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公低头看着他的鞋,然而它们并没有什么好看的。“得了吧。”他说,伸手抓住女孩的胳膊,隔着浴袍的袖子他都能感觉到她的皮肤发烫。
她猛地抽走胳膊,甩开他的手。
“他暂时不会来了,我们走吧。”我外公说。他姑妈的下巴上也有胡须,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今晚是天上的月亮把他送来解救这个女孩的,“快点!”
“你不觉得可笑吗?”她说,往门外左右两边分别瞥了一眼。她降低了声音,故意摆出同谋者的姿态。“居然想要拯救我。”
女孩撇着嘴,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愚蠢的话,她松开门板,没有关门就走进屋里,在一张狭窄的小床上坐下,扯起一张僵硬的毛毯裹在身上。在一只倒扣过来的宽口瓶盖上搁着一支蜡烛,在烛光的映照下,厨具台面上的旋钮和仪表闪闪发光,连克里西搁在地上的背包都不那么显眼了。
“你要带我回家,见你的爸爸妈妈吗?”女孩问,她的语气立刻让他产生了反感,“一个得了肺痨还吸毒的妓女?”
“我可以带你去医院。”
“你可真滑稽,”女孩更加温柔地说,“你知道吧,我可以随时打开门一走了之,我又不是关在这里的囚犯。”
然而在我外公眼里,能够囚禁女孩的并不只有钥匙和锁,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这种感觉。女孩从克里西的背包里掏出一盒老金牌香烟,抽出一支点燃,烟头的红光让她的脸庞显得年轻了许多,至少比他初见她时年轻。
“你的好朋友克里西救了我,”她说,“伊令兄弟扔下我之后,他本可以让我躺在那儿等死的,我的脸埋在煤堆里,半死不活的。”
她告诉我外公,从十一岁开始,她就跟着印第安纳州的恩特威斯尔-伊令兄弟马戏团四处表演。她出生在佛罗里达的奥卡拉,生下来时是个健康的女孩,但进入青春期之后,不知怎么,脸上长出了胡须一样粗硬的毛发。
“有一段时间我很受欢迎,可最近我变得越来越像女孩了,”她两手托了托自己丰满的胸部,“我的身体一直在和我开玩笑啊。”
我外公想告诉她,他觉得他的脑子也一直在和他开玩笑,大脑除了把他变成一个荒谬的理想主义者,还不许他控制自己的暴力倾向,但他又觉得他和她的烦恼是没有可比性的。
“我猜这就是我的可怜之处,”她说,“人们可能会从雌雄同体的人身上看出一点艺术的美,可长胡子的女人又有什么美丽之处呢!”
她说,当马戏团发现她已经不受观众欢迎,在前往阿尔图纳途中把她赶下火车,丢弃在这个堆货场的时候,她已经对这个世界麻木了。
“克里西找到了我的旅行袋——它是被那群浑蛋扔下的,把我送到这里住着。”女孩瞥见我外公借机看了一眼她的两腿之间,把双腿裹进了毯子。“克里西是个杂种,没错,但他给我食物、香烟和杂志,还有读杂志用的蜡烛。他唯一没做到的就是给我稳妥的治疗,但不用多久我也不需要什么治疗了。而且虽然我愿意付房租,但他不收我的钱。”
我外公重新考虑了他的计划,因为他觉得女孩的言外之意是她要死了,她希望死在这里,在跳跃的烛光中死掉,她肺里咳出的血会浸没地上那张皱巴巴的麂皮地毯、床上的羊毛毯和她浴袍的翻领。
“克里西自有他的道理。”她说,“而且,我敢肯定,听说他并没有夺走我的童贞,申克街的人会满意的,这是真的,但身体的接触并不是没有。”她有点难为情地扭了扭身子,“铁路上的男人,他们讲究实际,总会找到别的办法。”
说到这里,她又开始对着麂皮地毯咳嗽起来,上面的血渍更多了,女孩的身体抽搐着,毛毯慢慢松开了,我外公可以看到她的腿了,虽然为她感到难过,他还是忍不住偷窥女孩浴袍开口深处的阴影。剧烈的咳嗽过后,女孩把地毯上沾了血的部分折起来,塞到没弄脏的那部分下面。
“看看吧,申克街的小子。”她说着便掀开格子呢浴袍的褶边,张开双腿。她的腹部平坦苍白,衬托得下体的黑色毛发异常刺眼,阴唇是粉红色的——这一幕永远留在了我外公的记忆中,好像一面旗子,始终在他的脑海中飘荡,一直到他死去为止。“免费的。”
他感到浑身不自在,血液在脸颊、喉咙、胸腔和腰部翻涌,他知道她发现了他的窘态,而且很喜欢他现在的模样。她闭上眼睛,把臀部抬高了一点。
“来吧,亲爱的,你不想摸一下吗?”
我外公发现自己的嘴唇和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不由自主地走过去,伸出一只手,按在她两腿间的毛发上,他的手并没有再动,仿佛在用僵硬的手指试探她的体温或者脉搏,那个瞬间,他忘记了那个晚上和那个夏天的所有其他事,时间仿佛暂停了。
突然,她睁开眼睛,倾身向前,把他推到一边,没涂指甲油的右手捂住嘴巴,涂了指甲油的左手摸索着地上的麂皮毯。外公见状,立刻从灯芯绒短裤的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手帕,带着母亲每天早晨目送他出门时眼中燃烧的那种希望,把它塞进女孩手中。剧烈咳嗽的女孩下意识地攥起拳头,揉皱了手帕,根本没有心思去管他递过来的是什么,她颤抖的身体仿佛被从里到外撕裂开来,我外公甚至觉得她马上就要死去,死在他的面前。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仰面躺倒在小床上,前额在烛火的照耀下泛着光,她谨慎地缓缓呼吸,半睁的眼睛定定地望着我的外公,但几分钟后她才真正注意到他的存在。
“回家吧。”她说。
他轻而易举地掰开她的拳头,抽走那条未能被血浸染的手帕,像展开地图一样打开了它,盖在她的额头上,替她掩好咳嗽时挣开的浴袍,拖过那条肮脏的毯子,盖在她的身上,一直把毯子拉到她长着婴儿般酒窝的下巴。然后,他走到门口,回头望着她。她的体温如同留在他手指上的味道般挥之不去。
“下次再来,申克街的小子,”她说,“那时我说不定会让你来救我呢。”
当我外公终于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厨房里有个巡警。我外公什么都没说,不曾透露关于女孩的任何信息。在巡警的怂恿下,我外曾祖父打了儿子一个耳光以示惩戒,但我外公丝毫不感到愧疚,反而觉得这是为女孩保密,吃点苦头不算什么。他也考虑过要把女孩的情况告诉巡警,可她说自己既吸毒又卖淫,所以他打死也不会把女孩供出去,为了不背叛她,他宁可一言不发。
巡警回去巡逻之后,家人照例教训、责备和警告了我外公一番,于是,他拿出平时应付这种局面的惯常对策——饿着肚子上床睡觉去了,并且在接下来的六十年里始终为那个住在火车堆货场的阴阳脸女孩保守秘密。第二天,父亲给他找到一份零工,每天上学前、放学后以及周日的全天(安息日除外)都要去商店干活,直到又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安息日的聚会结束后,他才有机会重返格林尼治堆货场,那时天刚刚擦黑,空气从前一晚开始就变得潮湿起来,铁道上,枕木间的积水映照着天空,仿佛一摊摊水银。他不断地敲着小房子的门,直到把手都敲疼了才无奈地停下来。
《圣经·创世记》第5章第21——24节:“以诺活到六十五岁,生了玛土撒拉。以诺生玛土撒拉之后,与神同行三百年,并且生儿养女。以诺共活了三百六十五岁。以诺与神同行,神将他取去,他就不在世了。”——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