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在丹佛机场的巴士站旁边看到一个年轻人靠在行李上看自己的小说。年轻人仿佛从暴雨的地域跋涉而来,湿掉的衣物和鞋子一样样摊开在旁边的栏杆上,他正舒适地待在被自己圈起来的庇护所,完全没有留意身边穿着牛仔衬衫的平凡中年人,更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游荡的地方正是这个人的内心世界。拓不由想,他读到哪里了。
书里的故事关于1995年一支高中棒球队从日本来到美国参加棒球比赛。当时拓已经搬到了美国,决定只用英语写作,放弃日语并不是为了摆脱具体的束缚,也说不上是对另外一种思维方式的确认。结果以练习的心情笨拙地写作,竟然获得了出乎想象的成功。他被认为在东方审美和西方价值观之间撑起一片虚拟的时代,守护着现实中原本不可能存活下来的美。在不知不觉中拥有越来越多年轻的读者,跟随着他,寻找通往不知何处的一个个出口。
拓最喜欢在读者见面会上朗读的段落是棒球少年们坐着巴士,沿东海岸一路去往纽约,经过一片水域,巴士像是行驶在海里,也像是银河铁道列车,有银白色的河滩,三角形的黑鸟,同行的朋友,以及即将到来的新大陆。然而他自己此刻正要去往的,却是彻底的新大陆的背面。
昨晚拓还在纽约参加文学节的开幕派对,他和几位同行喝了酒,他们中的好几个都在野心勃勃地写两卷本的大书,恨不得把时代吞吐干净。回到酒店以后他查收了出版社转发给他的电子邮件,其中一封的发件地址让他心脏狂跳。是停运多年的旧日机构,像是来自记忆之河对岸的挥手,那都是上世纪的事情了一一乌卡去世了。邮件在编辑那里耽误了两天,拓看到的时候已经是葬礼的前一天。
拓立刻调整了后面所有的行程,取消了朗读会,买了第二天的机票。他有些庆幸自己在纽约,至少是在美国大陆,而不是游荡在世界上的其他角落,不用怀着过分巨大的决心赶往佩奥尼亚。不是说他没有这种决心,而是出于恰恰相反的理由,他畏惧的正是伴随决心而来的汹涌情感。
但是从纽约到丹佛的飞机晚了四个小时,等他到达丹佛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当天仅剩的一班去往佩奥尼亚的飞机。命运像是要给他一些提示,或者一个缓冲地带。然而即便不可能赶上葬礼,他也无心在丹佛过夜,决定连夜换坐大巴继续前往佩奥尼亚。车厢出人意料的拥挤,都是要在霍克斯下车的学生。他们像潮水一样离开以后,司机关闭了音乐,留下长长一段漆黑的旅程,直到巴士钻出树林,斜前方出现一片冷冷的湖。正是小说里的棒球少年们所经历的那种夜晚。他想要休息一会儿,但是心里涌动着复杂的思绪和期待,无论如何也合不上眼睛。他忍不住想象葬礼的情景,浮现在脑海里的却是1995年春天,他和新朋友们挤在面包车里,司机一路放着杜兰杜兰乐队的音乐。佩奥尼亚的本地居民在社区公园里搭好了大棚,大部分是教会的老人,他们陆陆续续过来,准备好食物和酒,欢迎年轻艺术家们一年一度的光顾。刚刚下过雨,拓穿着郑重其事的衣服在泥泞的草地里小心走动,害羞极了,尽量不和任何人讲话,坐在大棚里,低头吃着装在塑料盘子里的炖肉和蔬菜。长凳的另外一头坐着一位极其瘦小的女士,上了年纪,裹着颜色明亮的披肩,深色皮肤,一头发光的黑发像一朵镶着金边的乌云。她礼貌地挪过来,问候说:“东京发生的事情太可怕了。”
“唉?”拓愣了一会儿才明白她指的是一个月前的毒气事件。
“你们年轻人以后的处境会越来越糟。”
“啊。不不。”拓不好意思地连连摆手,不想被当成年轻人的代表。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他并没有觉得世界正在变糟,完全没有这样的感受。他心中怀着的苦闷也普普通通,是身处任何一个时代的青年所共有的东西。而这桩事件在他心中激起的不是怨恨和失望,只有剧烈的迷惘、不安和祈盼,以及一部分无法描述的恐惧。来美国前的两个月,他无心做任何事情,一边办理手续,一边处理租借的房子,每天都在关注调查进程。电视新闻里有一位被害者接受采访时说:“因为不理解他们的行为,所以也无法产生仇恨的情绪。”——他震惊地意识到这是一种普遍的想法,人们不理解为什么年轻人投身邪恶的组织。拓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里也有一种初始的温暖光芒,他们追求的明明是清洁的世界,结果却被庞大的恶所污染。恶是什么?是世间的东西,是精神的产物,是体制,还是付诸人类身上的实践?二十岁出头的拓完全不明白,只凭着本能躲开,连一口浑浊的空气都不想呼吸。
所以这不是政治,不是阴谋,至少不是这位女士所以为的东西,而是虚构的意志力和无法被讨论的噩梦。拓喝了不少装在纸杯里的啤酒,满脸通红,最后没头没脑地说:“那个组织的成员给他们使用的空气清新器起了一个名字叫宇宙清洁器,那是在《宇宙战舰大和号》里出现的除辐射装置。”
“你说的是一部科幻小说吗?”
“是七十年代播出的动画片。”
“哦!你真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小孩。而且你讲话的口音也很可爱。”
直到这位女士被簇拥着上台致辞,拓才意识到她是乌卡。乌卡是印度裔的乌干达人,七十年代中期以哈佛大学访问学者的身份和丈夫彼得一起,带着女儿蒂娜来到美国,不久,亚裔被阿明政府逐出乌干达,他们自此滞留在美国。八十年代中期彼得作为记者被派到中国完成一篇医疗系统的报道,之后他们从中国出发,一路在亚洲和东欧国家游荡,结交了不少记者和作家,流亡的世纪正接近尾声,小半个世界在命运的创伤和忧患中喘了口气。他们回到美国以后四处筹集资金,创立了这个青年艺术家培养项目,邀请来自东欧和亚洲的年轻人集体生活,提供他们最基本的生活费,地点选在佩奥尼亚的小镇,大片的湖泊、草地和山脉交汇于此,正是一个能够承载年轻心灵的中间地带。
拓念中学的时候曾经在一本文学刊物上读到有关这个项目的文章,一位日本小说家在佩奥尼亚度过半年。她爱上来自波兰的男孩,波兰那年正在戒严期间,她每天都陪男孩跑去图书馆看报纸,晚上待在房间里喝伏特加。那篇文章很长,有大段匪夷所思的情欲描写。但是印在拓脑海里的却是夏天这位小说家和朋友们在金色的池塘里游泳,野鸭低低地从头顶飞过,女孩男孩纷纷扎进水里。除了平静和美之外,还有令人向往到震颤的自由。
——真想去那里啊!
他这样想着,巴士司机提醒说十分钟以后就要到达佩奥尼亚,拓起身去车厢后面用厕所,一脚踩进湿滑,便桶像被刚才的少年们用屎炸过,他扶着把手,在狭窄的箱体里晃动,狼狈得不行,等坐回到座位上又觉得好笑,几乎想要笑出声来。不由想起刚刚那个看书的男孩,希望他旅途愉快,能够感受到小说里干燥清洁的世界。
第二天清晨,拓被旅馆房间的电话叫醒——“拓?”电话里传来女人迟疑的声音,得到确定以后那个人立刻惊呼起来:“快下楼,我等不及要见到你!”拓身处不知何处的梦境,放下电话以后看到挂在镜子跟前的黑色西装,彻底清醒。他在狭小的卫生间里飞快地洗漱,套上衬衫,又换成运动衫,最后穿上一件在旅途中穿的旧t恤。走在楼梯口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紧张到微微出汗。
小镇没有建造新的旅馆,二十多年来都是同一幢小楼,在小河边,挨着公共图书馆,总共三层,有二十来间房间,背后有一整片核桃树,每到秋天,绿壳的核桃掉得满地都是,再慢慢腐烂。拓走了两层楼梯,推开通往门厅的门,没有来得及迟疑,便看到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从立柱后面转出来,快走了两步朝他跑来,几乎撞在他的肩膀上,紧紧抱住了他。拓在她结结实实的拥抱中平静下来。哦,蒂娜,当然是蒂娜,像旋风一样,带来外面夏日的暑气。直到蒂娜挽住拓的胳膊坐下来,拓才得以将视线停留在她的脸上,她曾经宽阔舒展的骨骼似乎稍稍改变了形状,显得更为强韧和可信赖。
“我老啦!”蒂娜打断了他的注视。
“那你找到小行星了吗?”拓问。
“哈哈哈。何止一颗。”蒂娜的眼角闪出泪花,而拓笑起来,几乎松了口气。他们刚认识那会儿,蒂娜稍稍激动,便会泛起泪光,接着脖子和胳膊上也会起一层薄薄的疹子,这样无法控制的生理现象常常因为被误以为是过度真诚而遭受嘲笑。蒂娜比拓年长几岁,当时正打算从物理学专业转到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念宇宙学,于是那年回到佩奥尼亚,一边自学编程,一边补习量子物理,同时申请新的学位。这期间她不得不反复和年轻的艺术家们解释宇宙学的意义并不在于发现小行星,而是在于学习宇宙的诞生和演化,宇宙所包含的一切中只有极其微弱的一部分是可以被感知的,剩余的则无法被命名,甚至无法被想象。这样的讲法听起来很酷,但是在拓的记忆里,蒂娜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公共图书馆的计算机前面修正代码,她称之为模拟。那些数字和字母的复杂组合到底是如何用一?种抽象模拟另外一种抽象的,拓一点都不明白。蒂娜缺乏科学家的严谨和条理。她饮酒过度,健康美貌,像当时广告片里的标准美国青年一样高大,拥有最洁白的牙齿和最灿烂的笑容,无论在什么样的场合都令人难以忘怀。而这样的人一旦进行起枯燥的运算,却仿佛依靠着非凡的身体本能撬动起意识的杠杆,给人一种正全身心维护着宇宙进程的印象。
当时乌卡常常安排大家去家里做客,他们家在距离旅馆不远的半山腰上,跟前有一片草坪。蒂娜会做好两大盆奶酪通心粉,两大盆洋葱色拉。冷肉,芝士和饼干仿佛怎么也吃不完。即便是现在,拓还常常会按照她的方法做色拉,最关键的是放上大把切成薄片的洋葱和生蘑菇,也不要吝啬橄榄油。如果遇上节日、生日或者橄榄球的重要比赛,他们便会动用院子里的烧烤架,委托邻居一早送来新鲜的鸡肉、玉米和土豆。乌卡自己吃得很少,仿佛不靠实体的物质活着,有时候一天只吃一点水果,两片吐司,但喝很多很多酒,也睡得很晚,神采奕奕。每天都是从傍晚开始喝酒,为其他人准备好红酒和啤酒,自己喝白兰地,一再地挽留大家,多半过了凌晨才会散。她要是兴致勃勃,便会提出要开车送大家回去,谁也不能拒绝,于是剩下的人尽量挤进她的车里,大家醉醺醺的,她也醉醺醺的。白晃晃的车灯粗暴地打在黑暗的山路上,只照着眼前那一小段。
那时彼得已经去世,拓没见过他,但乌卡讲起他,就好像他还活着,是大家熟识的朋友,或者此刻就坐在他们中间。每个去乌卡家里做客的人都转述着彼得的事情。彼得英俊温厚,虽然凭记者身份的便利访问了很多难以抵达的地方,却很少主动谈论见闻,反而是一个极好的旁听者。身材高大的他总是半侧着身体,兴高采烈地听其他人讲述自己的苦恼,自己国家碰到的问题。只有在谈论到时代残留下的哲学问题时,他才会发表一些意见。他是橄榄球迷,之前每逢相邻城市的体育场有重要比赛,他一定要开好几个小时的车,顺上几位朋友一同前往。通往体育馆的马路从好几公里外就开始堵塞,所有人都高高兴兴的,车子的后备箱里放着啤酒和披萨。即便在买不到球票的日子里,彼得也执意要去球场附近的空地,和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一起,观看投影上的比赛实况。和他一起去看过比赛的人写下的回忆文章都贴在乌卡的剪报本里,晚饭以后大家继续围坐在桌子旁边,传阅剪报本。拓曾经反复地想象这样的场景,到后来文字和语言变成了虚构的影像留存于视网膜,构成温情的持久记忆。
“我这几天一直往旅馆打电话查看你的预定信息。你要是来佩奥尼亚的话,肯定会住在这里。我在你房间的冰箱里放了点吃的。这里的食物一点都没有改进。但是前几年房子整体改造过,终于装了中央空调。”
“机构的邮箱怎么还在使用,你一直在维护网站吗?”
“前几年我女儿做暑期项目的时候复原了网站数据,邮件也是她写的。她看过你所有小说。”
“但愿没让她失望。”
“她很期待见到你。”
“抱歉我错过了葬礼。真的太抱歉了。家里还好吗?”
“别这么说。昨天来了很多人,现在家里乱成一团。而且我没有想到你真的会来。对不起,我原本以为你已经忘记了这里。我真不应该这样想啊。”
拓突然难过得说不出话来,但是蒂娜握着他的手,说:“我现在就得走了。今天有太多事情要做。晚上来我们家吃晚饭好吗,都是家里人,还有老朋友。一定要来好吗?”
拓也使劲握着她的手,现在他也泛着泪光,却没有问出哪些老朋友也在这里。
“你记得我们家在哪里吗,我晚上可以来接你。”
“记得!我白天正好打算四处走走,你去忙吧,我们晚上见。”
“嗯。我专门来看看你,确认一下是你,确认一下你真的在佩奥尼亚。太好了。”
蒂娜又重重地抱住他,像是要反过来给予他一些安慰和允诺,然后她挎起包,飞快钻进门口一辆旧的白色雪铁龙。无论她做什么,总给人一种要为这个世界履行义务的印象,从青年时代起便是如此。目送她的车离开以后,拓没有回房间,却被旅馆里时光倒流的气氛吸引,来到二楼走廊。
二十多年前他们占据了这里整整一层。正对着电梯口的是餐厅,食物真的很糟糕,早餐除了供应烤面包和煮过头的咖啡之外没有其他热的东西,鸡蛋和水果包着塑料纸,被摆在冷柜里。即便如此,为了午餐能少吃,或者干脆省下午餐,大家都尽量在早晨吃很多,热烘烘的面包拿了一片又一片,呼唤服务员端出一壶又一壶的咖啡。当时他们每个人都年轻,贫穷,饥饿,而这里的早餐是免费的。拓的房间紧挨着餐厅,如果坐在床边,天气好的时候能清晰地望见青色的山,更远处的山顶,即便是夏天也有吹不散的雪。拓的隔壁住着来自阿根廷的马里亚诺,他常常清晨五点开始锻炼,把墙壁撞得砰砰作响。马里亚诺长得像后来演了《水牛城66》的文森特·加洛,黑色披肩髯发平时扎在脑后,常常因为不知道如何妥当地与人交往而紧张到热情过度。他当时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一个小小的剧团里工作,住在快要倒闭的剧院楼上,正在写一出有关巨型哺乳动物和青春期的荒诞剧。一旦谈论起戏剧来,他的情绪就变得热烈坚定,有限的英语词汇带着强烈的异域口音,像席卷而来的热带山洪,却一点都不混浊。接着是印度和俄罗斯的宗教学者,几位东欧腹地的诗人。改建后的杂物间原本是公共厨房,那里放着一台微波炉,是很多人从没见过的稀罕玩意,他们高高兴兴地把各种东西放进去,等待“叮”一声响起。马里亚诺整个春天都在河里逮鱼玩,有一天他一时兴起,把整条没有开膛的鱼放进了微波炉。鱼在里面爆炸了,一股内脏混合着伏特加的恶臭在楼道里滞留了很长一段时间。
泉的房间在拓的斜对面,她带来的行李多到惊人,甚至有一床结结实实的被子和一只崭新的电饭锅,锅巨大,摆在地上,像是苏维埃时期欧洲疗养院里的电疗装置。后来拓发现她还带着各种腌制的违禁肉类、大米、调味品。那几乎是为远征所做的准备。泉是所有人中间最晚到的,从中国出发,火车转飞机,在芝加哥机场滞留一晚,花费了将近四十个小时,错过了欢迎派对。但是她短短睡了一觉,恢复过来,精神极了,穿着整洁的运动衫和运动裤,以及一双并不合脚的耐克球鞋,头发剪得很短,像暑期训练中的游泳运动员,露出警觉的耳朵。她迟疑地站在会客室门口,并没有着急要加入其他人,似乎在做出重大的决定,或者等待关键时刻的到来。那是拓第一次见到泉,他站在她的身后,不知该前进还是后退,也只好和她一起等待,竟也不知不觉被她的情绪感染。一年之后拓在漫画店租到《新世纪福音战士》的影碟,第一次并肩作战前,碇真嗣与凌波丽坐在基地平台上俯瞰地球浩劫之后的新东京,全城停电,蝉鸣不断,能看见清晰的银河。这场景令他想起站在会客室门口的泉,以及她握紧的拳头。她和其他人不同,他们抱着或大或小的愿望来到美国,她却怀有拓所不能理解的决意。
起初他们总是占据会客室,在电视机前收看世界新闻,痛饮啤酒。热切地讨论什么是真正的自由,乌卡也常常参与其中。他们问乌卡对于苏联解体的看法,她回答原本以为这样的事情不会在这个时代发生,至少等到新的世纪,没想到垮掉的过程如此迅速,令人错愕。他们不肯罢休,追问新的秩序将如何建立。乌卡说这不是她所能理解的事情。时代变了,流亡的世纪已经彻底结束。以往来到佩奥尼亚的年轻人饱受历史折磨并且携带着痛苦基因,他们大哭大笑,爱得死去活来,彼此语言不通,用各自国家的语言唱悲怆的歌,他们身上都有着从苦难和革命中诞生的旺盛生命力,和明天不复存在的末日气质。而那个能量场正在渐渐消逝,被新的文化取代。
拓的中学时代是在二手英语书摊度过的。高中时期他自己凭借着兴趣翻译过几篇蹩脚的科幻小说,到了大学读的是不相干的专业,却因为迷上了托马斯?品钦而费劲地翻译了品钦的几个短篇,其中他最喜欢的《嫡》印在了学校科幻社自己做的刊物上,后来不知通过什么渠道被品钦的日文版编辑看到,对方写来一封长长的信件。拓接到信件吓坏了,以为自己这样自说自话的翻译习作会被批评,结果那位编辑鼓励了他,称赞他的翻译比已经出版的日语版本更贴近五十年代末期美国青年的精神氛围。拓喜欢待在会客室里,欧亚大陆错综复杂的英语口音让他感觉自己是世界的游民。而新结交的朋友们都和自己一样,美国文化塑造着他们的青春期。他们自由地谈论科幻小说,后苏维埃时代和鲍勃?迪伦,野心勃勃地在自己身上努力取消阵营和国家的界限,制造着一种世界是平坦的错觉。
只有泉与众不同。泉很少参与会客室里的辩论,大部分时候仿佛听不懂其他人在说什么,像是来自另外一条封闭的时间轴。而年轻人一点也不了解中国正在发生的事情,也并不在乎。拓曾经见过一些开放初期的中国照片,那里的景观整洁平坦,苏维埃时期留下的大批建筑肃穆温柔,给人以极度衰败和极度新鲜并存的奇异印象。但是无论在城市、乡村、工厂或者矿区,那里的时空似乎都停滞到失真,完全不遵循外部世界的时间轨道,因此像是笼罩在长久的虚空里。
然而泉那么格格不入,却丝毫没有沦为旁观者的沮丧。相反,她常常流露出极为强烈的好奇和敏感。趁其他人侃侃而谈的时候,她发现会客室的窗户通往外面的屋顶。她敏捷地钻出去占据了那里,正对着小河和树林,景色美得惊心动魄。马里亚诺不肯爬出去,花了很长时间解释屋顶的防水涂层里有致癌物质。没有人明白那个英文单词,是沥青或者石墨之类的东西,但他最终还是被说服。有一天晚上他们鼓动泉把电锅搬到屋顶,举办火锅派对,从房间里接了一个又一个拖线板,颤颤巍巍连接到窗外。狂欢持续的时间非常短暂,很快一段电线短路导致整栋旅馆陷入黑暗,大家小声惊呼着,但又迅速陷入沉默——月亮真美啊!那是一个巨大的、淡黄色的月亮,几乎能清晰地看到陨石坑的阴影。往后在拓的小说里曾经被描写过无数次的月亮,正是这个月亮,人生中排名第一的月亮。唯一还在运转的是乌卡送给他们的无线电,有一档节目播放着平克·弗洛伊德乐队的《月之暗面》。整整四十分钟,既没有停顿,也没有主持人插话,那会儿正播到最后一首。拓察觉到站在身边的泉克制着自己呼吸的节奏,他稍稍转过头去,看到大颗的泪水正顺着泉的脸颊跌落,从鼻翼,到嘴角,然后飞快地消逝在黑暗里。拓惊慌地收回目光,也放轻了自己的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努力克制着自己想要伸手为她擦去眼泪的愿望。
那间会客室依然保留着,如今门口挂着“非工作中人员免入”的提示牌。拓旋转门球,出乎意料,门被推开了。而里面窗户紧闭,空无一物。人踏入黑洞时,大概也会有这种感受,物理性的记忆被彻底移除以后,时间的漩涡干燥寂静。他走到窗边,伸手推了推,推不动,又试试窗栓,锁死了。但能看到阳光正缓慢地移动到那里的屋顶。
回到房间以后,拓和知世通了电话。知世已经开车出门工作了。他一边告诉她接下来的行程安排,一边想象着她所看到的柏油路面的反光。
他和知世多年前在芝加哥举办的一次文学会议上相识。那会儿拓还没有出版第一本书,藉藉无名,参会人员全不相识,早就已经准备好的讲稿也念得毫无信心,感觉自己的观点和讲述完全不合时宜。所幸会议松散,早晨九点开始,中间有数次茶歇,下午就散了。正值世界杯期间,其他人来开会都是为了晚上聚在酒吧看球,拓只好早早回到旅馆。第二天早晨很多人迟到,知世从后排挪到他旁边,认真和他讨论起昨天的讲稿,令他又吃惊又开心。原来知世也是1995年离开日本的。下午他们决定提前离会,沿着密西西比湖畔散步,从托尔斯泰聊到俳句,最后为《新世纪福音战士》里的人类羁绊与自我认知争得没完没了。新世纪刚刚到来,却已经伴随着强烈的不安和祈盼。但知世认为世界有自身的秩序,绝对不是人类精神的产物,也不会被卷入理性或情感的虚构漩涡。
知世的公寓在湖畔尽头,他们回到她家,待在局促的卧室里继续聊天,听任窗外球迷大声呼喊。拓喝多了啤酒,不断上厕所。知世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他说,凌波丽那样的女孩。知世哈哈大笑,并立刻指出,大部分男孩在说自己喜欢凌波丽的时候只是把自己代入碇真嗣,而他们消极、被动、逃避问题,连解决自己的困境都很难,却幻想承担起他人或者世界的命运。拓想要反驳,但可笑的是,他那天穿着和碇真嗣一样的短袖白衬衫和长裤。而且他不得不承认,知世至少说对了他身上一半的问题。第二天拓在知世的公寓醒来后立刻推迟了离开芝加哥的时间,他们在两年后结婚。
“你在乌卡的葬礼上见到凌波丽了吗?”挂电话前知世也没忘记问。
“我没能赶上葬礼,但我一会儿要去镇上碰碰运气。”拓笑了。他们从来没有厌倦这句玩笑。但拓很久以前便已经不再想象,自己还有再见到泉的可能性。
和泉成为朋友的那天晚上,大家都在图书馆的音像室看电影,结束之后外面下雨,只好站在屋檐下等待。然而雨势不减,有人提议跑回旅馆,于是他们喊叫着冲进雨幕。泉跑在前面,轻盈地在水洼间跳跃,来自不知何处的光线映在她身上,形成浅浅的银色光晕。拓不自觉地紧跟住她,跑啊跑啊,两三个路口以后,便只剩下他俩。雨水改变了真实的透视和万物的关系。他们浑身淌着水,跑进旅馆大堂,气喘吁吁地望着门外,其他人却不见踪影。在这样的时候应该和女孩说些什么,拓毫无经验,但他得说些什么,趁奔跑中极度自由和快乐的幻觉还没有消失。
然而泉先开口:“请问断电那天,无线电里放的是什么音乐?”
“我想是平克·弗洛伊德乐队的《月之暗面》。”拓回答。
“那天我听哭了。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音乐。”
“最后那首歌唱的是日食。太阳下的一切事物都和谐有序,太阳本身却被月亮遮蔽。”拓正在使劲组织语言说一些更厉害的话,却被泉打断了。
“你真的见过日食吗?”泉问。
“从没见过。”拓回答,“你呢?”
“嗯。八年前月亮的阴影正好落在从中国西北角延伸到长江入海口的狭长地带。”
他们各自停顿一下,花了些时间想象地球上具体的经纬度,认真思索着太阳和月亮的角度和运行轨道之类的事情。
“这样的景象见过以后应该永生难忘吧。”
“永生难忘。学校操场上挤满了附近的居民和工厂里的工人,月亮的影子公平地覆盖了所有事物。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刮着大风,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重要的部分被改变了,自此和宇宙之间发生了奇异的连接。”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感觉被庇护,被好运笼罩。”泉讲话的时候露出门牙间一道整洁的细缝,薄薄的鼻翼翕动着,像蜜蜂透明的翅膀。
拓吃惊地发现,泉竟然说着极其标准的英语,发音清晰,毫不费力。她的节奏和气息绝对是长期使用这门语言或者经历专业训练的结果,每个词语都卡在正确的位置,句子与句子之间的连接也像呼吸一样自然,几乎可以直接借此触摸到思维的形状。这在同龄人中间都实在太过少见。拓在她的感染下不由得也想说个不停。和泉交谈的时候,感觉是在描述着内心从未被认真描述过的部分,那里几乎有一个新的人格和一个新的世界。而且他非常确信,身边的泉也有着和他完全相同的感受。拓为自己之前对泉所怀有的偏见感到非常抱歉。
不知不觉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他们也早已离开旅馆,并肩走在夜晚的水雾中,先是沿着河的这一边走,很快走出了日常的区域,穿过一大片仓库和集装箱,又折返回来,沿着河的另一边走。不断地说着说着。中间走累了就坐在湿漉漉的台阶上,长凳上,草地上,河堤上,然后又站起来继续走,继续说,突然闯进温暖夜色中的公园。
“听说马里亚诺在这里被一头鹿撞了。”泉乐得直笑。
“大概是从林子里来的鹿。乌卡说山坡背面林子里的鹿总是季节性地出来游荡,酷暑之前进林子的话,讲不定正好赶上这样的季节。”
“那我们去林子里看看。”
“你没有见过鹿吗?”
“没有。”
“鹿有什么稀奇的。夏天成群结队的鹿常常来院子里偷食物,踩坏刚刚长出来的蔬菜,坏事干尽。”
“但我还是很想摸摸它们毛茸茸的额头。”
“真的想去林子的话,算上往返时间,早上六点就要出发了啊!”
“我没问题。”
“别说大话,我们得走上一整天。”
“我曾经背着被子和脸盆在山里走了四十天呢。”
“徒步旅行吗?”
“不不,军事训练。”
“你们那里怎么连女孩也要服兵役?”
“不是兵役。我和同学在内陆的军事基地里训练了一年。”
“什么样的学生要在军事基地训练一年啊?”
“倒霉的学生。这个政策只持续了三年,而且只在全国最好的两所大学实施。我们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同时也收到了军训通知书,在正式入学之前得先军训一年。有些人因此而放弃了入学,有钱有背景的同学则干脆去了国外念书。我没有什么选择,当时既没有去国外念书的机会,也没有勇气回到中学复读。等到新学期开始,我过去的同学们陆续去了各个城市里干净明亮的大学报到,我坐火车来到山区。”
“那是什么样的地方,你们住在部队里面吗?”
“最初在山里拉练,白天徒步,晚上借住农民的房子,厕所里来不及清理的粪便都堆在一起。很多女同学因此不敢去厕所,等终于轮到晚上执勤的时候,才跑到路灯背面的野地里解决。等天气转凉以后我们才回到基地,安置下来,接受训练。部队已经撤走了,那里只有我们和教官,模拟与世隔绝的秩序。”
“你会开枪吗?”
“怎么可能!我们只是普普通通的大学生,不会去战场,也没人教我们开枪。”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训练?”
“谁知道呢。这是无解的问题。冬天到来之前,半夜常常紧急集合,我们就戴上头盔在黑夜里漫无目的地跟着队伍走上好几公里。有时会发射信号弹,大家听从命令匍匐在地,但都忍不住抬头看,信号弹炸开以后落下,映着头盔,星星点点一整片山野。”
“真美啊。”
“还有更美的。”
“说说。”
“那片山区生产樟木。你知道山里的木材是怎么运出去的吗?山里有河道,砍下来的树木,被紧紧绑在一起,像一条条筏子,静悄悄地顺流而下。”
“这是普普通通的大学生见不到的风景。”
“但我们当时不会去想和美相关的事情,不会有那样的心情。”
“是怎么样的心情?”
“一边忍受着极致的枯燥,一边在枯燥中练习着不知道什么,做着未来可能不复存在的准备。当时有一颗卫星要发射,全国直播。我们被组织在礼堂观看。火箭在电视机里像个模型,很难相信这样的东西能够飞那么久,到达谁也无法描述的地方。但最后失败了,电视信号被突然切断。我和同学们从礼堂解散出来,照常往食堂的方向走,我想着过去的朋友们都在外面的世界以各种形态继续生活、学习,就会觉得自己和那颗没有被发射出去的火箭之间形成了联系。”
“那一年你都做了些什么?”
“我去图书馆看了很多书,但那里并没有什么书,所以看了一本又一本的凡尔纳,地心啊半岛啊海底啊,心里想的都是遥远的地貌。很多人开始疯狂学习英语,像传染病一样,传阅能找到的所有教材,交换磁带,没日没夜地在空地里放声地朗读和背诵。凭着这种精神病一样的集体狂热,我现在都还能够背诵《简·爱》和《乱世佳人》的完整对白。当时我和同学都没有怀着任何希望和目的而学习。外面的世界始终在那里,但因为从来不曾亲眼看见,非常担心一切即将到来的自由都是自己的想象而已。”
“你这么说太让人难过了。”
“说到外面的世界,我们虽然身处孤岛,但基地竟然装有卫星电视,能够收看国外的电视台。每天晚自习结束以后,我们被获准看半小时的mtv音乐频道或者肥皂剧。电视里全世界的年轻人都在为非作歹,失恋心碎。我们则一边等待熄灯铃声的响起,一边向往?条紧绷绷的利维斯牛仔裤。”
“我很想写这样的小说。”
“哦。你是个作家呢?”
“不不。我什么都没写过。”
“你想写怎样的东西?”
“新世界通道出现前的瞬间,乌托邦的序章,诸如此类的东西。”
“这和我说的不是恰恰相反吗?”
“我以为——”
“你错了!一年很快就过去了,我们离开基地,既没有被改变,也没有被塑造。”
泉不再说话,突然拔腿朝着旅馆的方向跑去。拓不理解泉毫无征兆的愤怒,但他其实也不理解新世界和乌托邦。他懊悔自己轻易说出庞大的词语。空气里的水雾已经消失,视力却反而在清晰的黑暗里持续下降。他不得不奋力迈开双腿,甩动胳膊,跟了上去。
星期天早晨六点,他们按照计划从旅馆出发,两个人都背着书包,拓的书包里装着偷偷从餐厅拿的鸡蛋和面包。天还没有亮,流动着温柔奇妙的颜色,但空气干燥,预示着接下来又是过度明亮的一天。他们趁着镇子还在沉睡,很快走出了熟悉的地域,两个小时以后便来到森林的边缘。绝对不是什么厉害的森林,甚至用森林这个词语都显得过分郑重,只是一整片缓缓的山和种类繁多的植物。即便如此,踩着厚厚的松针走了一小段路,空气的质地也变得与外面的世界截然不同。眼前出现各种形状的树木,垂落的藤蔓,巨大奇异的蘑菇,毛茸茸的青苔,不知为何被烧毁的整片荒地。两个人为了不辜负冒险的心情,频频发出惊叹。
突然拨开一小片灌木以后,面前出现一面完整的湖,湖上飘着浮球,界定着游泳的区域,一个人都没有。泉小声惊呼着朝浅滩跑去,利落地爬上了一条小船。拓跟着跑了一小段,看到小船摇摇晃晃即将离岸,便也下意识地跃了上去。湖面平静,但是船身狭窄,剧烈晃动着想要摆脱闯入者。拓进退两难的时候,泉不容置疑地喊他坐下,一坐下,果然船也稳当了。
“别担心,我是龙舟队的。”泉说。
“什么队?”
“龙舟队,”泉解释了一遍,“就是划船的。”
“是参加划船比赛的选手吗?你可真厉害。”
“我住的地方有很大的湖,骑一会儿自行车就能到湖边,老人小孩都会划船,没什么了不起的。每年夏天都有比赛,比赛前还会有花船巡游。所以从五月份开始,岸边就陆陆续续停满了花船,放学放工的人都会提着工具去粉刷自己'的船。”泉的动作真的果断流畅,小船稍稍挣扎了一会儿,便毫不迟疑地往湖心驶去,在水面拖出一条清晰的痕迹。拓从背后看着她握住船桨的手,与水流对抗的力量经由胳膊,传递到肩膀,两片小巧的肩胛骨像不断收拢又打开的弹簧刀片。
“你即便是驾驶宇宙飞船也没有问题。”拓不好意思地松开紧紧抓住船舷的手。
“能把这个也写进你的小说里去吗?”
“别笑我了。”
“我是说真的。希望能够在你的小说里驾驶宇宙飞船。”泉说着在湖心停下,收起船桨,从书包里掏出一只灌满咖啡的保温壶,几只橘子和一大块融化在纸巾里的黄油。于是两个人把黄油抹在面包上,剥开橘子,用杯盖小口喝着热乎乎的咖啡,饱饱地吃了一顿午饭。之后他们躺在干燥的船板上聊天,湖面泛着迷人的光,拓心里不免祈祷太阳永远不要西落。和泉待在一起,四周空气的质感和气味让他感觉自己正身处世界中一个更小的世界,更小的世界中一个更小更小的世界,世界中最小的世界,没有人会找到他们。
“我昨晚的梦是用英语做的。梦里我们都在美国。”泉高兴地说。
“现实中我们在哪里?”
“哪里也不在,不在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国家,我们在中间地带。”
“什么中间地带?”
“就是新世界的通道还没有出现,乌托邦的序章也没有开始。”
“都说了别再笑我了!”
“我真的是这样想的。”
“不知道过去的朋友们都在做什么。”
“朋友们都还在睡觉吧。东半球还在黑夜中。”
“在递交了申请表格等待乌卡回应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和文学社里最好的朋友见面,但有关佩奥尼亚的事情我只字未提,不敢对美国梦怀有希望。我们常去立交桥附近的公园,公园里有一片小小的棒球练习场。棒球少年们放学以后在那里训练,租借器具的小棚旁边有几张椅子,四季都有一股不好闻的汗水味道。我们却最喜欢坐在那里聊天,因为正对着训练场,能清晰地听到球撞击到球棒时振奋人心的声音。我们有一天在那里见到酷似村上春树的男人,穿着普普通通的夹克,两手空空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他是谁?”
“是我喜欢的日本作家。这里的图书馆里应该能找到他英文版的小说。朋友说不可能是他啦,村上春树为什么会来这样的地方,又不是甲子园的比赛,况且那段时间他居住在美国。但是我觉得这么好的地方谁都喜欢的。后来知道毒气事件之后,村上春树回到东京为《地下》那本书做准备工作,我就更加确信那个人便是作家本人。”
“你会打棒球吗?”
“不会。但那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棒球场。那会儿还是春天,天黑得很早,我和朋友望着训练场上日复一日枯燥的练习,便感到世界好了一些。”
“我也很想去看看。”
“我带你去,我们夏天去,带上饮料和防蚊露。”
“你刚刚为什么说那是过去的朋友?”
“因为我出发来美国的前一天,朋友和我断交了。他特意骑车到我家来找我,非常严肃地告诉我,如今是观察日本社会形态最后的时机,有志于写作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的。指责我之前所怀有的不过是虚弱的热情。他这个人啊!在那种情况下,我又伤心又气愤,一点为自己辩解的可能性也没有,所以就装着毫不在乎地同意了。和朋友挥手告别。”
“这位朋友也是很可爱的人啊。”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尊重着他。”
“无法彻底消灭的,只想躲避的事情,任谁都有一些。你的朋友也一定会明白的!”
“你也这样想吗——喂喂——”
而泉很久没有吱声。拓转头看她,她已经睡着了。
拓醒来时,出了一大身汗,却感觉到头顶晃动的树荫,船正在泉的操纵下稳稳靠岸。他俩一下船就轮流钻进草丛里尿尿,之后在湖边一大片湿滑的青苔地带玩了好一会儿,见识了好几种颜色鲜艳的蘑菇,一些里面被烧空了的树干。想要再往树林深处走的时候,面前无缘无故地出现了一块指示牌,上面黑底白字写着——“因为黑暗,请不要继续前进。”
然而依旧是明晃晃的下午,即便是幽静的树林里,也透着炙热的光线。拓不由自主地继续往前走,想看个究竟,却被泉拉住了。当时的泉在想什么呢,拓一点也不知道,很多年以后他稍稍从世界的运作规律中得到一些启示,却依然不知道当时身处中间地带的泉是否想过要离开近似梦境的不确定性,对她来说,无法彻底消灭的事情又是什么。而泉只存在于那一刻的神情也没有能在记忆中存活。因为泉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突然握住了他的手,有关那一天剩下的记忆都因此被覆盖了。
泉的手指细小,干燥,温暖,拓极其小心地握着,像是捧住一只小小的刺猬。
自从二十多年前和泉在美国分别,他们不曾有过联络。拓回到日本以后,怀着奇异的平静等来春天。他曾给泉写过长长的电子邮件。泉坚持没有留下任何具体的通信地址,却相信数据和符号会永久存在于信息的尘埃中。但泉没有回复。她从未回复拓的任何邮件,她音讯全无,自己消失在了信息的尘埃中。因此想到泉或许也正身处佩奥尼亚,拓心绪不宁。
佩奥尼亚很小,不管从任何地方出发,两个小时以后总能走到作为边界的树林或者公路。沿着门口的河往旅馆背后走,绕过一小片树林便是山坡,那里有居民区和教堂。拓离开旅馆以后沿着相反方向往佩奥尼亚中心走去。二十年来,街道的细节无处不被更改或建造,却始终维持着整体的结构没变,因此给人一种这里几乎没有发生过变化的错觉。唯有公共图书馆的旁边出现了一间大型超市,安装着宽敞的自动门,提醒着拓此刻的时间维度。
拓从超市买了两瓶酒,出来的时候在停车场见到早晨见过的那辆白色雪铁龙,几个年轻人正往后备箱搬啤酒和其他露营装备,他们全都高高大大,被夏天的风吹得黝黑发亮,大概正在度过漫长的暑假。拓的目光不由被他们吸引。这时其中一个女孩突然挥手招呼他:“满岛先生。”拓愣了愣,有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他们都还没有成年,或者刚刚成年,却模仿严肃的表情,像大人那样和他郑重握手,拓有点想笑,又因为接受着诚恳的情感而没有真的笑出来。接下来大家都有点不好意思,拓感觉到此刻自己作为成年人的不合时宜。刚刚招呼他的女孩挨着他最近,穿着高腰牛仔裤和海军衬衫,轻盈矫健,眼镜卡在鼻梁细小的骨头上,深褐色的松发又短又柔软,正像是小鹿毛茸茸的额头。他猜想她是蒂娜的女儿,她们长得一点也不像,女孩的五官十分柔和,相比蒂娜年轻时热烈的荷尔蒙,她则是如今普遍流行的年轻知识分子模样。但她的举手投足间有一股流动的气息却瞬间唤起拓的—部分模糊记忆,仿佛流过心脏的温暖洋流。
“我是霍普。妈妈说我们或许会在镇上遇见你。”
“没错,我正打算去图书馆转转。你们是要出远门吗?”
“明天我们要去露营。”
“确实是露营的好天气。”
“你明天是怎么安排的?”。
“明天?”拓有点吃惊,在这场昨日之旅中,他根本没想过明天的事情。
“你不会不知道吧。明天有日全食。”
“哎,我完全忘了。难怪昨晚的大巴上有那么多小孩去霍布斯。”
“明天那里有一个音乐节,日食的时候会在森林里放电子乐,很多人为了占据好位置,已经在那里露营好几天了。”
“我们这里也能看见日食吗?”
“霍布斯在日食观测带的边缘,我们已经处于外侧了。但所有最佳观测点的机票都涨得厉害,旅馆也早就全部订满了,所以我们决定先来这里,再作打算。”
“你们都是来看日食的?”
“我们是同一个天文俱乐部的朋友。”
“哦哦。我以为你们都是来参加葬礼的。”
“你这么说也没错。但葬礼没有在乌卡的计划内。我们原本说好一起庆祝日食的。”
“你们要带她一起去看日食吗?”
“是啊。前几年妈妈已经禁止她开车了,她也很少有出远门的时候。所以明天的事情,她期待了足足两个月。为了招待朋友,我们提前从网上订购了两张气垫床,好让大家都有地方睡觉。结果万事俱备,却热热闹闹地赶上了她的葬礼。妈妈昨天晚上还在感叹,这真的很像乌卡故意策划的告别仪式,到最后还要和我们开开玩笑。”
“但是错过了日食,又不能参加自己的葬礼,乌卡一定遗憾到直跺脚。”
“你至今还没有见过日食吗?”
“你怎么知道?”
“你在小说里写过,我看过你所有的小说。”
“惭愧。确实至今还没有见过日食。”
“那明天和我们一起去吧。”
“我要准备些什么吗?”
“早点起床,别喝太多水。你得做好心理准备,明天附近的高速公路都会堵车。”
这时年轻的天文爱好者们小声惊呼起来,因为手机实时追踪日食的新闻推送了消息,有一架小型飞机在俄勒冈的森林里坠毁,那里的机场是日食的最佳观测点之一,很多人已经早早出发,在那里露营,这架飞机也正在飞往机场的途中。他们告诉拓说,飞机坠毁以后,森林里也随之起了非常大的山火。之后霍普问他想去哪里,要不要捎他一段路,他婉拒了,尽管他很想和霍普再多说两句,但车子太小了,他也不想给他们添麻烦。于是几个年轻人挨个爬进车里,横竖挤着,手肘全都撑在窗户外面。霍普突然又隔着一个人探出车窗,大力朝拓挥着胳膊说:“记得去图书馆看看。”拓也高兴地朝她挥着胳膊。接着车子开出停车场,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到了图书馆以后拓立刻明白霍普在说什么。本地居民在接待处旁边为乌卡做了一面小型纪念墙,除了放满卡片和花朵之外,乌卡各个时期的照片也被整理出来。乌卡在读书,工作,划船。乌卡的家人,她和彼得在乌干达的青年时代。毕业典礼上闷闷不乐的蒂娜、霍普和她朋友们。曾经在这里接受过庇护的一群群年轻人,每一年和居民们一起在大棚的聚会,照片里大家都拿着酒。上世纪像一场美梦,令人想要落泪。不知是谁在旁边也摆上了拓的书,然而看见自己虚构的世界跻身于真实美好的事物之间,拓感觉羞愧至极,只想要立刻移开视线,却突然看见了自己和泉在纽约帝国大厦观景台上的合影。这是他俩唯一的一张合影。闪光灯粗暴地打在他们脸上,衬得背景一片黑暗。泉眯起眼睛,一副拒绝的表情,五官在强光下虽然失去了真实的形状,却比拓所有的记忆都更为具体。他俩站在一起抵御着楼顶猛烈的风,年轻到配得上所有美好纯洁的词语。
当时蒂娜要去纽约旁听一场天文学会议,在学校里找到了非常便宜的住宿,拓和马里亚诺立刻决定与她同行。乌卡鼓励泉也和他们一起去,去看看世界,泉答应了。他们四个人决定挤在一起睡觉,或者他们认为自己有足够的体力,根本不需要睡觉。他们从佩奥尼亚开车来到芝加哥,蒂娜在车里发现乌卡悄悄留给他们的餐费。之后他们连夜换巴士去往纽约,在纽约度过了非常短暂的三天。巴士驶进曼哈顿岛时,蒂娜把他们几个推醒。拓睁开眼睛,看到对岸逼近的混凝土丛林,而身边的泉睁大眼睛,耳朵尖,睫毛尖,汗毛尖都激动地轻轻竖立着,她高兴起来有种小动物般的喜悦,令人不由想为她做些什么。那天他们搭船去自由岛,自由女神像越来越近,反而变得不真实,观光客们涌向甲板的一侧欢呼,恋人们紧挨在一起。马里亚诺吻了蒂娜。拓为他们感到高兴,他早该看出来他们正在相爱。而他回头找泉的时候,发现泉仍然站在甲板的另外一侧,她视线停留的地方,曼哈顿金色的楼群正被早晨的光线分割出巨大的清晰的阴影。
泉进城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在蒂娜的帮助下找到一间慈善商店,换掉了身上所有的衣服。在此之前她始终轮换着穿两套运动服和两条连衣裙,那曾经是她最接近美国的物质想象。蒂娜为泉找了一些短裙和衬衫,真正美国女孩的玩意。但是泉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穿着自己挑的衣服,紧绷绷的利维斯牛仔裤和短短的飞行员夹克,既像男孩又像女孩,也完全看不出她来自于哪里。他们都大吃一惊,她太好看了!
“你现在性感得就像是新浪潮电影里的女主角。”马里亚诺不由赞叹。
“你可以马上去主演《你好,忧愁》!”蒂娜也大叫。
拓记得那是十月,也有可能更晚一些,纽约已经转冷,他们穿的衣物和球鞋过分单薄,但他们都不在乎,也不愿意浪费时间在温暖的室内过多停留,每天行走十几个小时,缺乏计划,口袋空空,彼此鼓励。他们从未来过纽约,却都极其自然地使用着从小说和电影里学到的经验。对他们来说,纽约几乎便是全世界的总和。当虚构与现实重叠的时候,街道上所见到的一切都像是致幻剂一样抵消着身体的寒冷与饥饿。美术馆关门前,他们在回廊的雕塑间梦游一样来回走,无论如何也不愿停歇,几乎感到绝望。撑到闭馆的时候出来,才迅速钻进最近的速食店里,暖和舒适,泉还没有碰到食物就抱着书包靠在拓的身上睡着了。
第二天蒂娜去参加会议,马里亚诺去找剧院碰碰运气,拓和泉有了单独相处的一天。他们在中央公园里看了动物,去了博物馆和图书馆,之后幸运地在二手书店找到《月之暗面》的乐队签名cd。结账的时候年迈的书店老板问拓和泉来自哪里。拓说来自日本和中国。
“我的童年是在上海度过的。我父亲会说日语和普通话,他当时是银行行长。我们家族是始终在流亡中的俄罗斯人。”老人回答。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们都很吃惊。
“1949年以前,几乎是上辈子。俄国十月革命的时候我祖父逃到中国,住在大连海边。新中国成立以后我们全家坐船离开上海的,流亡到美国。”
“不可思议。”
“是吧。人老了就是会有很多不可思议的经历。”
“这张唱片的签名是你要到的吗?你见过他们吗?”
“那年夏天乐队在北美巡演的时候,我是他们的司机。”
“哇哦!”
“这没什么。人多少都会遇到一些好事,你们也一样。”
其实老人在那年夏天的巡演中只做了一个月司机就因为恋爱而中途告退,但泉被这些事情迷住了,她无法停止问问题。她问老人交往过多少个女朋友,老人说可能交过一百个。问他认识不认识鲍勃·迪伦,他说有一次在格林威治喝到凌晨以后借宿朋友家里,第二天醒来时发现鲍勃·迪伦睡在地板上。又问六十年代末五月风暴的时候纽约是怎么样的情景。老人端出热乎乎的茶和小饼干给他们,说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那时候所有美国青年都觉得自己是美丽新人类。他们在书店待到天黑,最后告辞的时候老人非常真诚地说:“你们是我见过的全纽约最可爱的情侣,希望你们会有好运。”他们非常不好意思,但谁都没有推辞和解释,高高兴兴地接受了他的称赞。
之后老人的话像咒语一样照亮着拓,等他们再次回到街道上,他感觉自己正在恋爱,这是几乎只有在纽约才会产生的幻觉。他甚至开始想象和泉的未来,他们可以一起申请这里的学校,或者找到一份工作。无论如何他们始终可以过知识青年的生活,住在东村,参加读书会,结交朋友,经历失败,同时也等待好事情发生。然而与此同时,拓也明白,老人的赞美是给予泉的,而他只是正好站在她的光晕里。泉自然流露出迷人的意志力,她如此善于学习,而且总是能轻易地和世界上其他人的忧患产生联系,凡是与她相识的人无法不被她打动。
最后一天,蒂娜买了两张帝国大厦观景台的入场券,白天用完以后留存票根,晚上还能再凭借票根观摩夜景。他们说好轮流去,蒂娜和马里亚诺白天,拓和泉夜晚,晚上七点在帝国大厦门口交接。傍晚的时候天空中燃烧着粉红色的霞光,不可思议,像是一场免费馈赠的梦。拓和泉从威廉斯堡往布鲁克林大桥的方向走,穿越东河时,天终于暗下来,这几天的喜悦和兴奋早已被越来越强烈的哀伤替代。从地图上看,不过是两个小时的步行路程,实际上接近八点时他俩还在下城区,帝国大厦不时被遮蔽于视线之外,仿佛那是无论如何努力也到达不了的地方。他们刚刚还在取款机旁边目睹了一场未遂的抢劫,两个小个子男人从他们身边撞过去,消失在黑暗中。泉坚持说那两个人手里都握着刀。
他们超过约定时间两个小时才来到帝国大厦,没有抱任何希望,但蒂娜和马里亚诺推开旋转门像奇迹一样出现在他们跟前。他们跑了过去,仿佛诀别之后的重逢,想说很多道歉的话,结果却开心地拥抱在一起,抚摸着彼此的脸,说着没有关系,赞美彼此是世间最可爱和最值得信任的朋友,互相亲吻,那些吻落在所有人的额头、脸颊、眼睛、耳朵、鼻子和嘴唇上。之后他们告别,拓和泉站在密闭的电梯里,以无法判断的速度通往观景台,小振幅晃动着。电梯间仿佛是穿过大气的舱体,拓盯着楼层变换的数字,握紧扶手,心中祈祷,这个夜晚不会结束,他们将无法再返回地面。
他们没能在观景台上坚持多久,风大到令人窒息。他们紧紧挨在一起,抓住铁丝网,怀着人类世界最后幸存者的幻想,分辨地面的风景。
“我没有告诉过你,我叔叔在纽约。”
“干嘛不早说,你不去看看他吗?”
“他已经和我们都断了联络。”
“为什么?”
“我不知道。但很多人到了纽约,都抱着要切断和旧世界联络的决心。去年我们那里放了一个有关北京人在纽约的电视连续剧,讲一个大提琴手和他的妻子一起来到纽约,起起伏伏,直到所有的梦想都被粉碎。非常残酷。开头的旁白说,如果你爱一个人就送他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一个人就送他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地狱。经历过这些的家庭,都看得泪流满面。”
“你叔叔是艺术家吗?”
“不是。他没有什么值得一说的身份,他是个平凡的人。”
“我觉得这就是纽约了不起的地方,平凡的人也为之前赴后继。”
“不过那些已经在纽约的人呢,他们在为了什么前赴后继?”
“诶——”
“但你说得真好。我只是在想些别的。”
“你在想什么?”
“那天书店里的老头说的话。我不相信他和鲍勃·迪伦睡过一个房间。”
“他多少有些吹牛。”
“他说那时候所有青年都觉得自己是美丽新人类。”
“嗯。这一点从没变过。”
“你觉得我们也是吗?”
“你不这么想吗?”
“我在想那个电视剧里的纽约好像永远都是冬天。主人公穿着特别好看的皮夹克,特别落魄,我跟着他学会了竖中指。”泉说着在大风中比出一根洁白的中指。他俩都哈哈大笑。
最后拓执意付了五美元留下一张合影。闪光灯亮起来的时候,巨大的白色使得周围一切都陷入永恒的黑暗。拓回想起来,在纽约的三天始终笼罩着世界末日之前的气氛,他们一边挥霍一边珍惜,几乎都怀着不会再有下一次的绝望。
“她一直是我们中间最酷最天真的。”身后有人说。
拓的思绪被打断以后连忙说是的,是这样的,然后才意识到那个人指的不是泉,而是乌卡。拓转身和那个人打招呼,对方上了点年纪,面孔黝黑狭窄,前额秃了,脑后的头发整齐地扎成小鬆,却蓄着一脸蓬松随意的胡子。既不讲究穿戴,也没把衰老放在眼里的潇洒模样,举手投足都像是年轻时候的——“马里亚诺!”
马里亚诺张开手臂,大力拍打着拓的肩膀。
在图书馆与马里亚诺重逢一点也不令人感觉意外,他和马里亚诺的名字出现在图书馆里每一本托马斯·品钦和菲利普·迪克的借书卡上。拓偏爱虚构的美与对未来的思辨能力,马里亚诺则更追求超自然的理智入侵自我意识所带来的强烈快感。那会儿马里亚诺随身携带一只古怪的罐子,葫芦形状,外面包着皮革,罐口箍着黄铜,里面塞满茶叶末之后泡上热水,用一根黄铜管子吸着喝。他对拓最慷慨的表示便是把热乎乎的罐子塞到拓手上,邀请拓和他共用一根管子吸茶,你来我往,如同嗑药。两个人一边喝茶,一边竭尽可能地描述抽象的事物,有时候单纯着迷于词语的发音或者复杂从句的结构之美。拓很多年后在小说里还原过一部分的对话,不是很难的事情,当时他们对于英语的经验都来自现代小说,原本就是在用书面语交谈,一本正经地夹杂着科幻小说里的嬉皮口语。现实世界里的人不这样讲话,他们都知道,但是来自于小说的语言让他们变得更温和、清晰、饱含情感。于是他们乐此不疲,一点也不想去模拟现实。
他们重重地拥抱,毫不掩饰地打量对方,又开心又哀叹,然后马里亚诺神神秘秘地说:“有一个问题我憋了十几年,始终想着再见到你的时候要问问你。”
“有没有看品钦突然出现的那集《辛普森一家》?”
“没错!我看到那集的时候简直要跳起来。”
“那个戴着头套的怪人说的每句话我都会背。”
他俩说到这里都有点不好意思。
“你在美国那么多年没见过这个老家伙吗?”
“没有。我只是小人物。”
“但我转机的时候在机场书店看到你的书和村上春树放在一起卖。”
“我只见过他一次。”
“村上嘛,他看着不太像是能一起喝酒的好同伴。”
“没有一起喝酒。但是跟他确认了一件对我来说挺重要的事情。”
“说说。”
“从前和朋友在东京的棒球场见过一个和他很像的人,为此和朋友争得很厉害。所以想确认一下。他说那段时间他确实在东京,也会跑去公园的棒球场旁观,但至于我说的那个公园,他实在记不清楚了。”拓离开佩奥尼亚以后,重新回到东京的补习学校做代课老师,教中学生英语写作。这期间,他自己翻译了菲利普·迪克的《流吧,我的眼泪》,一年以后完稿了。拓没有告诉任何人,整整齐齐打印出来,骑车二十公里去找昔日文学社的朋友,快要到达的时候却犹豫了,结果调头去了那个公园。又是一年春天,真冷,天黑了以后依旧能听见击球声。从表面看来这里—切都没有变化,却有哪里非常不对劲,仿佛脚下的地板随时会动起来,令人不安。这样的感觉已经持续了很久,从佩奥尼亚回来以后便是如此,大概他回到的并不是原来的世界,而是装有毒气的塑料袋里泄漏出来的、不可描述的东西所构成的新世界。他置身于此,也分不清是出于他自己的意志,还是出于世界的意志。当时的拓下定了决心,既然朋友还在温柔的旧世界,那就不要去打扰他了吧。历史上所有开始了的事情都无法停止,即便中间遇见了挫折,改变了线路,分散了力量,却依然遵循着守恒的原则飘浮着,而平凡的你我正是在与宇宙的尘埃搏斗。
“你后来都没有离开阿根廷吗?”拓问。
“没有。归根结底,英语这种语言和我的灵魂背道而驰啊。”
“我完全能理解你的意思。”
“而且你别忘了,我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还有一个剧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