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的路

行超

2021年

赶回家的时候,她就躺在那个小小的木棺里。

原来一个人竟然这么小吗?一生中所有的宽敞、明亮、柔软在此刻顿时化为虚无,在已经凝滞的未来时间面前,它们都将随着肉身一起消亡,最后不过是挤入这局促的空间内,如此孤独地,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客厅已经搬空了,只看到花篮、花圈和五颜六色的纸扎簇拥着那张最后的照片,既热闹又悲怆。无论门外多么喧闹,无论哀乐放得多么大声,这里却始终奇迹般地维持着一种静默的气场,黑暗中,唯有制冷机的轰鸣声,一刻不停。

奶奶的棺材是爷爷多年前买的,那时候不到60岁的爷爷已经为两人备好了寿材,经年累月地存放在久无人居住的老房子里。如今这棺木渐渐渗出了时光的蜡油,散发着木质特殊的香气。即便在农村,这样的寿材今日也不多见,因为费工。“画棺材”的仪式是在奶奶走后第二天正式启动的。一大早,从临县请来的专业画匠开始了他繁复的工作:第一层,先用腻子抹平木质的纹理,接着刷一遍黑色的底漆;第二层,描上“二十四孝图”——这是专属于女性逝者的图案,生前是为规训,死后则代表着荣耀。若逝者是男性,则要画上“八仙过海”,以显示其智慧与功绩;第三层,着色。由是,那悲痛的浓黑色基调竟又涌起极其矛盾的鲜活;最后一层,上亮油。经过整整一天的装点,那个几十年后终于派上用场的木箱子便成了结结实实的灵柩,不久前那种朴拙的原木色被替换为掷地有声的沉重与压抑,它立于此处,这场漫长的告别于是开始。

倩倩

倩倩生活在另一个城市,一大早就驱车赶来。我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奶奶的棺材旁边,失神地望着,便走过去,抱了抱她,却已经想不起来我们有多少年没见面了。两人默默无语一阵,倩倩红着眼睛转过头来告诉我,她的名字是奶奶起的,“倩”就是“欠”,奶奶说,“是我们欠这孩子的”。

倩倩是我表妹,比我只小一岁。她的身上有一种模糊的年龄感,她皮肤白白的,脸蛋红红的,声音小小的,说话时不怎么直视对方,说是个中学生也不为过。但她身边那只不断响起的手机以及随之而来的繁忙业务却告诉我,这显然是一个比同龄人老到、干练的成熟女性。我完全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长成了今天的样子,但她的每一次改变似乎都不令我惊讶,她身上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惊心动魄却又合情合理的。

在我记忆中,倩倩只是个害羞、寡言的小姑娘,似乎只有每年过年的时候我们才会见到她。每个大年初一的上午,倩倩都会来看爷爷奶奶,我们一群孩子在屋里玩,就听见院子里大人们喊着,倩倩来了,然后隔着窗户看到她走进楼上爷爷的房间,坐一小会儿,再下来跟我们打个招呼。没多久,大人们又喊道,倩倩走了。小时候我只是隐隐感觉,倩倩与我们的关系是不一般的,那种关系既近又远。近在于,凡有任何重大节庆,倩倩都需要参与我们相同的仪式,坐在与我们最近的位置;远则在于,她的日常生活我们全不熟悉,几乎只是一个存在于讲述中的亲人。那时候的我来不及细想,只知道她是我的妹妹,亲戚们都说我俩长得最像。

很多年之后,我才在家人的只言片语中得知,我曾短暂有过一个大姑,生下倩倩不到一年便投井自尽。年幼的我对此全无记忆,只记得之后每当提起她,奶奶都会沉默着低下头,摆摆手,其他人也不再多说。在那些被小心珍藏的泛黄的老照片中,我艰难地辨认出她的模样。如同大家所描述的,我的大姑有着倔强而坚定的眼神,在村里,她割麦子最快,家里收拾得最整齐,村里人一起看露天电影时,她总能用不知哪里学来的知识为大家“解说”。大姑性格刚烈又博闻强识,不仅没有农村妇女习以为常的内敛、乖顺,还有着不合时宜的对另一种生活的渴望,直到快30岁了,才在媒人的说合下草草结了婚。这样的女人,几乎是一早就注定了悲剧的命运,但她却至死都对此浑然不觉。又过了很多年,当我也成为一个需要面对婚姻与家庭的女性时,才真切体会到这故事背后彻骨的寒意。

直至如今,大众对女性的产后抑郁依旧很难客观认识,许多人认为,那不过是“娇气”“矫情”的表现。30多年前,在那个贫穷而闭塞的北方农村,人们更是不知“抑郁”为何物。大姑一辈子都没能走出那囚禁了自己一生的小山村,还没等到过上她一直向往的新生活,没等到身边有人能够理解她的“古怪”,便匆匆离开了。邻居后来说起,刚生下倩倩的时候,姑父在城里打工赚钱,大姑一个人守在农村的空房子里照顾女儿,有时邻居串门,她就看着自己怀里的那个小人儿问,姐,你说这么小个娃娃,我怎么可能养得大呢?那时候邻居只当她说痴话,农村妇女,哪个不是生好几个孩子?又有哪个孩子是养不大的呢?

印象中,我从未见过这位姑父,从小女孩时期到现在,倩倩从来都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即便奶奶葬礼当天,他亦称病未到。我不知道我们家与他的交往是从哪一刻开始戛然而止的,更无从知晓他的生活、他的情感世界。在农村,这算不得问题,更没人会因此苛责这个本就够可怜的男人。乡土社会对于人情有一种微妙的把握,相比那略显虚无的情感,他们大概更信任血缘——无论是生而携带的宗族关系,还是后天签订的婚姻契约——你是一家人,那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而这份关联一旦断了,那情分也就差不多断了。

无论如何,倩倩只能自己长大了。

我刚上大学没多久,倩倩就结婚了。那年我一个人辗转从北京赶回去,参加了她在农村举办的婚礼,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围观了一个同龄人即将开启的婚姻。在一片混乱的喧闹与红火中,两个不过是小孩子模样的“夫妻”被人潮簇拥着,稀里糊涂地享受着幸福。那一年,倩倩刚满18岁。

时间该是有相对论的。很多年后再次回到农村,那里静得没了声音,时间也仿佛停滞了。于我,这漫长的人生乏善可陈,不过是读书、再读书,工作、再工作,而倩倩的人生却总是充满着惊涛骇浪,我不断听到她的消息:她很快当了妈妈;两口子外出打工,开公司、当老板;她又生了一个孩子;她的公司在当地做到最大,很快又开到其他城市……这些精简到极限的信息背后,是倩倩高密度的人生,她几乎是在以我的几倍速度经历着人生的各个阶段,我猜,她的每一天都是翻天覆地似的,她的每一天都充满变动又迎向未知。可再想想,这翻天覆地的人生背后,该是有多少无路可退的无奈。

奶奶下葬前一天,我们一起去村里的祖坟扫墓。不远处,是归属于生前丈夫一家的倩倩妈妈的墓。说是墓,其实不过是荒草丛中的一个小土包,30年的日晒雨淋已经几乎将这里夷为平地。因为丈夫尚且在世,大姑的坟前一直没有墓碑,只能根据旁边那棵路标般的老槐树来判断位置。坟前有祭扫过的痕迹,想必是姑父一家也来看过。这个与我的人生擦肩而过的至亲,我第一次离她那么近,30年过去了,如今我已长成至她离开时的年岁,自以为在那些道听途说的故事之后,渐渐与她达成了共情,然而,如果真能穿越时空回到30年前,这隔岸观火的情感真的可以缓解她的痛苦和绝望吗?

深秋的北方干燥而寒冷,正午的日头映出了空气中的浮尘,偌大的山坡上空无一人,唯有层层叠叠枯黄色的干草与黄土。这块土地承载着又埋葬了大姑短暂的人生,但她真的属于这里吗?此刻,我所感受到的四周阔大无边的寂静,在大姑的人生中漫无尽头,于她,这寂静一步步内化为孤独,而这日久天长的孤独,在乡土社会又实在是难以启齿的。我们在这个小土包前面烧了很多很多的冥币、寒衣、纸元宝,直到双眼被浓烟熏得快要睁不开,直到那青烟覆盖了目之所及的整个上空。小姑一边哭一边跟她地下的姐姐说,咱妈也过去了,到那边你要好好照顾她。

广全

我从小就知道,我有一个“老家”,还有一个“老老家”。“老家”是爷爷奶奶生活的地方,是我每年寒暑假都要回去住上几天的那个小县城;“老老家”是爸爸的“老家”,也是爷爷奶奶搬来县城之前居住了许多年的村庄。小时候我总是缠着奶奶带我去“老老家”,仿佛去往一个陌生而新奇的世界。每次回去,我们都住在奶奶的弟弟家,我们那里叫老舅。老舅家在村里最远的地方,需要爬过一个荒芜而尘土飞扬的大坡,才能看到高处老舅家的两口大窑。窑洞、暖炕、风箱,我对北方农村传统器具、日常生活的全部认识,几乎都是在那里习得的。

幼年的记忆一点点远去,如今早已所剩无几。只记得老舅有个怪脾气的儿子,叫广全,他很少说话,脾气却倔得很。小时候我常常听到他被大人们呵斥,内容我一概不知,但那种恐怖的氛围却让我至今难忘。与他的姐姐一样,老舅一生蔼然待人,性格温和,甚至有时显得软弱,大概只有在家人面前,他身上属于典型北方汉子的一面才会被激发出来,尤其是在咒骂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时,老舅的嗓门会忽然变得又大又生硬,声如洪钟、气势磅礴。在城市里,我几乎听不到这样的声音,城里人吵架,无论如何到底还是有碍于面子,音量、措辞也多少有所保留,又或者是因为缺少了庄稼人的底气。广全叔好像从不反驳什么,那些高分贝的叫喊只属于他的父亲,他的沉默让老舅的呵斥越发铿锵有力,带着一种绝对的权威性和合法性,如同这个男人在他家庭中的地位一样,容不得一点质疑。

乡村的夜晚是一种透彻的黑、极致的静,一切都服膺于自然的法则。在那些静谧而漆黑的夜晚,幼年的我无数次被老舅的声音吓哭,奶奶一改平日的慈祥,严肃地告诫我不能出声,小孩子在别人家哭闹是很不礼貌的。于是,我一边强忍着自己的泪水,一边压抑着心中的恐惧。有时候,奶奶会从屋里走出去,劝阻正在院子里破口大骂的老舅,但她好像一辈子都没有那种向他人辩解、抗议的能力,即便是面对自己的弟弟,她不过只能又心疼又无奈地说,别说娃了,娃可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