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多番求职受挫的话,我会以为文凭已经让我拥有一把金钥匙。我几乎忽略了斑驳的码头沉疴以及病弱的躯体打在我形象上的烙印。
2016年,落叶纷飞的城市,似乎正呈现复杂、崩塌、支离破碎的趋势,躁动不安而又变幻无常。全球股市风云变幻,经济进入了冬天,接着楼市突然疯长,房租上蹿……从宿舍窄小的窗户,可以窥见雨后春笋般升起的高楼,钢筋骨架直插云霄,天空被烟雾熏染……
一整代人陷入焦虑,社会频现读书无用论,每年有两百万毕业生找不到工作。在冷雨大风断断续续的日子,打开手机可见有人从高楼一跃而下的消息……
那些日子,父亲走在乡间小路的形象一次次浮现在我脑海。清晨中的小草以露珠接纳他持续的咳嗽和吐痰,像是某种契约或是标记。
他和第一缕阳光一同踏进工地,在干活前,把工地的每个角落查看一个遍。等工友陆续到来时,他就扯着嗓子分工,叫喊声和咳嗽声充斥整个工地。
同时,工地外低矮的稻田垂下了头颅,毫无意义的碎石堆在荒山下等待工人运走。几个村庄镶嵌在荒山的罅隙中,房子依山盘旋。上了年纪的或正在老去的人,从斑驳的木门中走出来,捡拾堆放在墙角的柴垛,不久屋顶上方飘起了炊烟。
一想起炊烟我就流泪。在世间生存,叫尝尽人间烟火。离开人世,叫化作一缕轻烟。城市的天空没有烟火,只有像抹布似的一层灰黄覆盖,擦拭着我和父亲在城市短暂的相处时间。
我找工作的时候,父亲想到我所在的城市打工。他要供18岁的弟弟上大学,家乡没有生钱的路子,他以为我毕业有出息了,就来投靠我。
他看见我的出租屋,显露出迟疑和惊讶的神色。这是芜杂的城中村,没有繁华的迹象,拥挤的自建居民楼缩在菜市旁边,攀爬昏暗、陡峭的八层楼梯,才到达我那20平方米却隔为一室一厅的出租房。
出租屋没有空调,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风扇,客厅散乱地堆放着我的书,薄薄的墙和玻璃隔不断公路上尖利的车声。
我想给他买个300元的折叠床,他坚持打地铺,最后只买了一张竹席铺在客厅。带他熟悉如何坐公交、地铁、认路之后,我再也无暇顾及他。
每天早上,出门后我们各奔东西,晚上回家他给我煮挂面。有时他会因为迷路给我打电话,我则声嘶力竭地在电话一端指挥他。在城里他好像我的兵,我让他往左他绝不敢往右,再也不是那个在田地里乐呵呵地吆喝水牛干活的农夫。
我一门心思地找工作,赶着一场又一场的招聘会。奔走的路上,风总是很凉,行道树的枯叶扑簌簌地降落。我的目光始终绕不开这些落叶,它们像无家可归的孩子,在风中乱窜。它们落到地面,经受一些杂乱的踩踏后,很快被扫进垃圾桶。
晚上父亲偶尔会在出租屋问我找工作的情况,我只有“挺好”两个字可以回答。他听了也不再问什么。大概过了一个月,他跟我说要回去了。这句话省去了他一个月的艰辛和复杂心绪,但我知道他求职的困难和屈辱甚于我千百倍。
我执意在他回乡之前带他出去玩一趟。走在路上,看见挂在高楼墙壁外的装修工,他会露出歆羡,看见在街角挥动扫把的清洁工,他也会露出歆羡。他年近半百了,装修公司不要他。他是个连路都认不得的乡下人,街道清洁工也不要他。他已经认命自己不属于城市了,但他藏不住歆羡。
我让他在外滩,和东方明珠一起拍照。他拘谨地站着,苍老土气的样子,在璀璨灯火的映衬下特别突兀,但他还是努力地笑着,尽力模仿许文强的样子,想要把一生的美好都定格在按快门的瞬间。照片出来后,他皱着眉头端详很久,最后还是乐呵呵地笑着说:“上海滩就是不一样。”
我跟他说弟弟的学费不必担心,可以申请国家助学贷款,生活费暂时由我来补贴,等他在家里找到活干后,一切又可以回到从前了。他表示同意,终于买了车票。
我目送他进站,极力地想追寻他的身影,但他很快被来来往往的旅客淹没。他没能融入浩荡的农民工队伍,却被淹没在失意的回乡人里,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回乡后,他在乡亲的羡慕中把上海描述得跟电视剧《上海滩》一样,说起我也只说好的一面。
后来我终于考了一家事业单位的第一名。入职体检时,我因查出“左肾缺如”而进了医院。医生告诉我,畸形发育加上过度劳累,我的腹部已经发炎,必须手术排出瘀血。
在医院,我告诉自己不要为风起云涌而害怕。但我还是哭了,哭声压抑在剧烈抖动的肩膀下,泪水挂满我埋在胸前的脸。
刚回家的父亲,又带着母亲到医院照顾我。在等待手术时,母亲给我讲兔子。她那么喜爱兔子,在怀我三个月时,她养了几只可爱的兔子。在四月,这几只兔子全死了。艾略特说得没错,四月是残忍的季节。我母亲在多年前的四月为兔子落泪,现在她在陌生的城市为我哭泣。
和我同住一个病房的,是一个侏儒症女人,脖子斜向一边生长,31岁。她住院是因为写博士论文累病了,必须做一个解除脊椎压迫神经的手术。
她的样子,很容易让人产生同情,但与她交谈时,绝没有怜悯她的余地,相反,我时常惊骇、感叹、敬佩。我比她高,比她好看,可我却没她乐观坚强。
她有时昏迷,有时清醒。清醒时,她怂恿我和她一起唱《荣耀》:“成长于苍茫茫的异乡,回首依然望见故乡月亮。黑夜给了我黑色眼睛,我却用它去寻找光明……”她的声音滑稽极了,面部因为唱歌鼓胀得很好笑,我却忍不住热泪盈眶……
她看出我时常心事重重,和家人话也不多,就以过来人的口气对我说,和你妈妈多说说话吧,以后你会知道说话的好处的。
终于,我在医院和母亲第一次达成真正的和解。我试着去听她讲家中的茶树,那是她嫁给父亲那年种的。她说,要是嫁不出去,大不了像茶树一样待在家里。我笑了。不是笑自己的命运,而是笑母亲将我比成她嫁给父亲时种的茶树。
从医院出来后,我继续奔走在求职的路上,一旦有落脚之地,就像一棵树一样挺立着、战斗着,任凭风吹雨打,我也张开双臂,想象它们是一把伞。
而后,我遇到了我的爱人。他包容我的一切缺陷,忠实地担任着我的人生伴侣,不是作为戏剧主角或者一个故事而存在,而是作为我身旁的一棵树而存在。以后的人生,不知将有什么痛苦等待我,但我不再是独自一个人面对。
5
我们有了一点积蓄,存在银行里,就像把沙子装在竹篮里,一点点地下漏、变少。而如雨后春笋般建起的房子,价格却在嘹亮地飞升。这让刚在城市打拼几年的我们很恐慌。
房东以房价上涨为由,想抛开合同涨房租,我们没同意。吵了一架后,我们被赶出了出租屋,签了一年的房租合同在雨水里无力地失掉笔迹。
这坚定了我们买房的决心。经过多方考察,发现我们不符合所在城市的限购令。朋友说,可以采取曲线救国的策略,先在能买的城市买房,等交满五年社保符合购买规定后,再把房子卖掉在这里买。房价在涨,不会亏的。
于是,我们凑了首付,在故乡的一个小城市买了房子。我们花光了积蓄,并欠银行几十万元。每月,我们要交付4000元的按揭,交30年。同时,我们没能住进去,而是漂在大城市里,每个月要交1000多元的房租。
我们规划了以房子为背景的幸福生活,深信只要辛苦几年,就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在城市扎下根来。之后,我们发现恐慌并未消失,除了担心房价下跌,还担心购房政策频繁改变。
这个异地的房子,是我们应对通货膨胀的无奈之举。而我们却被房子和贷款利息套住了。我们低估了房价失控的车轮。它不只是疯长,它像沼泽一样可怕。每天,我们像从房子里弹出来的蝗虫,乱七八糟地在城市乱窜,只是为了虚幻的“下半辈子的辛苦能减轻一分”。
生活变得紧张单调、沉闷无聊。有一段时间,我患了严重的失眠症,消瘦不少。挤在人堆里上班和下班,不仅身体不适应,精神也不适应。曾经亮堂的心,有什么东西似乎枯萎了。
我成了城市中一个魂不守舍的人,随波逐流地过着似是而非的生活,仿佛在那,但又不在那。一天加完班坐夜车回家,看着车流人流在路上像过江之鲫般涌动,我难过得想哭。
我是活生生的人,为什么要为那些冰冷的砖头而卖命地工作?
我在乎的不是房子,为什么却被裹在时代潮流中而陷入恐慌?
在这个尘世芸芸众生过着绝望的生活,试图以华丽的衣裳掩盖灵魂的空虚,以宽大的房子安放躁动的躯壳。可依然还有那么多庸常的灵魂,在重重负累下行将窒息。
我想起奈保尔笔下的毕司沃斯先生,为一套并不十分坚固的房子,泯灭理想,负债累累,耗尽一生,最后如同落叶般枯死。
我想起这一生我最想要的生活,是在一张安静的书桌上,写一首能使冷酷者落泪、绝望者微笑的诗。
我没有批判世俗生活的意思。没有谁能规定人该怎么活。挣钱和写诗,没有高尚与低俗之分。我只是在寻找适合自己的世界。房子是居所,也可能是牢笼,将更广阔的天地隔绝在方寸之外。
我凝视红尘中那个似是而非的自己,撕破她在职场中冲锋陷阵的面具,扒掉她修身的职业套装、高跟鞋,翻出她那颗隐没在虚伪下的热烈、多情、敏感的心。
我看清了既脆弱又强大、既无畏又婉转、既容易快乐又容易流泪的自己。
与其花生命中最宝贵的一部分时间来赚钱,为了在苍老褪色的时间享受一部分可疑的自由,不如简简单单一辈子。在不安、忙乱、琐碎中浮浮沉沉,死的时候才发现好像没活过,多冤啊!
我已经死过几回了,何必害怕因为没有房子而生无保障、老无所依?
义无反顾地卖掉房子,辞去强撑硬扛的身份,卸下虚张声势的武装,从此天地任逍遥。
我在心里呼喊得豪壮,行动时却谨小慎微。我还是怕啊,在瞬息万变的时代面前,谁不怕呢?
我遇到了华姐,于是有了行动的勇气。我们在一场文学笔会上相识,出乎意料地相见恨晚。她出身于一个书香世家,祖父和父亲都蒙受过“文革”的劫难。她说她是在父亲的音乐声中长大的。
她父亲是一个大学音乐教授,前几年因病去世,未到耳顺之年。对于一个有才华的人,这样的生命太短暂了。父亲的死对她打击很大。死亡把时间斩断在一个人面前,迫使人改变,这是最具有生命逻辑的事情。
38岁,没有能结婚的人,就不再结婚了。东莞的房子卖掉,把钱投入个人图书室的建设。辞去忙碌的工作,专注地投入喜爱的事业:旅行,写书。
这种生活是我向往的,一直存在于我心里,华姐却把它变成了现实。
她说,旅行前,从不刻意准备,只把必备的东西塞进拉杆箱,就关门而去。在每一个城市都停留不长,只要觉得已经写出想要的东西就离开。
每到一个城市,就随意乱走,沿途的一切,无论是破旧或是繁华,都有等待发现的美。即使是随意路过的行人,树下乘凉的老人,嘈杂的施工工地,长满野草的荒地,午夜路边调情的男女,铺满落叶的安静角落……
我被她描述的世界深深打动。她活得多么富足啊!
我恳请她让我随行一次,她欣然答应。
我跟着她,蹦蹦跳跳,一路狂奔,兴致勃勃,不知疲累,跑上汽车,跳上火车,从这个城市到那个城市,一切从来都无须预约,每一天都是从头开始。
旅馆的窗户、楼台、鸽子、街道、行人,唤起了或者造成了这个世界的另外一些细节。无论是繁花绿树,还是人间灯火,都会在某一瞬间把人深深打动。
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他们是谁,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下一刻又在何方。我捕捉我们相遇的这一刻。这一刻是什么,无法完全懂得,我只是抓住了某一种可能,并且一旦抓住,就会被其中庞大的情绪占据,然后背负起向我走来的似是而非的故事。
我深知这不过是我臆测的故事而已,但这又有什么关系?我所走过的路,宛如一小段模糊的旋律,我无法记住全部的曲调。我所能做的,是尽可能地辨认这些旋律,并记录下来。
我不断发现身边存在一个平凡但精彩的世界。平凡的笑与泪,或是撬动整个世界的杠杆。凡人的哀与乐,谱写着生活的本相。“理想”在平凡的人间不可避免地遭遇凄凉,却始终支撑着人生的意趣。
我想,人生就是这样的,无论多么卑微、困顿,我们总能生发出一些光。因为这些光,我们所进行的一切,就不是毫无意义的。
我终于走出房子的阴影。这个阴影还在人间蔓延,笼罩在城市的上空,但我已从蝗虫蜕变成飞鸟。只要地球还在转动,就没有哪一片乌云能困住飞鸟的翅膀。
6
我时常回望过去。在码头的风中看到家族深深浅浅的影子,它从明朝初年开始扎根在黔江流域,建立生养我的木石宅院。我的先辈在这里暗中编织了我的今天。
我看见我的曾祖父,这个清末时期出生的大家族的长子,自小便在战争岁月中为整个家族的希望而读书、娶妻、生子,在颠沛流离的逃难中生病,然后死去,再也没有机会实现早年因为家庭而暂且搁置的理想。曾祖父的一生与战争纠缠,他守候的家门前,走过太平天国的长毛军,走过北伐的黄埔军,接着是军阀之间的割据,然后是日军的轰炸……广西解放后,他失业了,苦心经营多年的私塾被学校代替。他回到老宅里,没几年就病死了。
我看见我的祖父,他在日军的狂轰滥炸中诞生,并见证了日军的败退、国民党的撤退。南疆保卫战时,他已是一个有年头的老兵了,作为后勤兵他随部队前往越南,回来时肺部已被感染,一米八的魁梧身材,与疾病抗争十多年后,倒在故土上。他的身后,是独自操持家庭的祖母,一个将对丈夫的思念和女人的柔弱隐藏在谷物中的女人。
我看见我的父亲。他成长于百业待兴、负重前行的历史时期,在“文革”中度过童年,在改革开放和计划生育的浪潮中娶妻生子,延续家族的血脉。为了他的四个不能团圆的孩子,把理想深埋心底,深埋在他与母亲的爱情里……
我看见个人始终和时代纠缠,犹如时代河床的一粒沙石。在与时代一同蹒跚学步时,我的先辈们失去一些,得到一些。他们的经历早已为我的人生塑形,成为我身上不可磨灭的烙印。如果没有战争,就没有贫穷;没有贫穷,就不会有艰难的生活;没有艰难的生活,就不会有我今天的模样……谁知道呢?历史以什么样的方式塑造人的命运,谁说得清?
我看见我的先辈在时代的洪流中无可奈何地被生活牵着走,很少有机会选择,只能任劳任怨地把传统和责任进行到底。
然后,我看见我心里的这块地,还执拗地长着一棵叫理想的树。
我所经历的苦难变成了个人的复合历史。这个历史,帮助我明白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既简单又复杂的背景,对应着我生日不明的出世,存在着一个模糊的时代轮廓。我的开端,源自先辈的历史;我的现在,某种程度上塑造着未来。我的写作是这一切的总和。它们向我展示,生命是最具神秘性的,是融合悲伤、荣耀的旅程。我作为这个旅程的信徒,虔诚地书写自己的历史,在敬重与缅怀中,发现哲理与本真。
病患仍然时常席卷我。那些缓慢到来的阳光却把生日不明的我,历练成一个百折不挠的战士,随时应对不期而至的战争。
无论身处何地,我都无法忘怀承载我童年的类似集市的码头,它是我第一次思考生命的地方,它是我人生一场最盛大的仪式的发生地。我驾着残破的船只起航,寻找我的意义,然后阳光缓慢地进入我的生命。
我带着码头的照片,一天天地行走在探索人生之谜的路上。出发,冒险,感受,抵达,把生活的体验带到书桌前,岁月流逝,我成长了,我发生了改变,我的生活也发生了改变。
我回顾过去,重建自己的世界地图,忽而发现这是一份我所经历的时代的档案,尽管它暧昧不清而又微不足道,我也依旧珍惜那些若有若无却终将降临的阳光。