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不知道天高地厚地以为,2003年是我青年时代最倒霉的一年。按照计划,我本应顺利度过大专最后一学期。但是四月非典疫情变得严峻,我就读的野鸡学校封校的同时,提前解散了应届生。没有对我造成具体影响,我当时已经在一所广告公司实习了整整三年,这份工作是群青跟着彬彬去日本前留给我的,他走了,我多少有点顶替的意思。和群青相比,我缺乏野心,这个行业不适合我,而我也没有其他想去的地方,于是老老实实地学习软件。被学校解散以后,反而多出来很多时间可以每天都去办公室学习。结果到了五月中旬,业务受到疫情影响严重,将上海分部遣散了。
我稀里糊涂地接受了这个消息,只想着接下来既不用去学校,也不用去上班,不知道该做什么。为了回避父母的担忧和责难,我依旧像平常一样每天按时出门,甚至更早。网吧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些不怕死的衰人,我也不怕死,但受不了那种极度警惕和绝望的气氛,不愿待在那种地方,于是便沿着黄浦江畔,一片区域一片区域的寻找露天篮球场,那里有大量和我一样,不分昼夜闲逛的人,我们每日流动,与不同的陌生人打球。我还去了多年没有去过的植物园和动物园,去了旧机场的停机坪,去了崇明岛,看见不少平常想象不到的风景。搭最晚一班船渡过东海回家时,二楼甲板只坐着我一个人,外面的黑暗中也看不到别的船,我在春日温暖的海风中玩手机上的俄罗斯方块,几乎忘记了被打断的未来。
之后的就业市场极其不景气,而我无心投放的简历竟然收到一份回复,甚至不需要面试,于是酷暑来临之前我成为一间画廊的临时工。去了才知道负责人口口声声所谓的布展全部都是工地上的体力活。我和几位真正的工人一起搭脚手架、搬运、测量、砌墙和粉刷。几年前在美校没有学好的东西在这里又跟着师傅从头学了一遍。每天傍晚我爬下脚手架,心想目前的局面就是这样了,我毫无未来可言,此刻却在做着自己能够胜任的事情。
九月开学以后,社会秩序已经慢慢恢复,我一再拖延,终于还是回到学校正式办理毕业手续。学校竟然又缩小了一圈,不是心理错觉,学校原本借用了闹市区背面一栋机关建筑,一再缩水,那年一楼和二楼被收回,成为知青联谊会。我往上爬了两层,在办公室里遇见两位同样来办理手续的同学,但大家都埋头核对材料,一心只想和这里告别,谁都不愿和谁打招呼,也不关心彼此的去向。办完手续以后我与社会上的一切正式脱离了关系。本应该给家里打个电话,却第一时间打给了群青。他上个星期回国了。
“你在哪里?我去找你。”群青接起电话说。
“你说个地方吧。”我回答。
“那去外滩看灯啊。”群青说。
我这才想起来,这原本是一年里我最喜欢的日子,国庆假期前一天。夏季一事无成,然而空气干燥,气温适宜,高架一半在阴影里,一半是金色的。真正的假期甚至连第一天都还没有开始。
群青是我在美校关系班的同学,不是高中,是中专。这个班上的大部分人都和我一样,学习不行,没有特长,父母有一些人脉关系,但人脉关系不过硬,没多大用处,只能把我们安排在这里作为过渡,希望我们在流落社会之前能够开窍,或者至少学会一些谋生的技能。学校在吴淞郊区,靠近海,与世隔绝,曾经是海军训练基地的营房,所以操场上仍然留有很多身体训练设备,我们在这里像法外之徒一样度过了成年前最自由的三年。群青是班里唯一有美术基础的,他能调配出差别细微的颜色,使用工具得心应手,了解各种材料的特征和形态的变化。他的父母都是贵州一所工厂技术学校的美术老师,上海过去的知青。群青原本可以考上当地最好的重点高中,但他只想往外面跑,于是坚持独自回到上海参加中考。回来以后才知道两地使用的教材不同,这样稀里糊涂准备了一个多月,自然一所像样的学校都没有考上。群青这个人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一来他专业成绩太好,和我们班甚至整个学校的整体氛围不符合,二来他性格内向,心事重重,不好接近。
开学第一个星期,我在宿舍打赌输了以后连做五十个俯地挺身跳,还没做到二十个,就晕头转向撞到床架,撞得满口血。在医务室里面遇见群青,他因为擅自使用工作间的车床,削掉半个手指尖,血染半边衣袖。我们两个人哼哼着一同被校车送往市区的医院,路上相互展示牙齿的缺口和指尖露出的骨头。回来的时候,群青的手指包扎完毕,我则永远失去了半颗门牙。我俩因此成为患难之交。
之后我和群青都选了标本处理课,因为无法满足于课堂上只能摆弄死鱼和飞蛾,便一起去学校后山碰运气,希望能捉到鸟或者其他小动物。大部分时候一无所获,但最终在冬天结束前撞了大运,我们捡到一只刚刚死去的黄鼠狼,遵循物尽其用的自然法则,将腐烂的肉留给后山的昆虫食用,取下头部带回学校,去腐清洁,再经过一个星期双氧水的浸泡之后,获得一枚洁白坚固的纪念物。群青去日本的前夜,我们买了两支红星小二,学习古惑仔那一套,以黄鼠狼的头骨为证,一饮而尽,约定了永恒的友谊。
转眼几年没见,我们约定在英雄纪念碑底下见面。横穿过中山东路以后,我不由自主朝防波堤飞奔,直到一眼在人群中看见群青。他长得普普通通,但向来都极其好认,穿着一件迷彩冲锋衣,走的时候是寸头,现在留成了长发。我一边跑一边大声喊他,他也大力朝我挥手。
“你的牙怎么还没修好?”群青见到我就大笑。
“不重要!”我也大笑,知道自己非凡的心情绝非幻觉。
我和群青上次来外滩还是五年前的国庆前夜,全市市民都涌向黄浦江看焰火,无论从哪个方向进入外滩都寸步难移。人群像层层巨浪一样往防波堤倾轧,警察手挽手站成人墙,目不斜视,并且有卡车不断运来一车又一车公安学校在校生。所幸我们逆着人流在开始焰火表演前爬上了福州大楼楼顶。很多居民带着躺椅和板凳,旁边鸽棚里的鸽子在黑暗中休息,轻轻发出咕咕声。天空中升起第一朵烟花时,美得好像夜空本身的产物,是和闪电或者雨水一样的大自然。人们内心的赞叹也成为共振。但是那天没有一丝风,江面上燃烧以后的硫磺烟雾无法消散,反而在空中凝聚,很快我们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焰火表演结束以后,人群渐渐松动,公安学校的学生先行撤离,接着是警察,到了后半夜,整片外滩只剩下巡逻队和成群结队不肯离去的中学生。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巨大的充气塑料玩具,从任意两个方向迎面遇见的队伍,瞬间汇拢开始战斗,又瞬间结束各自继续向前,直到遇见下一群对手。我们买了大号充气榔头,但不属于任何一支队伍,我们跟着胜利的队伍跑,也跟着失败的队伍跑。直到马路彻底空了,公交车都已经停运,我和群青回到防波堤,和剩下的人一起,围成一小堆一小堆坐着,在郊游的气氛中,等待清晨的到来。
那之后不久彬彬家里突然出事,临时决定举家搬去日本投靠亲戚,避避风头。学校里的人都以为群青和彬彬的恋爱就此到头了,出人意料的是,群青花了大半年时间就考出了日语三级资格证书。第二年春天,他放弃了美术类大学的专业考试,通过留学中介找到一所位于横滨的语言学校。当年出国留学在我们这样的破学校里并不常见,几位老师虽想挽留,却立场不定,于是不知怎么的便木已成舟。高考前夕我到机场和群青告别,之后独自坐大巴回到学校,跑去网吧打了一宿游戏。
高考失利以后我不想出去混社会,鼓起勇气回到补习学校复读,第二年春季招生勉强考上一所大专。报到第一天我就后悔了,学校里死气沉沉,没有住宿,我不得不搬回家里,和父母住在一起,这让我觉得自己是社会的蟑螂。但群青的情况比我糟一百倍。他刚到日本便发现学校的注册地在横滨,就读的学区却在偏远乡郊,不通新干线,每天从火车站发两班巴士,四周皆是荒野。而且按照规定,在校期间不允许打工,他相当于是被中介骗了。由于父母为他出国而背了债,他只能离开学校,回东京打黑工,到日本的第一个月就成为黑户。然而群青在电话里和我讲得惊心动魄,一点没有沮丧的意思。我问过好几次彬彬家里到底是不是真的有问题,我看新闻里很多人去了日本以后打一辈子黑工,和家人十年没有相见。我的意思是他别把自己整个搭进去。但群青保证说彬彬家里只是被牵连,事情会过去的,他们每一个人都会重新获得自由。在此之前,他有他的计划。他要先还清父母的钱,如果政策允许的话,也想继续在东京找个学校念书,走一步看一步。
结果几年里平平静静的,群青打工的餐厅却遭遇同行举报,几个黑户都被遣返。他告知我的时候,已经坐上了虹桥机场的巴士。这对他来说是重创还是解脱,我也说不好。
我们逆着人流离开防波堤,提着一袋零食,回到楼顶的天台。鸽子已经回到棚里,天台上没有其他人,刮着秋季罕见的大风。晚上不会再有焰火表演,现在都改成灯光秀了,激光在对面的楼群上打出虚拟的浪,还有海豚跃出浪尖。但我们在楼顶看不到,前面的楼群遮住了视线,爬到水塔上面,还是不行,只能听见时断时续的音乐里,低音的轰鸣。群青费很大劲才在大风里点上一根烟。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我。我没想过,我没有什么打算。
“喂,那我和你说件事情,你考虑考虑。”他语气变得严肃。
“你说啊,我听着。”我回过神来。
“我和你提过我有一个朋友吧,之前往来东京和上海做二手衣物和古董买卖的。他要移民去加拿大,所以在人民广场的服装档口着急找人接盘。我昨天去见了他,也去档口看过,和以前老谢那里肯定不能比,但是气氛不错,都是同龄人。我在日本没少帮他忙,他答应前两个月不收我们租金,相当于送给我们练手。之后的合同我们直接跟台主签。我问了老谢的意见——”
“赶紧接下来啊,这么好的条件,别拱手让人了。”我有点着急。
“你听我把话讲完行不行。我现在的情况是,彬彬一时回不来,我五年之内签证受限也别想再回日本,从前的计划都泡汤了。但我得赚钱,遣返的罚款,外加父母那里欠的钱也都还没有还清。所以现在我没有回头路,也没有自由。你也得先考虑考虑清楚,可能会很苦,也可能会失败。过两天再告诉我就行。”
“别过两天了,过了这村没这店。”我心里泛起—些热浪,是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有你这句话就行了。”群青也站了起来,把烟头弹开很远。我们靠在水塔的栏杆上,能看到对岸巨大的白色光柱打向天空。
服装档口的事情不是空穴来风。念书时,我和群青在学校里几个青年老师的影响下迷上摇滚乐。傍晚他们在学校广播室里一边喝啤酒一边用高音喇叭放平克乐队的歌,我们在操场上一边跑圈一边听得热泪盈眶。当时能够找到的资讯极其稀少,书店里的音像制品柜台翻来覆去只有两排摇滚磁带。还有一档电台节目,但每周只有一次,而且主持人疯疯癫癫的,有时候整整半个小时听众们都迷失在失真的噪音中,不知如何是好。我后来从这档节目里了解到一则歌友会的信息,便叫上群青一起怀着朝圣的心情去参加过几次活动。活动多半在五角场附近几所大学的学生活动室里,组织者放一晚上演唱会的录像带,介绍欧洲和美国的摇滚新浪潮。大家七倒八歪坐在地上看,可能因为心情过分郑重,都看得疲惫万分,结束以后全体像梦游一样涌到门口大口大口呼吸和抽烟。来的人大多是附近大学里诗社和剧团的成员,都在练吉他,都在找排练场地,都说自己的乐队在招募乐手,人也都挺好的,又忧郁,又懂礼貌。
起初我以为老谢是歌友会的组织者。他年龄最大,体格如劳动者一样强壮,因为极度热情而显得笨拙,说一口滔滔不绝的脏话,与知识分子大学生们内向拘谨的气氛格格不入,却几乎每次活动都到场。我一开始以为老谢就是那位疯狂的主持人,打听下来才知道他是华亭路服装市场的个体户。他这个人夸夸其谈,特别容易动情,有时候让人受不了。有几次他讲述他亲眼见证的伟大演出时几乎要泛起泪花。但老谢因为搞服装的关系,交际甚广,常常能带来稀缺珍贵的演出录像带,所以大部分人虽然看不上他,歌友会却没他不行。
不过老谢不知为何却对我和群青刮目相看。他说群青是年轻版的窦唯,而我是年轻版的——他想了半天说出一个我从没听说过的外国人名字,他解释说反正也是传奇级别的朋克。他这个人夸起人来没谱到了不真诚的地步,不太能信,但我心里还是挺高兴的。有一次活动上放的是平克乐队的迷墙现场录像带,结束以后大家的情绪格外激动,迟迟不甘心散去,于是我和群青又跟着他们去了大学附近的一间酒吧。这是我第一次去酒吧,没有带够钱,就只要了一杯啤酒,从头喝到尾。虽然我当时对柏林墙的事情一无所知,但其他人一路聊到布拉格之春,我昏头昏脑地听着,被感动得一塌糊涂,结果出来的时候回吴淞的末班车已经没有了。我和群青也没有太担心,和其他人一起走在路上,陆续握手告别,最后只剩下我们和老谢,老谢的热情没有消散,还在说个没完。郑重其事的气氛随着夜晚的流逝而变得更为深邃,我感觉自己被当作真正的成年人一样平等地对待着。我们又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最后老谢借给我们一百块钱打车回宿舍,我们问他留了联络地址。过了一个星期再去歌友会的时候却没有遇见他,于是我和群青按照地址去还钱给他。
当时的华亭路服装市场还在鼎盛时期,层层叠叠的露天档口罩着铁皮或者遮雨布。我和群青一头钻进迷宫般的通道,顿时懵了。原本只在音乐录像带里见过的事物突然变得触手可及。美军风衣,利维斯牛仔裤,阿迪达斯复古运动衫可以随意挑选。仿佛档口的世界不遵循外面的物质流通法则,专将幻梦变为现实。
老谢的档口是从自己家的天井延伸出来的违章搭建,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他没想到我和群青会去找他,很高兴,提早收摊,领着我们去了他的仓库。他的仓库就是身后自己家的阁楼,也是违章搭建,楼梯又窄又陡,我的头几乎顶着前面群青的屁股。但是仓库里面整洁干燥,一股迷人的牛仔布料味道。挪开货物之后,是一块两米见方的狭窄空间,按照年代分类排列着各个国家的军队防寒大衣、战地迷彩、工作服和海军毛衣,墙上贴着海报和唱片封套。老谢说上面有的大明星都在他这里买过牛仔裤。群青指着一张窦唯的海报问,“窦唯也在你这里买过裤子?”
“魔岩三杰都来过。”老谢得意地回答。
“什么时候的事情啊?”群青将信将疑。
“也就是香港红硼之后那两年吧,他们从南京一路演到上海。”老谢说。
“真的假的,都没听说过。”我说。
“你们知道什么,那时候还在听小虎队呢。”老谢说。
“窦唯在现实中是什么样?”群青问。
“特别牛逼、特别时髦,穿美军风衣和鬼冢虎球鞋。当时没人那么穿。”老谢说。
“那他在你这里买了什么?”群青问。
“你们等等。”老谢说着在身后的书架上翻找,抽出来一本杂志来,指着里面的一张照片说就是这条裤子。那是一本日本杂志,通篇采访也不知道讲了什么,但照片配的确实是极其年轻的窦唯,而且有好几张,是他和朋友们在北京郊区的水库玩耍。我和群青拿在手上看了半天,没有任何一张照片里能看清他到底穿的是什么裤子。但是群青立刻对老谢说,他要买这条裤子,就要窦唯穿着的这条裤子。
群青当时是同学里最有钱的,因为他自学网页设计,轻松找到好几份兼职,赚到的钱都花在老谢那里。升旗仪式的时候,他穿着从老谢那里买来的紧身利维斯牛仔裤和牛仔衬衫,大摇大摆地横穿操场,看得其他同学目瞪口呆。
渐渐的,学校里那几个青年老师都专门来向他打听裤子是哪里买的。于是群青找我商量,从老谢那里进一些裤子到学校里卖。起初我们小心谨慎,每周末只带两三条回学校。等现金流滚动起来以后,胆子也敞开了。直至生意被学校教导处出面取缔之前,我们陆陆续续卖出四十多条裤子,都是紧身到绷着蛋的款式。于是在接下来的两年里,每周一全校升旗仪式的时候,操场上有四十多个人穿着我们卖出去的牛仔裤,不时扯着裆部调整蛋的位置一一我觉得这几乎算是一场革命了。
群青要分给我卖裤子的钱,我没要,他想尽办法给我,我又想尽办法还给他。最开始用来进货的钱都是他做网页赚来的,而且他在上海寄住亲戚家里,各方面都需要钱。但是过了一个星期,群青送给我一双匡威球鞋,最正统的高帮系带,白底红边,整条华亭路都没有卖。我吃惊地问他是从哪里弄来的,他说他横扫了整个上海,最后在第一百货商店的运动专柜找到,仅此一双,英国制造,我至今都记得价格是375元,一笔巨款。这是我得到过的最珍贵的礼物。
我和群青一起去签档口合同的那天,我穿着他送给我的匡威鞋,他穿着从老谢那里买来的窦唯同款牛仔裤,这两样东西都不可避免地磨损和褪色,但在我们心中永远代表着尊严和好运。路上我不时去摸左侧肋下,那里的衣服内兜里插着一只牛皮信封,装着我全部存款。我们签下的档口在人民广场迪美地下城,转来的租约又续签五年。我对五年没有什么概念,我生命中还不曾出现任何一件事情是以五年作为计数单位的。
我们入场的时候外贸市场已经发生过一次大震荡。华亭路市场2000年拆迁以后,有资本和人脉的老板在淮海路区域开设独立商铺,剩下的汇入襄阳路。老谢的档口和家里的违章搭建在拆迁中被全部移除。他这个人善于一蹶不振,无法适应时代的震荡,于是没有参与襄阳路市场抢占地盘的腥风血雨,在家里炒股票,荒度时日,一年之后才重出江湖,盘下两个小仓库,退居到七浦路市场,自此只做批发买卖。市场的大生意都在一楼二楼交易,三楼是废物们的荒漠。老谢盘踞三楼一角,手机信号若有若无,用电子设备联络不上,要找到他就得转两趟公交车亲自相见。整片批发市场以天桥为起点,乌烟瘴气,小偷成群。全国各地货源汇集,因为抢货和帮派斗争,巷子里的械斗时有发生。老谢的境遇表面看起来一落千丈,实际却因为陆续接了好几笔贸易公司的大单而交了好运。但他无动于衷,大声哀叹,坚持认为自己被流放了,从上世纪的幻梦中被流放。所幸,我们的友谊从那个幻梦中被保存下来。
当时的迪美地下城与其他地方垄断货源和势力割据的状况完全不同,进驻的多半是我和群青这样刚刚入场的同龄人。地下城是九十年代中期建造的新型防空洞,面积等同于半个人民广场,分区域招商,缓慢拓展。一半已成规模,另外一半还无人管理。我们的档口位于边界,编号a37。虽然与期待中的一切相距甚远,但这里的气氛极其地下,男孩女孩都没钱没背景,美院和服装学院的学生居多,也不着急赚钱,因此有一种不成气候的学校社团感觉。大家每天交换来自批发市场和服装厂各种无用的小道消息,使尽浑身解数打扮,只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同于外面的普通人。
我和群青虽然干劲十足,却毫无头绪。头一个月我们搭乘地铁和轻轨,纵向和横向扫荡了上海市区和近郊的纺织批发市场,却始终无法在货源上达成一致,而且过多的垃圾货源像污染物一样伤害我们的意志力。之后随着气温断崖下跌,我们渐渐乱了阵脚。到了十一月底,无论什么样的货源消息都会追踪,孤注一掷的念头变得非常强烈,有好几次追进居民小区单元房里传销组织的老窝。我心里很清楚,再进不到合适的货就等着完蛋吧。这是我记忆中最冷的冬天,日以继夜刮着北风,我和群青沿着苏州河,从一个仓库摸到下一个仓库,像冰天雪地里迁徙的动物。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我们得到消息说虹口那边鬼市有批冬天的货天亮进仓,得赶早去抢。我和群青第二天凌晨三点按地址找到仓库,空无一人。我们在避风处等待,太冷了,只能不停聊天分散注意力和保持清醒。熬到破晓时,薄雾里出现一辆货车,远光灯照在我们身上。不等司机师傅卸货我们就跑过去看,是从山东运来的一批贴标羽绒服,日单户外功能性品牌。我和群青交换了一个眼神,就已经确定这批货无论如何都要拿下。只是我们热情过头,失去讲价的先机,全部的钱只够支付订金。死皮赖脸与司机师傅交涉下来的结果是,先交订金,晚上九点取货并交付全款,过时不候,订金不退。
我和群青离开仓库以后,双手插兜往轻轨站的方向走,外面是一片拆迁中的棚户区,气温甚至比夜晚更低。第一班轻轨还没出站,我们站在露天站台上,刚刚失去了全部的钱,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无所有。我问群青,“我们去哪里?”
“去找老谢想想办法。”
“不是说好不找老谢吗?”
“我们说好了不从他那里进货,没说不能借钱。”
“这有区别?”
“从他那里进货是不思进取,从他那里借钱是走投无路。”群青的语气不如平时确定,但我心里清楚他说得没错,我们走投无路。到批发市场的时候,老谢刚刚发完一车皮的货打算回家睡觉,见我和群青披着一身晨雾,几句话就问清楚了我们的处境。他先领着我们去楼下出租车司机面馆里吃了一大碗面,然后叫我们等着,他自己去银行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上多出一只塑料袋,大大咧咧从里面掏出来几叠现金递给我们,数目远远超过我们实际需要的。我心里狠狠一暖。
“你们搞到车了?”老谢问我们。
“什么车?”我和群青都一头雾水。
“你们拿什么去运货?”老谢说。
“助动车行吗?”群青问。
“我爸有一辆。”我说。
“我操!你们闹着玩吧。”老谢拍掌大笑。我和群青面面相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几百件羽绒服你们搞辆金杯车都得跑几趟。”老谢说。
“你有金杯车吗?”群青问。
“我不会开车,我骑三轮。”老谢说。
“三轮摩托?”群青问。
“三轮板车啊。”老谢回答。
“你骑板车送货?”群青问。
“操!你不是百万富翁吗?”我问。
“你们这话说的,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板车比金杯车能装啊,能和公交车抢道。”
“怎么样,你会骑三轮吗?”我问群青。
“这有什么难的。”群青说。
晚上我和群青在老谢的仓库碰头,骑着他的板车回到清晨的仓库,担心过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发生。货已经全部清点好了,一捆捆码得整整齐齐,司机师傅开着取暖器,一边吃盒饭,一边听相声。我被暖烘烘的空气里飘浮着的羽毛绒绒刺激得鼻涕眼泪横流。
“你哭什么?”群青问我。
“我没哭,你他妈才哭。”我一说话却呼呼流出更多眼泪。
这批货我们分两车拉完。第一车直接拉到地下城,但地下城那段时间消防检查,晚上十点以后不允许进出,所以第二车只能拉到群青家里。群青回到上海以后没再寄人篱下,自己在浦东轮渡码头附近租了便宜的屋子居住,那屋子破得惊人,没有空调,没有热水,不通煤气,住在那里像是每天都在军训。我俩轮流蹬车,轮流坐在车板上护货,碰到上坡就一起下车推,连滚带爬地赶上最后一班轮渡。那天的黄浦江上大风大浪,整艘船都往一边倾斜,我和群青费了很大功夫才把板车固定好。然后我们拆开两件羽绒服自己穿上,爬上甲板。没有云,空气冰冷干净,能看见明亮的冬季大三角。
“你闻闻,是不是有鸭子的味道?”群青突然把头埋进衣服里。
“废话,说明这是货真价实的鸭绒。”我说。
群青咔嗒咔嗒地点烟,我们被鸭子的味道围绕,暖暖和和,自由自在。
春节里我和群青高高兴兴地去给老谢拜年,正巧碰上老谢过生日,一定要留我们去乍浦路的大饭店吃饭。年初四的夜晚,整条乍浦路灯红酒绿,空气里浸着白酒的芬芳,每间酒楼门口的大水缸里都游着红彤彤圆鼓鼓的发财鱼,齐齐朝着一个方向挤,撞到玻璃再折返。酒楼里面金碧辉煌,桌面大小的枝形吊灯下面坐满人,食物被放在干冰里冒着烟端上来。蟠桃大会也不过如此。
“没想到你平时挺摇滚的一个人,这种做寿风格怎么和我爷爷一样。”我讽刺老谢。
“你们懂个屁。今晚迎财神,明年走大运。”老谢回答。
老谢大宴宾客,渠道上的合伙人、报纸和时尚杂志的编辑、电视台刚刚露面的年轻主持人……还不断有新的朋友从其他地方转场过来的,热情洋溢,都已经喝多了。老谢挨个给大家互相介绍。说到我和群青的时候,他说我们是他来自上世纪的老朋友。我挺感动的,我不知道老谢原来有那么多的朋友,而我们是里面年纪最小的。大家互相握手,拍打彼此的肩膀,坐下来喝酒。他们聊娱乐圈消息、股票、夜总会和世界局势。大部分事情我都没有经验,却听得津津有味。我觉得老谢的朋友们普遍过着既浪漫又务实的生活,在金钱的热浪里翻滚,却愿意为一些特别抽象的事物一掷千金。有位戏剧学院的老师问群青是不是本校学生,还是哪个剧场的演员,看着脸熟,肯定在台上见过。群青说他不是学生,没有念过大学。那位老师一定要留下群青的电话,说等开春招生的时候再联络他。之后服务生端上来一只裱花奶油蛋糕,于是那位老师带头唱起了生日快乐歌。我这才知道原来老谢三十五岁,而我一直以为他只有二十七八岁,他是那种和具体年龄数字没有关系的人,似乎从未年轻,也不会衰老,但是再一想,自我们认识起,确实已经过去好多年。吹灭蜡烛之后,歌却没有停下来。我们一起唱了罗大佑,伍佰,《hey,jude》——“na,nana,nananana”一首接着一首,越唱越激动,酒越喝越多。唱到《明天会更好》的时候,已经有人开始哭泣,大家都站起来,嚎啕大哭的人站到椅子上,还要往桌子上爬,被拉住。酒楼里其他桌上的人也加入进来,人群啊年龄啊身份啊,诸如此类的差异都短暂消失,但是在集体的合唱中,整体气氛却突然不可挽回地跌向伤感。
“哎!”坐在我旁边的女孩冒出一句轻轻的叹息,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坐下的。不是我吹牛逼,美校也好,地下城也好,我是在漂亮女孩扎堆的地方长大的。我刚刚进美校的时候,高年级的学姐们烫着头,个个打扮得像香港大明星,傍晚在操场上练习迈克?杰克逊的舞步,我觉得自己暗恋过她们中间起码一半的人。所以也不能怪我整晚都没留意到她。她长手长脚,个子中等,自然卷发费了很大力气用皮筋绑住,又随时都要挣脱出来似的。穿着不协调的长裤和短风衣,有种乱七八糟的流浪儿气质。我心里琢磨着她的那句叹息是不是有点讥讽的意思。
“你也是电台的吗?”女孩转头看着我,像是留意到我的内心活动。
“什么电台?”
“那是我搞错了。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个体户,和朋友一起卖衣服。”这是我第一次以这样的身份介绍自己。
“挺有意思。但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时髦啊。”
“我还行吧,我可能是那种在精神上比较时髦的人。”
“哈哈哈,你是有种自暴自弃的气质。”
“那主要是因为我缺了半颗门牙。”
“你的牙怎么了?”
“你看过《古惑仔》吗?”
“哈哈哈,别闹了。你们的店在哪里?”她继续问我。
“不能算是店,没有名字,而且也没决定好到底卖什么。”
“那倒是挺酷的。”
“不是像你想的那样,我不是那种酷酷的成天无所事事的人。我勤劳勇敢。”我几乎每说一句话都在后悔,不知为什么无法自控地想要表演拙劣的幽默。
“我问个正经问题行吗?”女孩问我。
“你说。”
“我能采访你吗?你和你的朋友——”
“你是说正经的采访吗?我们有什么可采访的啊。你是记者吗?”
“是啊。”接下来她说了一个报纸的名字,我没有听说过。
“我平时不看报纸。”我非常不好意思。
“我们还在创刊的筹备阶段,而且我还是实习生,今年夏天才正式毕业。”
“为什么要采访我们,不会有人要看的吧。”
“我在做一个叫做二十一世纪新浪潮的专题。”
“什么是新浪潮啊?”
“就是写写我们大家都是怎么瞎胡闹的。”
“哈哈哈哈。你叫什么?”我问她。
“消失的象。”
“什么,这是什么破名字?”
“这是笔名,我在报纸上发表文章的时候用这个名字。”
“用这样的名字能写出正经报道吗?”
“不都说了是瞎胡闹吗。”
“这个名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你喜欢动物还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一本书的名字。”
“是小说吗?我书读得少,但我会去找来看看的。”
“不必不必,我也就是随便起的。”
“那我应该叫你什么?”
“小象?别人叫我什么的都有,我没所谓。”
“那我就叫你小象好了,我觉得你比较像一头小象。”毕竟我从未在真实的世界中见到一头小象啊。我们交换了电话号码,我在手机通讯录里保存了“消失的象”。
接近零点的时候酒楼里的人都开始往外涌,大家合力抬出整捆整捆的满地红,手臂粗细的高升和冲天炮,桌子大小的焰火盒子,垒成一座座碉堡,我看得目瞪口呆,直到第一支焰火呼啸着窜上了夜晚的天空,震耳欲聋的,我缩起脖子感觉自己身处战场。如果此刻财神正在巡游,他一定也会驻足观望。
“恭喜发财。”老谢拍拍我的肩膀。
“太厉害了,钱的味道应该就是硫磺味的吧。”我说。
“你还没见过前几年更厉害的时候,放焰火放到警察都要封路待命。”
“生日快乐啊。”我也拍拍老谢的肩膀。
“别提了。三十五岁,一事无成,在这里空许愿望。”
“一事无成挺好的,这不正是时代的潮流嘛。”
“后来你还去过歌友会吗?”老谢突然问我。
“再也没去过了,歌友会还没解散?”
“早就解散了,我最后一次见到那群人还是千禧年的元旦,你能想象吗,都过去那么久了。我们去了好几所学校做放映,其实就是玩命玩了三天三夜。后来大家都开始使用互联网了,感觉是一夜之间,每个人都取了不同的网名,比自己的名字酷多了,从此再也不需要在现实中见面了。”老谢大声叹气,又动情了。
“我觉得那样挺好的,我其实没有特别喜欢那些人。”
“我知道,那种臭傻逼知识分子味儿呗。但我有时候就是会被这种东西迷住。”
“我不懂知识分子什么的,我只是不喜欢那里的一种阴郁气氛。”
“做生意不能太执着于气氛。”
“你是说我吗?我一点都没觉得自己在做生意,没那种正儿八经的感觉。”
“那你境界挺高的。”
“别笑话我了,我是说真的。我不知道做生意的感觉,你是过来人,你教教我。”
“你见过那些在海里冲浪的人吗,在明晃晃的水里长时间地等待一个完美的浪,等浪来的时候,奋力跳上板子,在浪尖上划出一道又长又美的白色弧线。”老谢这样说,好像我们正置身于虚构的海,而他奋力向前伸出手去说,“你看。”人们踩着厚厚的红色纸屑,引爆更多的引火线,站在硫磺的浓雾中许下新年愿望。我看见群青被点燃的哑炮烧着了头发,却没再见到小象的踪影。
“我们现在看到的也是浪的景观。”老谢说。操,他这句话真的太煽情了。
那批货一共三百七十五件羽绒服,开春前就几乎卖完,提前还清了欠老谢的钱。功劳主要归群青。他会说日语,模样像日本青年,每天只要坐在档口便是一种广告宣传,让人不由自主也想穿上他的衣服,成为同样的颓废派。我们为了更进一步地渲染氛围,从老谢那里要来不少九十年代的日本杂志海报贴在墙上。而且我们只卖一种衣服,特别硬核。不少人以为我们直接从日本进货,有海外关系,对此我们从来也没有否认,口碑很快便传了出去。
赚到钱的虚荣心稍稍鼓舞了我和群青,之后只要那位司机师傅从山东拉货到上海,我们便第一时间去候着。为此经常凌晨便各自出门,沿着苏州河,摸黑骑车去仓库,在冷雾中等待他的货车入库。大部分时候我们都空手而归,但其实我从心底里来说,也没有对好运的再次眷顾抱有期望,倒是师傅被我们倔强的意志力弄得挺不好意思的,建议我们说,要想找到称心货源,还是得亲自去北方沿海地带跑跑,那里遍地都是服装厂。
于是我和群青去驾校报考了b型货车驾照。自此以后每星期都有两三天清晨,我们在人民广场公交站见面,一起坐驾校班车去嘉定的练习场学车'第一次去广场集合的时候天都没亮,有霜冻,为了节省体力,我们坐上班车以后彼此都不讲话,打着瞌睡。但车厢里很冷,窗户漏风,很难真的睡着。驶出市区以后两侧是宽阔的土路。天始终不亮,像在大片的阴影里。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个春天。
这期间老谢提议我和群青去一趟北京,说那里搞服装的气氛很不一样。这趟旅行我和群青都期待已久,想从野狗一样的生活里喘口气。
到北京的第一晚我和群青在鼓楼的青年旅馆睡大通铺,都是背包客,晚上八点以后淋浴间就没有热水,拉屎得去外面的公共厕所。但附近的胡同里都是二手衣服店、乐器行和酒吧,卖各种意想不到的破烂;去小饭馆里吃刀削面,旁边坐着一群穿匡威球鞋的朋克。特别野,特别贫穷,特别嚣张,让人不由自主想要成为这个公社的一员。
接下来的四天里,我和群青每天都去世纪天乐和动物园批发市场报到,大铁皮棚底下都是满口京腔的男孩女孩,又疯狂又颓废,个个都像在演王朔的电影。我们在世纪天乐的一个档口狠狠心,拿下几件美国的二手皮夹克,价格高得离谱,但老板特别能聊,最后还给我们留了一个地址,叫我们离开之前一定要去那里看他们乐队的演出,他请我们喝啤酒。回去一查才知道他是那种教父级别的鼓手。
最后一天傍晚我们真的按照地址找了过去,却在什刹海背后的胡同里迷了路,天黑以后整片胡同都没有路灯,我们饥肠辘辘摸进一间酒馆,意外发现二楼的露台在办派对,碳盆里烧着火,很多吃的,很多酒,有个流浪汉在拉手风琴,跺着脚唱悲怆的俄罗斯歌曲。那里卖十块钱一杯的鸡尾酒,一股酒精和香料味,但我和群青喝了一杯又一杯,全部都喝多了。走出来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地突然置身什刹海边,那里的冰还没有完全化开,湖面上停着白色的鸭子船。而我们什么都顾不上,蹲在树下,哇哇乱吐。后来我们运回来的那几件皮夹克,还没有来得及上架就被隔壁几个摊主一抢而空,早知道豁出去把那批货全包下来了,这件事情我至今想来都有些遗憾。
第二天我和群青宿醉着坐夜班快车回上海,驶出北京没有多久,我便接到小象的电话,黯淡的电子屏上闪动着“消失的象”这几个字时,火车正开进山里的隧道,周围一片黑暗,这个电话像是来自于另一个地方,其他的世界,以至于我接起电话傻乎乎地问:“你在哪里?”
“我在学校宿舍,站在阳台上。你呢?”小象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又清晰又确凿。
“我在从北京回来的火车上。也不知道开到哪
里,刚刚穿过了好几座山,现在外面是平原。”
“真好啊,你去了北京。”
“我猜你肯定忘记了我们的约定。”
“我没忘记。”
“那就是反悔了,发现我们的采访不值一做。”
“我一直在写毕业论文,废寝忘食的,刚刚写完就给你打电话了。真的很抱歉。”
“抱歉什么,我很高兴你没有消失。你的论文是关于什么的?”
“我不会告诉你的,你肯定会觉得特别枯燥。”
“你不说说怎么知道,没什么能让我感到枯燥。”
于是小象认认真真从头说起。起初我们都还有点紧张,她只想尽快说完,渐渐的却越说越远了。中间她偶尔会停下来,等等我,于是我发出一点声音,让她知道我始终在,无需担心。我握着手机蹑手蹑脚地从上铺爬下来,在过道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我一点都不觉枯燥,反而入了神。中间我打断了她一次,是因为手机提示没电了,于是我拿着充电器来到车厢交接处的插座旁边,坐在地上,接缝处不断涌进来潮湿柔和的季风,我想火车已经离开了华北平原。她问我还在听吗,我说是的,我可以一直听下去。所以一直等到她讲完以后,我才告诉她,“火车已经离开华北平原了。”
“那明天我们约个时间见面好吗?我们可以开始采访。”她问我。
“明天是指醒来以后的明天吗?”我问她。
“是啊,醒来以后的明天。等你回到上海以后。”她确定地回答。
于是我们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地点,照理应该道别,但我们都沉默着不想说再见。这样的时刻我应该说些什么呢,我心中有着千言万语,我可以说说美校后山的四季,吴淞码头靠岸的远洋船,还有黄鼠狼的头骨。我还可以问她,你知道吗,北京的公共厕所没有隔断,拉屎的时候正对着对面人的脸。我不记得前后的顺序,但是这些话我全部都说了,直到车厢里的人陆续从无边的梦中醒来。我站起身,窗外已经是黎明的农田和天际线的霞光。
“哎呀!”我惊呼。
“怎么了?”
“我本来想好要在火车过长江的时候告诉你的,现在已经过了。”我告诉小象。
火车到站以后我和群青告别,没有回家,却直接坐上了通往五角场方向的公交车。歌友会时代我曾去遍了那里所有的大学,没有想过几年后重返是要去见女孩。我在校门口给小象发了一条消息,然后凭记忆穿过操场,往学生活动中心的方向走。我猜想小象还在睡觉,但是她立刻回复了我。她也醒着,而且一点也没有感到意外似的,好像我们本来就说好要在学校见面一样。我却紧张起来,走进旁边的小卖部里想买些什么,口香糖或是可乐,结果只买了一小盒避孕套揣在口袋里。这不在我的计划之中,我和小象没有任何计划。
我原本还在担心是否记得小象的长相,但其实她刚刚进入我的视野范围,还只是一小片模糊晃动的光晕,我便认出她来。她的模样和冬天见面时不太一样,穿着不长不短的裙子,头发没有绑着,迎面走来像一把乌黑的小小火焰。步伐飞快,手指上挂着的一串钥匙响个不停,转瞬便来到我跟前。
我们逆流穿过去教学大楼上课的学生,来到学校后门,各自吃了一碗面条。一夜没睡,却都感觉不到疲惫。小象问我想去哪里,我没有什么想法。于是我们坐在排球场边看了好久排球队的训练,然后才穿过草地回到她的宿舍。又是一个晴朗的白天,干燥的青草轻轻擦过我的裤脚。
“当心脚下。”小象在草地上灵巧地跳跃。
“当心什么?”我跟上她的步伐。
“天热起来以后,草坪上就会有前一天晚上留下的避孕套。”小象回答。
天黑之前我和小象在她的宿舍里用完最后一枚避孕套才抱在一起沉沉睡去,再次醒来已经斗转星移。我们在一起待了两天,离开小象的时候,外面温度骤降,我再次穿过草坪,凌晨的露水降落在我的身上,我的心里怀着无限温柔和无限混乱。
三个月以后,我和群青考出了驾照。从老谢朋友那里买下一台几近报废期限的桑塔纳。车是从希尔顿酒店淘汰下来的,之前跑了八年的酒店出租,虽然和梦想拥有的吉普越野相去甚远,但开价只要一万块钱,是我们所能负担的上限。而且车被维护得很好,里外看起来都干净体面,后窗遮着干净的白色纱帘。引擎自然是老化了,动不动就温度过高,车里必须常备一箱水给水箱补给降温,但老谢允诺说开上两年没有问题。我们也觉得跑短途拉货足够用了,于是验车之后当即付了款。拥有车以后的第二天,我和群青便打算开车去杭州近郊的服装工厂碰碰运气,顺便在高速公路上拉拉车速,清理引擎积碳,算是为之后去北方跑长途练练手。
我们清晨出门去接小象。她早早等在路口,背着旅行袋和水壶。这将是采访的最后一站。我原本以为所谓采访不过是聊一下午的天,结果却从春天一直持续到夏天,小象跟随我和群青跑遍了上海的批发市场。她有种热忱到奋不顾身的劲头,甚至比我们更忘情地投入我们的生活中,以至于所有让我和群青感到疲惫和重复的事情,以她的视角被重新看待之后,又再次具有了意义。
群青向来对我找女孩的审美嗤之以鼻,却意外地和小象非常合得来,毫无防备地接纳了她。我觉得这一方面是因为小象有种能令人敞开心扉的天赋,而且完全没把群青心事重重的性格当回事。另外一方面是因为我和小象并没有能够发展成真正的恋爱关系。我对小象的感情强烈且真实,但在我想要付诸真正的行动之前,她告诉我,她的男友在法国念政治学。他们相处多年,感情坚固,互相支持,约定两年后在巴黎重聚。所以她每周末都去法语培训中心上课,打算去法国念书。我想象过和她恋爱,无数次的,但能想到的场景和事情却都非常有限。我没有受到过良好的情感教育,缺乏勇气,而且目光短浅。但不管怎么说,我和小象成为了朋友,是值得信赖的朋友,也是伤心万分的朋友。
我和群青第一次真正开车上路都争先恐后要握方向盘,又都很紧张,两个人不断熄火和踩急刹车,在市区磨磨蹭蹭,等开上高速公路已经烈日当头。车里的冷气修不好了,不得不开着车窗,一旦提起速来,猛烈的风灌进来把群青的烟灰吹得到处都是,而且发动机的声音与公路的噪音震耳欲聋,只有把音乐的声音也开到最大与之抗衡。而小象兴致高昂,她大声跟着唱歌,朗读高速路牌上面奇怪的美丽的地名。
到了杭州以后,我们沿着钱塘江进了山,山里大片大片的茶树令人流连忘返,我们把车停在山腰处,顺着溪流的方向走,在茶林深处遇见一间小庙。庙里的气氛平静温和,有两棵挺拔的银杏,有香火,但没有人的踪迹。我们被一种少见的心情驱使,纷纷抽了签。小象抽的是大吉,我抽的是小吉,群青抽到凶。我想看群青的签上写的是什么,但他已经把那张纸扔进香炉里烧了,说这样菩萨才会帮他解决问题。小象的签上说的是宝塔和星辰,我的签上说的是迁徙的鸟。我们也没有看懂,模棱两可,但都把签留了下来。
我和群青第一晚便已经在网吧搜索了杭州所有制衣厂的地址,在地图上做好标记,规划了路线。第二天出发前群青叫我把现金都拿出来,不要全部放在包里。
“那放在哪里?”我问。
“都分散开来,袜子里、裤腰里都塞一点。”群青回答。
“有这个必要吗,又不是在穷乡恶土。”我虽然不服气,也还是照做了,两只袜筒各塞了一卷钱,其余的钱卷在信封里塞进裤腰,有种郑重闯天下的荒唐感。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循着地图分片扫荡,去了十间工厂,却一无所获。于是第四天,我们抛弃了地图,过复兴大桥以后,沿着钱塘江一路往北,落日前在临海工业区里找到一间工厂,打听下来有一批日本订单的惠比寿牛仔裤正在加工五金配件。我和群青吸取了之前的教训,装模作样,冷静讲价。这批货的量很小,厂里的人显然没当回事,只想随意将我们打发,给出的要价却低得惊人。我们找机会掏出藏在袜筒和裤腰里的钱,赶在对方反悔之前把货拿下。
然而刚刚返回停车场,便有三四个人大声吆喝着从两个方向走对角线朝我们靠拢。我大脑空白一片,用眼角余光看到群青和小象都朝着车的方向冲刺,于是我也拔腿要跑,却被人从侧面猛踢膝盖和肋骨,滚到地上,下意识地紧紧蜷住身体,以缓冲肩膀和后背受到的重击。好不容易挣脱起身,看见一个人仰在地上,鼻梁歪了,他正茫然地伸手去扶。而群青抡着从后备箱里取出的千斤顶,仿佛青年哪吒。其余几个人见这阵势也颓了下来,垂着手,不再逼近。于是群青举着千斤顶和我一起缓缓后撤,掩护我拾起地上的货,跃进车里。接着群青放开手刹,踩下油门,从未有过地一气呵成,车子剧烈抖动着冲出厂区。
外面暮色降临,空气湿热,群青稳稳地握着方向盘,肩膀笔直,令人平静。小象靠在我身边,手指蜷在我的手心里,像一只休息的鸽子。我们的货都在,一件没少,我们的桑塔纳在关键时刻经受住了考验,自此以后也成为忠诚可靠的老友。我捏了捏小象的手指,想说一句话,但稍稍吸一口气,胸口痛到眼前发黑。
“停车。”我突然剧烈反胃到背脊都汗湿了。
“你别瞎动,要是肋骨断了扎进肺里就完了。”群青说着靠边停车。我原想反驳两句,但打开车门便立刻吐了,吐的时候太痛,只能吐一会儿,休息一会儿,靠在座位上小心翼翼地喘气,再继续吐。群青下车抽烟,见我吐得差不多了,便点了根烟,猛抽两口以后递给我说,“抽几口,会好受点,能镇痛。”我浅浅抽了一口,适应以后又抽了好几口,烟雾进入身体以后,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痛感真的退去一点,至少又能开口说话了。
“刚刚那几个人是怎么回事?”我问。
“不像是厂里的,没准是当地黑社会。”群青说。
“黑社会来弄我们干嘛,我们就拿了这么点货。黑社会那么小气啊。”我说。
“我觉得那几个人多半是搞错对象了。”小象说。
“那你说我们都心虚跑什么呢?”群青说。
“任何人碰到这种情况都会想要跑吧!”小象说。
“你在日本没少打架吧?看你刚刚那架势,不是我们美校的做派。”我问群青。
“装装样子,现在虎口还是麻的。”群青说。
“我至少为采访贡献了精彩的结尾。”我说。
“我觉得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结尾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小象回答。
“要是按照电影情节的发展,刚刚那个人被群青打死了,我们在这里抛下车告别,各自消失在荒野,永远不会再相见。”我说。
“你别胡扯,那个人不会死的。而且这里是杭州,也不是荒野。”群青说。
“别那么严肃,哪里都可以是荒野。”我说。
“那天你抽到的签到底说了什么?”小象问群青。
“你真的相信这种东西?”群青问。
“就是因为不相信所以才问你啊。”小象说。
“但我也没太看懂,就说了螳螂啊黄雀啊之类的。”群青说。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小象问。
“原话不是这样,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群青说。
“真够无聊的。”我说。
“是啊,真够无聊的。”小象说。
“你花了那么多时间在这个采访上到底值得吗?”群青问小象。
“当然值得,你们等着瞧。”小象说。
“这种虚无的事情,你怎么能那么确定,可真羡慕你。”群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