,耐心地开车送萨莉回家。
“老天,我才想起来。”他说。他已经停好了车,在佛罗里达的朦胧夜色中和萨莉一起朝她的公寓走去,她邀请我外公过去坐坐。尽管外公很想知道丰塔纳村的公寓内部设置是否相同,而且她的邀请对他而言十分诱人,但他决定还是回家上个厕所,“我可能忘了拔掉电烙铁的电源。”
这天下午,在邻居珀尔·阿布拉莫维茨的要求下,外公给她修理了有杂音的珍妮斯牌老收音机,她还抱怨说,近来广播里似乎尽是些西班牙语,外公对此可束手无策。尽管如此,他也没有忘记关掉电烙铁的电源,这甚至并非是否记住的问题,而是习惯使然。外公认为,只有养成习惯,才能克服健忘。
他能看出萨莉有些失望,但她讲了个笑话掩饰过去。“虽然我才认识你三天,”她说,“可我不觉得你会忘记这种事。”
外公无法否认,“我只是想回去检查一下……”
“当然,我完全理解。”
“我十分钟后回来。五分钟。”
“快去吧。”
他匆匆返回自己的公寓,走进浴室。上完厕所,他仔细地洗了手,连喷了三次“阿尔卑斯之夏”空气清新剂。回到客厅,熟悉的黄色沙发、白色的柳条置物架和单调的墙壁让他冷静下来,他一眼看到自己耗费了数千小时和美元制作出来的月球基地模型,突然想到,在某些人眼中,这样的模型无非是价值不到十美元的塑料、石膏和铁丝而已。所以,他到底在干什么?追萨莉·西彻尔吗?“约她出去”,那么,他们是在“约会”了?他又看到他和外婆搬到里弗代尔之后买的躺椅,她曾经坐在上面,看《危机边缘》,对着屏幕大声预测接下来的剧情,并且故意猜错,似乎在故意刺激少言寡语的外公开口反驳。
坐下,哪里都不要去,冷静。躺椅似乎在恳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