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抬头看着他,她的脸是心形的,嘴唇浮肿开裂,小鼻子有点翘,长相不像典型的犹太姑娘,她有一双澄澈的绿眼睛,眼里的泪水已经干了。
“什么?”她说。
“你不冷吗?”
她把胳膊伸进罗登呢外套的袖子里,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还要坐在外面?”
“我必须在外面待上两个小时。”
“噢?为什么啊?”
“因为我是坏孩子。”
“所以你只能在这里坐着挨冻?”
“是的。”
“这么说,你一定特别的坏。”
“是的。”
对于一个不听话的小孩来说,在寒风中坐两个小时这样的惩罚似乎有些过分,但外公并不了解会堂里那些人的规矩,正如他不了解正统犹太人应该穿什么样的鞋。他透过玻璃门看着那个戴大毛帽的犹太人,打算找他为小女孩说情。会堂大厅的墙饰很简朴,天花板是现代风格的,为了庆祝普珥节,人们在墙上贴了一些波斯风格的洋葱式圆屋顶和尖拱图案的装饰画,门口挂着一条横幅,上面模仿阿拉伯文字体写着“书珊之路”。戴大毛帽的犹太人和几个人站在靠门的地方,他旁边有位苗条的年轻女子,戴着手镯和面纱,侧影有点像莎乐美。
“需要我帮你说情吗?”外公问小女孩,“我可以进去哦。”
“什么?”
“谁说你必须在外面待两个小时的?”
“我自己。”
“你自己?”
“是的。”
“因为你是坏孩子?”
“没错。”
“所以你就惩罚自己?”
她点点头。
“你做了什么坏事?竟然需要自己惩罚自己?”
“妈妈说我没礼貌。”
“对谁没礼貌?”
“拉比。”
“真的?你怎么没礼貌了?”
“我问他为什么和我们家楼下的邻居波利亚科夫太太用一样的香水。”
“啊哈。”
“什么?”
“波利亚科夫太太用什么样的香水?”
“野栀子花。”
外公笑了,过了一会儿,女孩也谨慎地笑了笑。
“有意思吧?”她说。
“没错,非常有意思。”
“是的。”
门又开了,那个犹太人再次出现,外公这才看清楚,“他”的大胡子是假的,可能是从廉价商店买来的圣诞老人胡须,黑袍子是中式的,大概来自唐人街。
“瞧瞧,看来坏孩子们都在这儿了。”
小女孩(我母亲)收起笑容,把头扭到一边。
“你知道吗,我敢肯定,雷用的确实是野栀子花香水,”外公对化妆成大胡子犹太人的我外婆说,“我想这孩子已经付出了代价,我们可以把她从西伯利亚叫回来了,对不对?”
“我已经叫过她三次了!”外婆大声说,“这孩子太犟,不愿进去。我批评她没有礼貌,让她到那边的椅子上乖乖坐着,反省两分钟,就两分钟!而且我可没把她赶出来!可她却说‘不!我是坏孩子,我要去外面坐两个小时。’我一直求她回到屋里来,否则会得肺炎的,她就是不听!”外婆的法国口音把“肺炎”说成了“沛炎”。她看着我母亲,嘴上的假胡子上下掀动,“你想生病去医院吗?你想死吗?”她听起来很恼火,甚至动了气,但她的语调里带着一种夸张的颤音,像是在演舞台剧,但也许是她的假胡子给外公带来了这样的错觉。“你是这么想的吗?”外婆问。
“不是。”我母亲说。
“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因为假如你死了,我会自杀的,和你一样,我还不想死呢。”
外公隐约觉得外婆的话里面有不对劲的地方,但他似乎记得自己的母亲在拿他没办法的时候也会说类似的话。虽然不喜欢这样的表达,但不知何故,听到这样的话语从外婆口中说出来,他竟然没有那么反感了,她的痛苦、活力以及夸张的个性似乎与比较激烈的情感模式更为契合,而这样的情感属于他的肉眼不可见的光谱范围。
听到“自杀”两个字,我的母亲好奇地抬头看着她的母亲。“你为什么要自杀?”她说。
“因为如果没有你,就只有我一个人了,我会很孤独,就算不自杀,我也会孤单而死的。”
“好啦,好啦。”我外公说,“没有人会自杀,也没有人会孤独。”他低头看着我的母亲。“战争之前我就告诉过拉比,他身上的味道和波利亚科夫太太一样,你觉得我也应该和你在这里坐上两个小时惩罚自己吗?”
“不,”我母亲说,“我会进去的。”
“那么我也会。”外公打开了门。“来吧。”他向我的母亲伸出手。虽然不记得自己是否曾经这样对一个孩子伸出过手,但他想让我外婆看到他把手伸向了她的女儿,也看到她的女儿接受了他的手。如果能说服她的女儿远离巴尔的摩的寒风,他就有信心帮助这对母女修补战争的创伤。
有那么一两秒,我母亲似乎想要抓住他的手,可最后她只是站了起来,径自走进会堂。我外公有点失望,在失望之中,他也下定决心要走进这孩子的心,尽最大努力获得她的信任,甚至她的喜爱。
“对不起。”我外婆说,她透过假胡子和大帽子研究他的表情,很快就看出了他的失望和决心,除了想要把他揍趴下的恶棍,外公不记得有谁曾经如此专注地打量他的脸色,他紧紧压抑在胸腔里的内心世界仿佛突然打开的降落伞一般呈现在外婆面前。
“没关系。”外公说。他指着外婆的假胡子和黑袍子问:“这些都是什么?”
“今天我演末底改sup/sup,你看不出来吗?”
“我知道你为什么穿那样的鞋了。”
“你弟弟演瓦实提sup/sup。”
“戴面纱的那个是他?”外公这才意识到,刚才那个像莎乐美的苗条“女子”原来是雷叔叔,今天他要戴着面纱扮演傲慢跋扈的波斯王后。“还真是本色出演啊。”他把手放在她的胳膊上,中式长袍的肥袖子也无法阻止外公产生触电般的感觉。“戴着这玩意儿,你不觉得不自在吗?”他问。
他指指外婆头上的大毛帽,他记得传统的大毛帽应该是用小动物的毛皮制作的,比如水貂,可外婆似乎没听懂外公的问题。
“你的头上好像顶了十八条水貂尾巴。”他解释道。
外婆却没有被外公的评论吓坏,显然,那些哀叫的马和剥下来的毛皮并没有一直困扰着她。尽管无法确切描述她的表情,但外公猜想外婆脸上的神情混合着尴尬和不满,因为别人看出了她的自我矛盾,但最后外公决定用“不耐烦”来形容外婆的表情,她噘着嘴巴,来了个法国式的耸肩,似乎在暗示外公,在他开口解释之前,她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还不都是为了表演嘛。”外婆说。
shushan,意为“百合花”,书珊是古代埃兰王国、波斯、帕提亚的重要都城。先知但以理曾在“书珊城堡”接获异象,《以斯帖记》所述之事也发生在该处。——编者注
外公特别喜欢吃罂粟籽馅的哈曼饼,罂粟籽像小小的黑珍珠一样闪着荧光。
《以斯帖记》中记载的人物,便雅悯的后裔,以斯帖的堂兄,波斯国王亚哈随鲁的臣仆。他揭发了两名内臣意图杀害亚哈随鲁的阴谋;为了民族的信仰和尊严拒绝向宰相哈曼下拜,鼓励和帮助以斯帖对付哈曼,拯救了犹太人免遭灭绝。哈曼被处死后,末底改被封为宰相。——编者注
《以斯帖记》中记载的人物,波斯国王亚哈随鲁的妻子,由于不肯遵照国王的命令来到宴会厅展示其美丽,国王决定惩罚她的无礼,以免全国的妇女效法,违抗自己的丈夫,于是将其废黜,后来王后的位置被以斯帖所取代。——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